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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高貴之人的席位已滿,後來者上不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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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高貴之人的席位已滿,後來者上不了桌

成親的那一天顧懷璧很開心。家主的戒指又回到她手中。

她告訴顧禹柏,她原本的打算是將這個鬼地方付之一炬。如果他們真的將顧家從她手中搶走,她不會把它留給任何人。

但這裏到底對她是不一樣的,她在此度過了很快樂的童年,有家人陪伴的童年。

如今一切迂回地回到她手中,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有了顧禹柏的幫助,她也終於能去調查父母的死因。

他們一起做出了去陵陽的決定。

既是情勢所迫,也是兩個年輕人理想中的逃離。

利用都尉手中兵馬登上家主之位,不意味著他們在樂臨有了根基。顧禹柏若能抓住在軍中的這一份前程,才有足以震懾族老們的地位。

都尉的心也許在見到顧懷璧的那一刻就發生了變化,他從促成這樁婚事裏得到好處猶嫌不足,開始嫉妒顧禹柏擁有了顧家的財富,以及那個女人。她實在是太美了,他在陵陽時也未見過比她更漂亮的女人,初見驚艷至極,再來便無法忘懷。

回到陵陽該去向將軍報喪,都尉就這樣把他新認的小兄弟推了出去。若一個解釋不好,也許顧禹柏就會死於一位父親的憤怒。

顧禹柏在那位將軍面前跪下,掏出一枚染血的玉佩,便一頭栽倒在地。他昏迷了。

經將軍府的人搶救之後醒來,他用失去焦點的眼睛看著將軍,喚了一聲“阿爹”。

將軍渾身一震,那是他長子幼年時稱呼他的方式。他試圖晃動這個年輕人使他清醒,顧禹柏只說了一句話:“阿爹,孩兒不能再為您烤羊腿了”,言畢,他又暈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在將軍百般追問之下,顧禹柏才告訴他,那個死掉的人,與他一見如故、情同兄弟,他們曾拜過把子。他身受重托,本該為早逝的友人盡孝,但又不敢貿然與將軍攀上關系。

他說他不記得昏迷時發生過的事,不記得自己喊過阿爹,也從未聽聞什麽烤羊腿。

從將軍府走出來的時候,他變成了將軍的義子。

或許將軍沒有看出他的偽裝,或許他後來意識到了鬼神之事不可信。但在遭受失子之痛時,一個優秀能幹的年輕人出現,比之親子更加貼心周到,那是很大的安慰。

何況這個年輕人還有體面的身份,他年紀輕輕就成了樂臨顧家的家主,從不向將軍索取什麽好處,還為將軍送來大把的禮物,又總能為他解憂。仿佛,他真的把自己當做父親。

如果將軍還記得自己年輕時最渴望的東西,或許他能明白,這個年輕人要的是“機會”。

普通人顧禹柏擠破腦袋也得不到的機會,將軍的義子顧禹柏可以手到擒來。

都尉嫉妒他的好運,他要揭露真相。顧禹柏告訴他,他們兄弟二人該做的是聯手。現在他們得到的一切有什麽了不起呢?都尉更了解慶國的軍事內情,他有將軍的信任,他們兄弟二人又都很有本事,未來不可限量,不要把眼界放小了。

於是都尉再一次相信了他,錢和女人都是不會跑的,往後有機會再搶過來不遲。

他們聯手,也當真各自往上一步。

顧禹柏自覺在陵陽站穩腳跟的那一刻,他告訴將軍:“義父,也許您已經猜到了。您的兒子,我的兄長,他並非失足跌下山崖,他是被人害死的。”

都尉並不明白他給二世祖下了點瀉藥的事為何被舉發,還有他私下裏擔心被搶功的抱怨,又是如何被捅到將軍跟前的,更有軍中的廚子招了他曾命自己給將軍親子下藥的事。

都尉解釋不清了。

他說他恨,但只是下了瀉藥。

將軍冷眼看著他,你恨就可以對我的兒子下手麽?

都尉死了。

顧禹柏伸手幫他合上了死不瞑目的眼睛。

從都尉對顧懷璧有意圖的那一刻,顧禹柏就沒打算讓他好好活下去。

“爹”,是他在陵陽的第一筆政治資本。

顧家一開始並不情願將財庫對他敞開,他們想讓家主之名有名無實。而後他們發現生意總會遇到超出他們能力範圍的麻煩,但顧禹柏能輕松解決。

他們意識到,有一個在陵陽當大官的家主對大家都是好事。顧禹柏並不在他們跟前礙眼,他們只需要付出一點金錢上的代價,就能有高官庇佑。一筆寫不出兩個顧,為什麽不配合呢。

顧禹柏說不上來自己喜歡還是不喜歡這些事,那是“活路”,輪不到談偏好。

但若說有什麽值得他慶幸,他遍訪醫家,治好了顧懷璧的筋脈,她可以再次舞劍了。

他們來陵陽後的住處總是在換,不斷搬到更大的宅邸中去。

他需要庭院能夠大一點,再大一點,這樣顧懷璧可以穿著她喜歡的白裙,自由地在院中舞劍。

他最初見過的那種哀傷,漸漸不會在她舞劍時出現,她變得快樂。

或許就連顧懷璧自己也說不清,她是何時愛上顧禹柏的。

作為一個被圈禁在祖宅的孤女,最初她只是想給自己找一個忠誠的仆人,她沒有想過,顧禹柏會走到這裏。

新婚之夜他們什麽也沒有做。顧禹柏單腿跪在她面前,把家主的戒指交給她。

他的愛意和占有欲日益熱烈,但他像給沸騰的巖漿加了個罩子,只在自己心中山呼海嘯,不肯叫它們去侵擾顧懷璧。

他在庭院中移植了一棵高大的樹,顧懷璧又可以坐在上面唱歌。

某天顧懷璧在樹上,他從外面回來,靜靜看著她的白裙在風裏飄蕩。

顧懷璧也看到了他,她對他揮揮手:“我要下來了,你接住我。”

顧禹柏慌亂不已。

顧懷璧撲進他懷裏的時候,對他說:“為什麽只把我當做你的主人?我是你拜過堂的妻子。”

顧禹柏沒有把這一段說給顧衍譽,他只是露出一種祥和安寧的神情回憶起往事。

顧懷璧後來會笑話他,因為她吻他的時候,他一直在哭。

他記得自己非常沒有出息,他在顧懷璧的懷裏流了很多眼淚。

他沒那麽恨這個世界了,因為顧懷璧愛他。

但世界沒那麽愛他們。

高貴之人的席位已滿,後來者上不了桌。

作為勢頭強勁的後來者,他得到的倚重和好處越多,所遭受到的攻訐越難以想象。留給他還有一條得救的捷徑,娶世家貴女,聯姻。

他當然不要,前途和富貴本就不是他的目的。

又很像在樂臨的情形了。

一切都被瓜分好了,他們從樂臨“逃”到陵陽,依然是外來者。安穩的活路是平庸的,向上的每一步並非路本身難走,而是先到的人不肯讓出一點空隙。

將軍也並非完全昏聵,他疑心長子的死,沒有停止過調查。被割喉的屍體還是被找到了,手法是顧禹柏慣用的。

他已與這個年輕人利益綁定太深,他也需要這樣一個年輕人為他養老送終,可是……那是殺子之仇。

在他做出決定之前,顧禹柏找到了新的“爹”——皇帝。

聶弘盛早有把幾個世家從軍中剔出去的心,他怕再這樣下去,父死子繼,代代相傳,慶國的軍隊盡是蠹蟲。

顧禹柏反手賣掉了他的幹爹,將軍專權獨斷、中飽私囊……凡此種種,找到證據對顧禹柏而言易如反掌。

他成功地取而代之,也成功地犯了眾怒。

他心裏始終感念顧氏宗學裏對他好的先生,再找到那個老人時,顧禹柏已惡名遠揚。先生不要顧禹柏的任何東西,只說,你記得自己是誰就行了,我不過是惜才,對你不是施恩,你也不必報恩。倘若你真有感激,往後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教過你。

潑天富貴和權勢,罵名,誘惑……一切光怪陸離地在他面前展開。

皇帝曾當他的面說,朕看不透你,不知你到底想要什麽。你一意往上爬的時候像只餓極了的野狼,如今哪怕大權在握,還是一副餵不飽的相。朕也不知你得到什麽才算知足。

顧禹柏覺得這些貴人想得都很覆雜。活路,他自始至終想要的都只是一條活路,他和顧懷璧的活路。

但又不是任人欺淩地茍活。

倘若樂臨族老不去欺負一個孤女,不想奪她的家產,她就不必那麽迂回地拿到顧家。

到底誰該為自己喊一句冤屈?

是失去父母家人又被廢了武功,被當做戰利品圈養的顧懷璧,還是在重兵壓陣時瑟瑟發抖的那些老東西?

倘若他後來能得到公平的機會上陣,戰功能被公平地給他,而不是為別人鑲金,他就不必手段用盡把一個個攔著他的人送到詔獄裏去。

他不能自詡純白善良,他手下也有無辜的亡魂。

他只是覺得處在優勢地位的人不會明白,沒有根基的人想得到哪怕一點東西就是那麽難。

流民天生該當奴隸,女人天生得不到家產,小地方來的人不能太想往上爬……低位者如果叼回來好東西,要跪著捧給自己的主人,不叫喚,等他願意賞的時候再張嘴接住。主動要回自己該得的,就是姿態難看。

他有時也不大看得起自己,不管身著什麽樣的華服,他都記得那是一條兩個饅頭就能換來的賤命。

不過這都不重要,他心裏確實曾有很多不服和憤怒,但有顧懷璧,就什麽都好了。

世界是一片無處落腳的汪洋大海,有顧懷璧在的家,是他唯一的島嶼。

後來……

“後來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

他們打算從陵陽離開的時候,顧懷璧刺殺了王國舅。他們的新生活還沒有開始,就蒙上了陰影。

顧禹柏不打算久留:“好了,你的好奇心我已經滿足了,懷璧的事,蒲良也許跟你說得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等等,你就這麽走了麽?”

“你還想要怎麽樣,哦,爹忘了,你成親了,該道一聲喜。”他的淡然讓情緒在失控邊緣的顧衍譽,對比之下顯得可笑。他道,“但有了這個戒指,整個顧家盡在你手中,就不另備一份賀禮了。”

顧衍譽看著他輕輕搖頭,她的眼睛紅了。

她無數次想過要當面問顧禹柏,是不是真的打算用她去殉顧懷璧,還有,他們兄妹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他們不是他和顧懷璧的孩子麽?為什麽,顧懷璧一走,他們就都不再重要。她還有很多問題,在他如此不在乎的神情面前,忽然覺得沒有說出口的必要。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她說著,不可抑制地傷心起來,“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應該怎麽做?”

顧禹柏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無悲無喜。

“我最恨你的時候,想收集好你的罪證把你帶到皇帝面前去,可我就連這個都做不到。顧家的賬我翻來覆去盤過,我也讓很多人去查,我不明白你是怎麽做到的。你一定倒賣了天鐵,可是你把它賣到了哪裏,又是怎麽避人耳目的?那些錢進了哪裏,又流向何處?”

“我告訴你,然後你去告訴皇帝麽?”他笑了一下,“從小把你丟在別處,所以你一直在給自己找一個‘爹’,對麽?你想爹告訴你,你該做什麽,你想爹評價你,你做得好不好。戴家也一樣,戴文嵩一輩子都在伺候他的皇帝爹,希望這個‘爹’能在他感化之下變得清醒又英明。他那麽一把年紀了,還愛整天裝嫩,只想給皇帝當孝子。”

顧衍譽受傷地看著他。

“不要因為懷璧和我生了你,就永遠像個沒長大的孩子,永遠在找父母。這是爹能告訴你,最後的一件事。”

顧衍譽咬牙,她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我知道皇帝不可信,他動過售賣天鐵的心。但你把這東西賣出去,你跟他又有什麽區別?”

顧禹柏簡直油鹽不進,她快要哭了:“不是羌虞,對麽?求求你……告訴我,你沒有把天鐵賣給羌虞。雲渡的胡守盟已經叛國了,那裏東邊臨海,羌虞日漸勢大,只隔著一條‘不渡海峽’,羌虞就能打進來。我們沒有能對抗天鐵的武器,會死很多人的。你真的誰也不在乎了麽?你到底還想幹什麽!”

“你在拖我的時間,等著你的人來生擒我麽?可惜為父還不能被你這樣抓住。”

他當著顧衍譽的面,就那麽迤迤然走了出去,不打算停留,也不打算回頭。

顧衍譽終於純粹地傷心起來,大喊:“你知道你中毒了,是嗎!”

她跑到他的面前。

吐字清晰,口型周正。

“你為了救顧懷璧給她換過血,那時你就中了相思引的毒,對麽?”她看著顧禹柏的神情,恍然道,“噢,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她是中毒而死。”

顧禹柏的眼中出現了很輕微的波動。

“你這二十年,到底是怎麽過的?”她說出口的時候聲音在抖。

顧衍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進來的時候沒有說話,我騙你的。你早就失去了味覺,也快要完全聽不見了。是麽?秦絕告訴我,你總假裝顧懷璧還在,那不是你的執念和想象,你是不是早就分不清幻覺和現實了?”

她的聲音變得小小的:“你還要去哪裏呢?留下來……至少……”

很短暫的,他眼中出現了水澤。

但他很快只是笑了:“怎麽,為我安排好身後事了?以為我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只想在兒孫滿堂中閉上眼麽?真是孩子氣。”

“我的嗅覺也早就沒有了,眼睛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手指摸到什麽都發木,軟的硬的,於我而言,開始失去區別。”

他一如既往地倨傲,只看那神態,卻沒有人比他更風度翩翩,更意氣風發了,他笑道:“但就算是這樣,我也能做到你們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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