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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心中有一點仁義道德,但只要自己的利益與之沖突,他口稱的仁義便可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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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心中有一點仁義道德,但只要自己的利益與之沖突,他口稱的仁義便可讓位

一場暴雨之後碧空如洗,琉璃瓦被沖刷一新,日光一映,恍若寶光四射。

巍巍皇城,瓊樓金闕。

這裏是皇城中位置最好的宮殿之一,衣飾雍容的女子正在給一個老婦人餵藥。

老婦人的臉上衰老之相畢現,她喃喃念道:“哀家……只有皇帝一個孩子……只生過這一個孩子。”

顧衍慈將藥碗放下,抽出手帕,輕輕沾去她唇角的藥液,柔聲道:“對,無論誰問您,您都要這樣說。因為這才是真相。”

那位有太後之尊的女人眼神瞧著並不清明,仿佛被抽去靈魂,只剩一尊軀殼,還在學著旁人教給她的話:“聶泓景,不是,不是哀家的孩子……哀家只有皇帝一個孩子,只有皇帝。”

“嗯。”顧衍慈溫柔地應了一聲,這才叫宮人進來扶著太後再次躺下。

她從太後宮中走出去時,駐足仰頭看向四角的天空,眸色深沈。

一身月白錦袍的小孩兒正在廊下練劍。

顧衍慈輕輕一擡手,守著的宮人就都噤了聲。

她款款走到那孩子身後,手握住他的小手,引導他將持木劍的手向下揮出,再往遠處延伸。

小孩兒早嗅到熟悉的香氣,知來人是誰,甚至沒有回頭,任由她帶著自己走完一整套劍招。同樣的招式那小孩本已舞得有模有樣,由她帶出的劍招則更為流暢沈穩,又隱有殺伐之氣。

收式結束,小孩兒轉過身來,先揮退了宮人。

顧衍慈蹲下來為他擦額前的汗,小孩兒黑亮的眼睛裏寫著欣喜,一把抱住她:“大姑姑!”

“上一次見你舞劍還在好久之前。爹說你從小劍術就很好,進宮前與他交手也不曾落於下風,”他這樣說著,稚氣的臉上露出遺憾之色,“可錦兒總是很少看見。”

鬼靈精一般的小孩兒,他什麽都知道。性格不似他忠直的父親,也不像他和婉的母親,倒跟她的妹妹像了十成十。

顧衍慈眼中浮現一點懷念,寧定地看著他:“往後,大姑姑會與你一同練劍。”

幼時母親也曾這樣帶著她學劍,顧衍慈閉上眼能回憶起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而有力。那雙手會溫柔地抱她、哄她睡覺,也能使劍刺出最淩厲的殺招。

她年少時一直想要擁有母親那般的劍術,能快意縱馬、行走江湖,誰料母親一走,等待她的卻是這樣的命運。

顧衍慈更多時候假裝自己死了,進入的這座皇城是她的埋骨之地。幼時母親為她打造的佩劍她放在箱底,再也不拿出。聶弘盛為討好她,會贈她名劍,然而並不開刃,刀鞘上鑲嵌無數名貴寶石。顧衍慈謝了恩就把它們收起來,只當是靜默的裝飾品。

在年紀還小的時候,若宮宴上多飲幾杯酒,回來會折枝為劍,在自己的庭院中起舞。

她喜歡練劍的感覺,母親曾稱讚她的天賦,說她會成為頂尖的劍術師。可自被送進宮中,她就甚少再做那些令自己感到快樂和輕松的事。人會感受快樂的時候,也就嘗得出痛苦。她得關閉所有感官,才能讓自己活下去。

不是沒想過出走,但那位神通廣大的父親,他的威權像籠罩在頭頂的陰雲,她相信自己無處可逃。

有了聶錦之後她就沒再想過走,對他母親的愧疚使得她被牢牢釘死在深宮之中,她必須留下來,保護這個孩子長大。

如今顧家變故再起,這種被困皇城,只能等待他人決定自己命運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讓她想起眼看著爹把妹妹送走的時刻,和她抗爭無效最終還是成為一名秀女被送進宮的時刻。

她懷念手中握緊劍柄的觸感,至少在面對敵人時,她能抓得住一些什麽。

顧衍慈伸手為聶錦整理衣裝,平視他道:“被困宮中原是我的無奈,這麽多年來,我卻也自己困住自己。你叫我一聲大姑姑,阿譽叫我一聲姐姐。父兄都下落不明時,本該由我來保護你們,而皇城一封禁,我卻連確認她的安全都做不到。”

聶錦安靜地站在她面前,仿佛聽得懂她說的所有。

“小姑姑會有事嗎?”

顧衍慈睫毛輕顫:“謝長忠沒有給我帶話,我不知道……”

聶錦抱住她的脖子,熱乎乎地貼著她耳朵,悄聲:“有人說皇帝就要死了,謝將軍下的手。我們是不是也快要完蛋了?”

顧衍慈輕拍他的背,聲音縹緲:“還未必。”

她退開一點,看著聶錦的眼睛,他不裝天真時,眼中便會流露出一種妖異的早熟。

“你想當皇帝嗎?”她問。

“外祖告訴我,如果當上皇帝,我就能保護你們所有人。”明明看起來只是個小孩模樣,說這話時卻令人陡生一股被壓迫感。

顧衍慈抓緊了他的袖子:“倘若別人這樣問你,你該怎麽說?”

他嘴角揚起,笑起來自是一派爛漫無邪:“錦兒不明白,錦兒只是一只小花貓呀。”

“顧家幺女要見貴妃,貴妃也想見她妹妹,真是好默契。皇城在謝將軍的看守下,本該一只螞蟻都爬不進去,若非有人走漏風聲,就是她們都察覺到了什麽。依下官看,既然將軍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就不必再拖了。將軍有那樣一份東西在手,還怕老皇帝不願按我們的心意留下遺詔麽?他活也活不了多久了,總該在乎身後名。”

“他雖惶恐,卻沒有那麽輕易松口,還想拖上一兩日。我想就先報了病危吧,兩日後再宣布皇上駕崩,也不會突兀。至於遺詔……即便他最後不願親筆書就,只要有印璽在,宣王又是親弟弟,也無人敢有異議。”

王孚聽著點點頭,含笑打量對方:“將軍是在煩惱如何答覆顧家幺女和貴妃麽?怕再不給定論,她們猜出什麽來?”

謝長忠沒好氣,沈著臉:“是不好打發。”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便是讓她們互通消息又能如何呢?我看將軍也不必傷神了,不如就準她們見上一面,把地點放在臨碧山莊吧。”

“那不是你家的地方麽?你想做什麽?”

“將軍別忘了先前說好的,事成之後,王家要得到顧家女。正好以成全姐妹相見的名義把她們帶來此處,不是省了許多麻煩?”

“顧家兩個女兒你們都要?”謝長忠的眉頭擰得很緊,“一個是貴妃,一個是朝臣的妻子,這樣收入囊中,也太罔顧倫理了吧!”

見謝長忠的態度強硬,王孚滿臉懇切:“王家也是被逼無奈。將軍想必知道,王氏一脈從很多年前開始,後代就越發孱弱,近年更是,生下來能好好長大的不到十之三四。要不怎麽連蘇埠主將這樣的職位都要給到外姓人呢?”

謝長忠困惑地聽著。

王孚神秘一笑:“不瞞將軍,顧家祖上頗有些來頭,這是我們花了好大力氣才調查出來的。這對姐妹身上流淌著草原武神的血,能夠誕育出野獸一般強大和靈敏的後代。”

他覷著謝長忠的神色:“王家也曾買過不少草原蠻女,生出的後代卻不盡如人意。也是沒辦法了,才需得借這武神的血統試一試。”

謝長忠乍聽並不買賬:“我看不出她們有什麽不同,只是高挑一點,眉眼深邃些許,縱有異族血統到了這一代只怕也所剩無幾。為這樣的無稽之談做出有悖人倫的事,當真不怕他人議論麽?”

王孚對他的阻攔不悅,話卻說得細致:“此言是否無稽,試了才知。將軍,王家不打算把她們長久帶回去,既不是做妾,也不需要伺候主人,只需為王家生下健康的後代。更不必改變她們原有的身份。只要配合得當,當事人都守口如瓶,哪個外人又能聽說?更何來議論?”

見對面這位面容冷肅,他湊到謝長忠耳邊,壓低了聲音:“將軍就算不近女色,也該為後代著想。等您攝政之權在握,總要後繼有人吧。顧家姐妹能為王家生孩子,也能為將軍生孩子。看看顧家這一代三個人,漂亮、聰明、健壯,顧衍銘縱人人說他耿直不懂變通,但您知道的,真傻子可沒法帶兵打仗。武神的血脈自有好處。即便是無稽之談,多兩個孩子對將軍也不是壞事。您說呢?”

謝長忠這次沒有說話,自己的兒子只能算是平庸,若非他一手拉拔著,怕連軍中甄選那一關都過不了,更不要說找個好位置還能指揮旁人了。

若真如王孚所言……總歸,他不吃虧。

謝長忠神色有變:“我既敬戴大人為君子,戴家娶進門的兒媳……如何能……”

王孚哪還有不懂,這種神態他見得多了,並非謝長忠還有猶豫,只是在等他多勸幾句,他好半推半就地接受。

他頗有些不耐煩,卻還是笑著開口:“將軍高風勁節,下官實在佩服。我看這樣罷,帶到臨碧山莊的事就先擱一擱,事成之後,下官自會想辦法,讓她們心甘情願。只要將軍記得我們的約定。”

謝長忠面色比先前緩和,算是默認了。然後他端起杯子,一邊飲茶一邊聽他說話。

“至於戴大學士,為免咱們起事時他在朝堂之上犯軸,辜負了將軍想要保全他性命的美意,也是時候提前將他拉入我們的計劃裏。若是戴大學士當真願意跟將軍站在一起,那萬事好商量。若他反過來斥責將軍,那——”

他看著謝長忠的臉,笑道:“將軍對他仁至義盡,他不識擡舉,將來可就不能指摘將軍了。”

“我知道該怎麽辦了。”謝長忠的杯子一放,落在桌案上,聲音清脆,他也同時起身離開。

“對了,”王孚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無論將軍跟他攤牌的結果如何,都請看好戴家人。若他們無意臣服,兩日後就不必在朝堂上出現。既然是皇帝囑托的重臣,難保還有什麽變數,他們先前可是不費一兵一卒,就把在雲渡的人質給要回來了。眼下我們縱勝券在握,也不要托大才好。”

謝長忠頭也不回:“放心,陵陽城裏,一只鴿子也飛不出去。”

他離開後,王孚卻沒走,徑直打開掛畫後的機關,一間更為開闊的屋子出現在眼前。

他一躬身,臉上全無跟謝長忠說話時那種言不由衷的恭謹,只看彎腰行禮的幅度便知態度懇切。

“家主。”

這位被他稱作家主的人開口,卻是個清亮的少年音,說起話來慢條斯理:“謝長忠這樣的人最是多見。心中有一點仁義道德,但只要自己的利益與之沖突,他口稱的仁義便可讓位;不願被人擺布,自己卻又沒太多主意。你先提要出把顧家姐妹帶到臨碧山莊來,給他一個反駁的機會,他便覺得退一步的做法是他自己所想。完全忘了,這件事先前可什麽都沒說好呢。你拿捏得很好啊。暫時還沒有合適的人選能將他取而代之,要你跟這樣的粗人打交道,也委屈你了。”

王孚腰彎得更低,言語間異常恭敬:“兵權不在我們手中,難免要麻煩些。”

那人輕哂,有幾分自嘲意味:“誰讓我們王家只會弄權,出不了有血性的武人呢。你們調查的速度太慢——”他的語氣驟然多幾分狠辣:“若早知樂臨顧氏便是古爾加後裔,我還有機會名正言順娶回來一個,現在反而被動。”

王孚低著頭,不敢說話。

那人問:“徐欽,還沒有抓到麽?”

“尚無蹤跡,”這件事沒辦好,王孚的緊張顯而易見,上趕著說,“家主不必憂心,主將不在,但蘇埠那位副將的家小都在我們手中,他會聽話的,不能壞了計劃。”

謝長忠自此處離開,便到了戴府,要單獨與戴文嵩說話。

顧衍譽沒有自信能長時間藏好呼吸不被發現,於是只讓戴珺和陽朔一個藏在屋頂,一個隱於屏風後。

等人走了顧衍譽才出來,見到戴文嵩已面如金紙。

“謝長忠……要反的人,是謝長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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