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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但他不敢起任何念頭,那就像是看燈火,看流雲,或者貧苦之人仰望神女像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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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但他不敢起任何念頭,那就像是看燈火,看流雲,或者貧苦之人仰望神女像時的心情

“你想過人可以為兩個饅頭交換出去什麽麽?”顧禹柏看著她,說,“孩子。親生的孩子。”

他知道顧衍譽已查到這一步,也不再掩飾,反而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似在嘲弄自己的身世,又好像是本來也不太想藏的東西終於被什麽人發現,所以松一口氣。

人們托庇於宗族,維護其權威,當然不全是因其壓迫和束縛的一面,宗族之內亦有族法,比如顧潑皮這樣的人,打死妻兒的行為,在族中該被以亂石砸死,再沈入塘中。

他也知道害怕,不想死,於是編造了妻子離家的謊言。為什麽不徹底一點說兒子也死了呢?因為顧氏宗學的存在,令這個窮兇極餓的賭鬼發現,兒子還有價值。

那幾年海上之國地動頻繁,羌虞來的流民甚至不如雞蛋值錢,花很少的錢就可以領回家一個。

顧潑皮在人堆裏發現了一個小子,與被他失手打死的那個親兒子身量很像。矮小黑瘦,如果不是還有一口氣在,會讓人懷疑那是一具已被風幹的屍體。

顧潑皮自信這個謊言不會被戳破,他管他叫“顧禹柏”,他就是真的顧禹柏。

因他好賭賠光家產,親戚朋友也甚少再願與他往來,原來那個顧禹柏還總被他壓著做家事,連同齡的夥伴也沒有。

他對親兒子幾乎沒什麽印象,只感覺兒子是莫名其妙有的,他睡了一覺,那個婆娘懷胎十月,然後就拉扯大一個小子。除了婆娘懷胎的時候做家事的速度慢一點,這個兒子沒要他付出過任何,長大了還能給他當個粗使奴仆。

那小孩兒有時餓得趴在地上跟狗一起睡,狗其實也餓,看起來人和狗都像死了的。

舊的“顧禹柏”最像活人的一次,是顧潑皮殺了那只狗燉肉,人幹一樣的小孩兒突然發了瘋。

不過這對顧潑皮來說都不重要,小孩再怎麽瘋鬧,對他都造不成傷害。

唯一可惜的是他們平日離群索居,消息不靈通,打死了自己兒子才知道,現如今如果孩子送進宗學,族裏每月能貼補一兩銀子。那對他可不是小數目。

他買了新的“顧禹柏”回來,先賞了他一頓拳打腳踢立威,然後告訴他,以後自己就是他的爹了,他唯一的生路是在宗學裏好好表現,給他帶回源源不斷的賞錢。

新的顧禹柏比舊的讓他滿意一點,沈默但勤快,做事利落,餓了不會喊,自己賞他吃,他才張口。

不過他不太喜歡他那狼一樣的眼神,總讓他心裏沒來由的發毛。

顧潑皮有一回被看得心慌,便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告訴他只有順馴才能讓他少吃苦頭。他的鞋子踩在他的臉上,粗糲的鞋底,有風幹的陳泥和新沾上去的濕泥,鞋子發出的臭味也新舊交疊,腌入了味的老鞋幫子和帶著熱氣的臭烘味摻和在一起。說話時往他臉上濺著唾沫星:“宗學是開給有顧氏血脈的人的。你這死狗沾了老子姓顧的光。記得把你的身份瞞好了,咱倆都有一條活路。你要是敢說漏了嘴,老子死之前,先把你給剮了。”

“顧禹柏”並不抗爭,等顧潑皮的暴虐毒打結束,他爬起來脫下自己的衣裳去洗:“下次打我的時候先跟我說一聲,先生說要穿著幹凈的衣裳才能進學堂。”

他就在顧氏宗學裏,見到了顧懷璧。

被養在高大幽深的祖屋裏,她是開在這黑色背景裏的,一朵純白明亮的花。

只有新開的課顧懷璧會跟他們一起上,她坐在最前面,有一張單獨的桌子。

顧禹柏和所有人一樣,曾無數次凝望她的背影。

但他每次看她時總是半垂著眼,他覺得自己身上臟兮兮的,唯恐多看一眼,她純白的裙子上會因這份凝望而落下灰塵。

然而想在宗學裏有所表現卻不是容易事。

宗學最初的目的是讓顧家的後代都能讀得起書,不要埋沒了好苗子。隨著宗學選拔越發重要,這些孩子往往在家中另有先生,來到宗學只想出人頭地,讓族中掌權者看到他們,沒人指望真的來此啟蒙。

久而久之,宗學裏的先生也習慣了,發問時不考慮自己教沒教過,講得總是很深。

他問到顧禹柏,顧禹柏不會,要打手心,他就一聲不吭伸出手來任他懲戒。

與他同班上課的孩子都比他年齡更小,卻都懂的比他多。

當階級之分在孩子當中表現出來時,惡意顯得明晃晃。

他被嘲笑,被圍起來欺負,顧禹柏牢記自己不能惹事,他不能被顧氏宗學清出去,他也確實需要一條生路。

當小孩子們的腳也踩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終於一個翻身而起,利落地將領頭的人掀翻在地:“若我同你學得一樣早,我會是你騎馬也追不上的人。”

他們被他所爆發出的戾氣和戰鬥力所震驚,不懂為何他可以輕松地打敗他們卻從不反抗。

顧禹柏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又去把被他揍的那個小孩衣服捋平了,沙土拍幹凈。輕聲湊到他耳邊:“不會留下傷的,疼個幾天就沒事了,回家什麽也不要提。若你爹娘知道了來找我麻煩,我有辦法輕松弄死你。”

一身白裙的女孩兒在高處的樹上靜靜觀看這一幕。

她的腳輕輕晃動,大片的白色裙擺隨之起舞。她像一只輕靈的雀鳥,又像海上的神女,白色的海浪受她指引。

宗學中不乏天資聰穎的伶俐孩子,顧禹柏明白,自己想被先生重視,就要跟所有人不一樣。

他們都懂得努力,懂得如何出人頭地,但到底是孩子的年紀,沒有人像他那樣,以一種將近渴死之人見到水源的心態,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偏執去苦讀。

他對先生鞍前馬後,伺候得舒服,而只求他多教自己認一個字。

時間久了,先生對他生出不忍來,會留他一人單獨再提點幾句。本是為了追上旁人的進度,半年下來,他已經比所有人進步都快。

少年人的身體也在這過程中瘋長,他還是幹瘦,但已隱約看得出五官輪廓的英挺。

他依然會凝望顧懷璧的背影,和她很多條樣式不同的白裙子。

但他不敢起任何念頭,那就像是看燈火,看流雲,或者貧苦之人仰望神女像時的心情。

不過得了先生指教,回家太晚,難免又有顧潑皮的一頓毒打等著他。

先生講起來興之所至,忘了時間,顧禹柏也不打斷先生,只好回去時跑快一點。他得在顧潑皮賭錢回來之前做好晚飯。

然而這一天,他在本不該有人跡的小路上看到了顧懷璧。

人如果總生活在幽暗處,可以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臟汙。而當明亮的光源出現,卻會下意識審視自己,唯恐被照出身上的泥點子。

顧禹柏的第一反應是跑。

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他相信這只是一次偶遇,而他這樣的陰溝老鼠,甚至不該與她有一次擦肩。

然後顧懷璧也動了,她三兩步淩空而上,一個空翻,最後穩穩在他眼前落地。

人停下了,裙擺還在悠悠地蕩。

顧禹柏就那樣僵在原地,他看到她在打量自己。

他驚疑不定,不知該如何何處藏身,就那樣完全暴露在她清澈的目光裏,無所遁形。

“蒲良。”

她喚來自己的侍從,顧禹柏這才註意到,還有一個人在路邊。年紀不大,拎著個食盒。

蒲良將它遞給自己。

顧禹柏不敢接,但顧懷璧的眼神讓他明白,拒絕是多此一舉,她並不耐煩客套推拒的小把戲。

“回去同他說是先生賞的。你讀書勤懇,所以先生高興。”

顧禹柏局促地捧著食盒,看起來很呆。

顧懷璧歪頭審視他:“不是很有決心麽?你想叫別人看得起你,什麽苦都肯吃,機會在你面前,為什麽不抓住?”

他不知道,顧懷璧已經悄悄觀察了他許久。

打那之後又過一段時間,顧禹柏每天都留下聽先生單獨教學,蒲良過來給他送上應該帶回家的飯菜,還時有單獨給他的燒雞或點心。

顧潑皮仿佛看到了這個隨手買來的流民能成為他搖錢樹的未來,打他的次數也漸少。

顧禹柏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也開始懂得在周圍環境裏找到最有利於自己生存的方式。

他的好學和勤懇使先生滿意,某次顧禹柏在不經意間讓先生看到了他身上的傷。

先生願意留下他住在學堂裏,甚至每月給他多一兩銀子,好叫他去應付了顧潑皮。顧禹柏每月只拿五錢給自己名義上的爹,就幫自己完成了一半的“贖身”。

他不必再日日回家,在學堂裏多了灑掃整理的力氣活兒要做,但比從前好過許多。

他更多見到顧懷璧。

他知道她從小便得到過很好的教養。先生說來古奧晦澀的東西,她甚至可以三言兩語給他講明白。

當他表示讚嘆時,顧懷璧有小小的得意:“當然了,這是我爹教我的。”然後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便會流露出一瞬間傷心,因為她的爹已經死了。

他不敢叫任何人知道自己與顧懷璧的交集,他也不明白這個遙不可及的神女為什麽會低下頭來,在人間的塵埃裏看到他。

少年人的心很小,一次碰面就可以叫他激動很久。

宗學裏的男孩還有另一件常做的事,他們會去偷看顧懷璧練劍。

從門縫裏瞥一眼,白衣少女在庭院中提劍起舞。

顧禹柏初見時只覺得美,像是白色的孔雀,輕靈優雅,不似人間景。後來他開了一點竅,懂了一點事,覺得她的劍法其實軟綿綿的,她似乎喜歡舞劍,而每每做起這件事,又令她感到哀傷。

顧懷璧被人察覺偷看時回過身來,男孩們四散奔逃,只把顧禹柏推了出去。

他撞上門縫發出一聲響,狼狽地一擡眼,正對上顧懷璧幽靜的目光。

顧懷璧走出來,問他:“你想學功夫麽?我可以教你。”

他也終於有機會說出自己的困惑,為什麽一招一式看上去都極為淩厲漂亮,又好像沒有什麽力氣?

顧懷璧笑了一下,伸出她的手腕,示意他可以搭上來。

顧禹柏不敢,她拉住他的手搭上手腕,皓腕凝霜雪,他從不知道人的肌膚可以這樣柔軟細膩,顧禹柏霎時面紅耳赤。

顧懷璧問他感覺出什麽沒有,顧禹柏只是在原地臉紅,他又想躲起來,但不知該躲去何處。

“噢,我忘了你應該沒學過搭脈。”她收回手,手腕再次被純白的衣袖覆蓋,她臉上的神情寧定又天真,說的是:“師父傷了我的筋脈,我還能行動自如是他手下留情。我的劍已經不能再傷人了。我的父親曾說,我本該是能開宗立派的劍術師呢。”

她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盯著他時,眼中雪亮:“我教你吧。你的根骨極好,若能使出這樣的劍術,就沒有人再能欺負你了。”

他呆呆地望著她。

顧懷璧把未出鞘的劍壓在他的頸側,自己也湊近了他:“但我有一個條件。以後你只能對我一個人忠心,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他的神情還是很楞,卻脫口而出:“我的命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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