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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顧衍譽還沒到,他要爭取更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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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顧衍譽還沒到,他要爭取更多時間

石管家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這樣被武士圍府的陣仗,恍惚讓他回到多年前,戴家受盡排擠的日子。可今日戴府能用的人都用盡了,剩下小貓三兩只不過用來看家護院,沖上去跟送死無異。

然後他看見“少夫人”從容地喝了半盞茶,懶洋洋站起身來,淡淡環視一圈面前武裝齊全的人。

“石叔。”

他掐著嗓子這麽一聲喊,石管家趕緊貼了過去。

如玉道:“我跟他們走一趟。”

石管家急切:“可是,少夫人……”

“怕什麽,這些狗東西,連主人姓甚名誰都不敢說,大約是上不了臺面的。您看好了,也記住了這些鼠輩的模樣,待我丈夫回來,也好交待一聲。”他那盛氣淩人的範兒與本尊像了個十成十。

朝堂上的博弈,這才是第一輪交手。

太後所述令所有人始料未及,與眾人的驚訝不同,聶泓景受到的更多是打擊。他當堂質問母親為什麽要這樣對他,而那高貴的老婦人面對他的悲泣時表現依然淡漠而驕矜。

王孚見勢不對,立刻高聲吩咐宮人:“太後受驚了,因皇帝離去悲傷過度,神智不清,還不趕緊送回宮去,請太醫診治?”

宮人早就嚇得三魂不見七魄,此時有人能吩咐一句,他們如蒙大赦,恨不能胳肢窩夾起太後就跑。

聶泓景卻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直以來他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血統和身份,與皇帝同父同母的尊榮,這是他被聶弘盛忌憚的理由,也是他給自己最大的底氣。他不管不顧,就這麽跟著跑了出去。

謝長忠眉頭一擰,想去把人攔回來,王孚用眼神阻止了他。

這麽一件小事就能讓他魂不守舍,實在不中用,留著他在百官面前還不知要出什麽問題,先避開也好。

戴珺同樣對太後的離開松一口氣。他不知太後的異樣因何出現,也不知她的神智是否會有反覆,被及時請離對他們而言也最有利。

緊接著在一片混亂猜測中,戴珺上前一步,率先向王孚發難:“王大人,你為何如此心急?神醫懸絲診脈至多也只能五步之遙,隔這麽遠,大人便給太後下了診斷,認定是胡言了?”

王孚與謝長忠此刻都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只是厭惡這對父子的不識趣,又以為不過是在大事上更苛刻的“較真”。

他自認很擅長掩飾對人的不屑,聲音縱拔高半度也沒失了腔調:“宣王殿下自代掌政以來,兢兢業業,有目共睹。如今先皇賓天,眾人哀痛惋惜,更為大慶的將來擔憂。慶幸大行皇帝在時,自知病重,欽點宣王殿下代為處理政事,又留下遺詔,除了王爺,下官不知還有誰堪當大任!在這褃節上,小戴大人用捕風捉影的故事去為難一個剛失去兒子的母親,於公於私,都太失分寸了罷。”

聲音在偌大的殿中回響,王孚滿意自己方才的正義凜然,他大袖一甩,更正色幾分:“大殿之上都是國之棟梁,同朝為臣,眼下正是勠力同心,拱衛新君,以安天下的時候。選在這個點質疑皇家血脈,動搖國本,戴家安的是什麽心?”

在官場歷練出的拿手好戲之一——當事實爭辯不過時,大可質疑對方的用心。

戴珺露出一個不達眼底的笑:“好一個‘同朝為官,當勠力同心’,不知諸位可還記得顧太尉因何而死?”

他一句一步,邊走邊說,朝服上的光彩隨他動作流溢。

他目光抵達之處卻是外面的天空。

最理想的情況下,顧衍譽此時應該都還沒到陵陽城外。

他需要爭取更多時間。

拖,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顧太尉去查案的前因是平泉行宮倒塌,累及避雨的難民。而這平泉行宮修建之初,就曾被人舉發過用料不實,借機抽拿款項。我一直在想,陳家負責監督工程之人也是老工匠出身,又有舉發的事在前,明知是皇帝行宮,怎麽依然敢肆無忌憚。”

底下有人小聲:“有顧太尉作保,還有什麽不敢。”

戴珺不怕他們質疑,只怕重心轉不到這個問題上來:“可若不巧倒塌時陛下在場,或傷及龍體,這又是誰能一手壓下去的麽?”

另一人接上他的話:“為了銀錢利欲熏心的事,也不是沒有過。眼裏只剩銀子的時候,就顧不得那麽多了。小戴大人,你想說什麽便明說吧,不必繞彎子。”

戴珺微微一頓,從袖中掏出以竹筒封好的紙卷來:“平泉行宮倒塌後又遇地動,整棟建築幾乎‘屍骨無存’。我讓人花了大代價從廢墟中找出建築用料,又還原其結構,並請精於建築的江南徐家後人評估,得出的結論是,它絕不可能因為幾場雨而全部垮塌。”

“可你這說到底也只是推測,總歸行宮已毀,不管有什麽說法,都無法驗證了。”

隊列中有人質疑,跟他就這麽有來有回地說上了。王孚皺著眉,卻也沒阻止。

“是啊,於是我只好去查證第二個疑問——為什麽來自商陽的難民,會在逃難時舍近求遠,選擇平日裏人跡罕至的平泉,難不成飯都吃不上的情況下,他們卻更向往皇家園林的景致麽?”

此言一出,有些人琢磨過勁兒來了,下意識去看王孚。

戴珺神色一正,將另一份紙卷展開,遞到王孚手上,字字鏗鏘:“王大人,這位簽字畫押的王力可是您的家人?那數十難民不是自己去的平泉,是被人誆騙在先,脅迫在後,綁到行宮偏殿之中,早有人拆毀了支撐結構的梁柱,致使幾十口人殞命異鄉!”

他逼視著王孚,將他陡變的神色盡收眼底:“我很好奇,地方官員對行宮疏於管理,到了皇家貴地被難民借住都未曾察覺的地步,又是怎麽在事發第一時間就知道出了問題,快馬傳信到陵陽的?那奏報之中就連原因都查明了,他們何時有這樣的覺悟?”

王孚一瞥那口供畫押,眸中一寒。

紙張隨著他五指的收攏,慢慢縮小,他卻在完全使之成為一團廢紙之前,倨傲地一撒手,任由它掉落在地。開口也是漫不經心的,不見半分緊張:“你說的這個人,我不認識。本官也從未有什麽家仆叫王力的。總不能隨便來個人畫個押,就能給朝廷命官定罪了吧。”

他比誰都清楚,游戲的規則是勝者著書立傳,輸家屍骨無存。

姓戴的當堂把這些事攤開來,無論謝長忠怎麽想,王孚已有決斷,這對父子不能再留。

他們的不識趣會帶來很多麻煩。

而只要料理了他們,今日聽過他這番言論的人,就會把嘴閉得比誰都緊。

因為這個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東西不是真相,而是權勢。權勢在誰,誰說的話就是真相。

戴珺的平靜中帶著嘲諷意味:“好,王大人既然如此無辜,也並非當事人,想必不會阻止我把真相說完。”

王孚眼中陰晦,一時不言。

戴珺面向眾人:“那之後便是顧太尉奔赴平泉。途中遭遇地動,他留在世間最後的痕跡,是於亂石之中被找到的帶血的衣冠。”

有人面露不忍。

縱對顧禹柏感情覆雜,一個聲名煊赫的權臣,曾活生生地在這朝堂上制霸多年,落得如此下場,總叫人感嘆。

“我在命人探訪後,發現了另一件蹊蹺的事。他出事時走的是一條山間小路,平泉陰雨連綿多日,雨後山路更是泥濘難行,他為何放棄了能走馬的大道,而選擇小路上山?”

“大道旁有一間茶肆,茶老板說事發前幾日,曾有成隊的武士路過,太尉大人到底是一時頭腦發熱,還是知道有人要圍殺他,所以被迫選擇了小路逃命?可布局之人連這一步都想到了,在小路上做好埋伏,在他經過時,無數亂石砸下!”

他陡然提高的聲音,叫一些老臣捂住了心口,好像在他講述中正有亂石滾滾,砸得人心惶惶。

原來得勢如顧禹柏,也會死於明目張膽的謀殺。

王孚面色鐵青:“這又是貴府捕風捉影的特長麽?”

戴珺拿出了一小片布料來:“如果王大人不認識王力,想必也認不出這塊布了。”

他繞場展示了一遍:“茶肆年久,桌椅板凳有個缺了壞了的,沒能及時修,武士過路歇腳,衣擺被戳出的木頭刮下一塊布來。這布中摻了細葛,比尋常布料更輕薄,不怕出汗。這布料並不常見,也不便宜,什麽樣的人家能用來大量供給武士做衣裳,我猜,這應當很好排查。”

王孚忽然就笑起來,一步步朝他走過去:“戴珺,你從來與世無爭,今日如此攀扯誣陷於我,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王某人多年來只知埋頭忠君之事,拿朝廷的俸祿過日子,不認得什麽價格不菲的細葛,也不知道你說的武士是些什麽人。倒是小戴大人,你今日的表現異怪,不由人不懷疑。”

戴珺靜靜等著,不怕他說話,只怕他不說。

王孚在淡然的外表之下,牙幾乎咬碎,帶著腔調開口:“你那岳丈是什麽樣的人,多年來朝中有目共睹。眼見他身死魂消,有些話也就不多說了。倒是戴家幾代忠良,才有清正的美名,如今賢侄你在做什麽?以為知情人都死了,要開始為這位太尉大人洗出一個美名了麽?我記得從前戴大學士也對顧家敬而遠之,怎麽賢侄一朝與顧家幺女成親,態度轉向就如此之快?”

從眾人的反應來看,這一句果然很有殺傷力。

如果你揪住一個人,讓他條分縷析列出顧禹柏的罪狀一二三,未必說得清,但你籠統一問顧禹柏是個什麽樣的人,不必考慮,“佞幸”二字便可脫口而出。

“奸佞”是顧禹柏的別名。

“顧家幺女生得確實美貌,又手段百出,行止放縱,只怕有些陵陽的世家貴女沒有的本事,”他言辭忽地暧昧幾分,“賢侄年輕,有些關,過不去是正常的。”

王孚說完這一句,發現戴珺眼裏有了說不出的戾氣。

但事已至此,不是奔著善了來的,他還有什麽不能說呢?

“賢侄有自己的‘好奇’,本官也有好奇,一直說戴家清正,可迎娶顧家幺女當日,那樣的聲勢,說一句靡費不為過。錢財從何而來,若這個問題回答不上來,就得令尊回答一下,戴家一門的清正從何而來?”

王孚先行下了定論:“只勸賢侄一句,君子名聲來之不易,莫要因為女人的耳邊風而忘了大義。”

戴珺在廣袖之下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畢露。

顧衍譽走了多久,他一顆心就有多久沒落地。王孚敢當面提到顧衍譽,無異在他的焦灼之上再添一把火。

“王大人——論俸祿,老朽比你還要高出一些呢。”

戴文嵩的聲調依然是無趣的板正,說的卻是:“大人平日裏喝的什麽茶,穿的什麽衣,今年又喜添麟兒兩位,分別是王大人的第十二、十三子。去年第三子成親,聲勢也不可謂小。同樣只知埋頭忠君之事,靠朝廷俸祿吃飯,戴某興許不如王大人懂得持家,但僅有這麽一個兒子,明媒正娶一位好姑娘,按一生一次的大事來辦,總也還辦得起。”

王孚下意識一側身,如果有識貨之人就會發現他想遮住的香囊用的乃是蓮花絲,方寸大小的物件,可供普通人家數十年口糧有餘。

戴珺沒有回頭看自己的父親,只有喉結動了動。

他臉上那種假意的笑容斂了去,淡漠又不疾不徐,將更多證據拋出——王家如何勾結樂臨顧氏的族老,又如何逼迫陳禦史以假賬構陷顧家,如何誣陷顧家殺人並設計將假賬遞到戴文嵩跟前……

證物和證詞俱全,邏輯鏈條清晰,便是專司案件審查者也挑不出毛病。

待他說完,金殿之上只聞抽氣聲。

謝長忠終於看不下去了。

老實說戴家追著王孚去咬,甚至讓他感到莫名輕松。然而眾目睽睽之下,同黨理虧到這種程度,場面著實難看。

“玉珩,大事未定,這樣的恩怨不如暫且一擱吧。待新帝登基,自會還你公道。”既是勸誡也是警告。

戴珺未表態,也沒有其他人說話,這裏站滿了人,卻安靜如同空谷。

他環視此處一張張臉,仿佛回到多年前那個他沒能親見的夜晚。

當初自己的父母在百官宴上,也是看到了這麽些同僚麽?哪些人曾簇擁著他的父親離席看煙火,哪些人曾沈默地目睹了下毒過程。

有人與他目光相接時同仇敵愾,有人目光躲閃。戴珺清楚地知道他們分成三種人。

第一種人之間利益的根系早已盤根錯節,他們知道真相與否,個人對道德偏好到什麽程度,都不會動搖他們的立場;

第二種人不在核心利益集團之內,甚至是被壓迫者,他們很靈活,可能反對第一種人,也可能因第一種人的示好而迅速轉向,成為他們最有行動力的夥伴,或者說,打手;

第三種人沒有那麽受制於利,至少利益不是他們做出決定的主因。在一個公正的系統裏,第三種人本該最多,而眼下的大慶朝堂顯然不是,這僅有的一小部分,是戴珺想要爭取的。而前面兩種,他要逼著他們清楚地表態。

“葉大人,您曾司掌刑名,認為我的證據足夠麽?”

“張大人,您也同意葉大人方才的說法麽?”

……

銳利,攻擊性,這樣的詞在他身上展露得讓人猝不及防。

他沒有聽謝長忠的話就此打住,反而看起來沒打算放過任何一個在場之人。

謝長忠對這出鬧劇的忍耐到了盡頭,他握在刀柄的手收緊,而在他開言之前,完全沈下臉的王孚卻一擡手,制止了他的發言。

戴珺在逼人站隊,很巧,他也想知道。

這已不僅是他們對顧家的公道怎麽看,還關乎更多。

朝臣們對此一點準備也沒有,宣王掌政期間花樣百出,誰不以為這是順理成章的交接?他們根本沒想過今日會接連看到幾出大戲。

這一刻才明白,作為能站在金殿之上的官,沒有含糊其辭的餘地。

結果也不那麽令人意外,證據確鑿又如何?好像王家做的只是一件不小心撞到了人的小事,有人旗幟鮮明地為其辯護,有人以勸和委婉地維護。

能站在戴家身後的並不多。

謝長忠終於一拍板:“好了——鬧夠了吧。戴珺,你向來識大體,眼下要緊的是處理好大行皇帝的身後事,讓新君即位。本將軍再問一句,諸位都沒異議了吧?”

“慢著,異議?下官這裏有。”

此人正是先前被翻案的郭大人的門生:“詔書裏說‘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可下官看來,宣王殿下並不打算繼承大行皇帝的遺志。從前判好的案都能輕飄飄說翻就翻,如此朝令夕改,令人不安。”

“誰問你這個了?”謝長忠的耐心至此徹底耗盡,言辭也講究不起來。若由著此人點燃被翻案的怨氣,這話說起來還能有結束麽?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重重地說:“諸位定要在此時拿些雞毛蒜皮的事一件件分辨麽?宣王人品貴重,堪當大任,被欽點掌政在前,有詔書在後。謝某效忠先帝多年,深受君恩,今日便是豁出一條命去,也要讓先帝的遺願達成。國不可一日無君,大事面前,各位那點為自己謀一畝三分地的小心思也先收一收罷。”

他下巴高擡,神情冷肅帶著殺意,作為殿上唯一帶刀之人,他傳達的不是“有沒有異議”,是“誰還敢有異議”。

在能見血的刀面前,關於血統的爭議仿佛沒有發生過。

“是麽?”一個聲音突兀地從外面傳來,“謝將軍,那你肯為你拱衛的新君付出什麽?”

話音剛落,一位身形高大,面覆黑甲的禁軍緩緩從門外現身。

而被他以佩刀劫持的,正是方才情緒崩潰跑出去的“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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