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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戴珺只看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什麽,然後整個人羞恥得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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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戴珺只看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什麽,然後整個人羞恥得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顧衍譽相信了戴珺推測出的是事實,因為她已經從蒲良那裏知道,多年前的王國舅之死確實是顧懷璧所為。

很多人都想殺了他,但只有顧懷璧做到了。

有百姓被國舅爺的家人欺壓,來陵陽欲擊鼓鳴冤,卻被王家護衛綁結實丟到郊外餵狗。早起進城的菜販先發現了殘肢,一聲驚叫劃破天際。

加之早年顧禹柏在陵陽曾遭到的排擠……她在打算離開陵陽的時候捎帶殺個人,實屬正常。

促使她做這件事的另一個很大原因也許是,她做得到。

蒲良跟顧衍譽說起的時候,滿眼都是懷念之色:“懷璧小姐若不是當年受了損傷……那是能開宗立派的劍術呢,她還曾教我挽過劍花。”

而戴珺推測出這件事,是因為他從父親的講述裏,更明了了多年前王國舅死亡前後的事。

顧禹柏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對世家利益的威脅,最初並不主動向這些世家開戰,只是牢牢抓住皇帝,最大程度迎合聖心來保全自己。

他對這些權貴優柔的態度,也成了他被清流所不齒的原因之一——雖跟舊門閥不是一種人,還動搖了他們的利益,但顧禹柏的身段太柔軟了,沒有一根筆直的脊梁骨,怎麽能叫人稱一聲君子呢。

而在王國舅的死訊傳出後,他卻變得主動。

乍一看上去是王國舅的死促使他的野心膨脹,但如果那個時候,顧禹柏本打算帶著妻子離開陵陽,他的行為就值得再細想想。

戴珺:“所以我猜,那一次不是你爹想要借機瓜分王家的好處,而是因為你娘殺了王國舅,他不得不有所行動。”

對外自然不能宣稱王國舅是被俠士刺殺,無論是民間叫好,還是引人模仿,都對王家不利極了,只能假稱是抱病而亡。

如此重要的人物被殺,王家不會善罷甘休,要求皇帝派人暗中查訪,直到生擒兇手。

顧懷璧在那次刺殺中全身而退,連小傷都沒有,不久後她卻時常感到身體有些微不適。

請了大夫來看,沒有診出病,卻診出腹中女兒的存在。

顧懷璧歡喜極了,這個寶貝讓她的心都變得很柔軟。顧衍慈就是個很可愛的女兒,把一個小寶貝從一點點養到大,過程辛苦卻又很幸福,再有一個這樣的孩子令她感到圓滿。

有了一個新生命在孕育,顧懷璧變得比平日裏更容易擔憂:“柏哥,我心中總有不安。這事我做得不大細致,殺他一人確實解氣,但解決不了太多問題,也怕他們察覺什麽端倪,若是真找上門來,家裏還有孩子們……該怎麽辦呢?”

如果有一個惡人以武力傷人,除之,便可絕後患。如果惡人以權力傷人,且只是一個利益集團中的一環,單純殺了這個人,關鍵問題沒解決,可能還有更多麻煩。

顧禹柏知道這個道理,但殺人的是顧懷璧,殺的是人神共憎的王國舅,所以……讓道理都見鬼去吧。

他微笑著親吻顧懷璧的手:“不用怕,你做得很好。他只是一個該死的人。”

顧懷璧憂心不改:“可他也是一個顯赫世家的家主,王家怎會讓此事輕易了結。”

顧禹柏更溫柔地將她手指捧在掌心:“沒有關系,那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想扳倒活人困難,想讓一個死人被放棄,就容易多了。你已經完成了最難的部分,剩下的讓我來吧。”

他像個絕好的繡娘,穿針引線,短短一個月不到,王家及黨羽仗勢欺人所做的醜事被揭露在皇帝面前。

證據確鑿,皇帝震怒。

王家也很懂得審時度勢,不吝於把這些罪名都栽在一個死人身上,以求切割和輕判。

然後王國舅的死因忽然就無人在意了。

王家又一次分了家,王孚,這個官位不算高的人,成為新的家主。

顯赫一時的國舅爺最後與他的種種罪名一道歸西,只落得個草草收葬的下場。

事情想明白了,顧衍譽卻垂著腦袋。

戴珺見識過她有偽裝的低落和真實的低落,知道她這一刻的失意情真意切。

他不免心慌:“怎麽了?”

顧衍譽低著頭,平視她時只看得見她顫動的睫毛:“我娘心性堅韌,身體底子也很好。是因為有了我……懷孕和生產對她的消耗太大,她才會只挺過了四年。”

“不,燕安,”他低下頭去找她的目光,讓顧衍譽看著自己,“她會離開是因為有人把毒藥灑向了她。”

顧衍譽眼中微動,許久沒有說話。

戴珺擔憂時,她展顏:“好,現在我們有共同的仇人了。”

看窗外日頭,發現適合睡午覺的時辰已經過去,顧衍譽嘴角向下,吐出一口氣:“好了,說另一件正事。我讓秦絕一直跟著宣王,有了一個絕對算不上好消息的發現。除了王家人,還有一個人與他接觸頻繁。”

“是你跟我說過懷疑的那個人麽?”

顧衍譽眼中的不可思議沒藏住:“你知道了?”

戴珺眉眼溫柔:“我說過,你懷疑的事,我總要再多想想。”

顧衍譽的眉頭舒展開,拉住他的手指尖,好像他們在說的不是什麽很可怕的事,只是戀人之間一點私房話:“噢,真好,那我們是不是要完蛋了?”

戴珺捏捏她的手:“走吧,我們去找爹一起說。”

兩人往戴文嵩的書房走去。

門推開。

外罩一件黑袍的人走進來,走動間黑袍之下透出甲胄的輪廓。他自有一股常年居高位的氣質,然而自己推門、解下外袍的動作利落,看上去又並非習慣被人伺候。見到起身迎他的人之後,並無寒暄,開口便是:“你們也太不小心,養出來的都是什麽些不中用的東西,徐欽竟然怕事到臨陣脫逃,這消息若傳了出去,我們的計劃就要走漏風聲了。”

語氣不算客氣,聽話的那人眼中輕蔑一閃,又笑道:“家族大了,難免出幾個這樣的,真龍往下三代,也難再出龍種。那徐欽本也不指望他用兵,只要陵陽事變時,他能在蘇埠坐鎮,以免援軍北上。眼下最壞的情況是蘇埠無主將,但陵陽事變的消息一樣傳不出去,對我們的計劃也沒有影響。將軍就只管放心做好將軍的事吧。”

見被稱為“將軍”的人不說話,他又多一句:“宮中情形現在如何?雲渡既已生變,我們的行動要加快了。”

“將軍”覷他一眼:“那老內監是我的人,早把皇帝的藥換了。眼下已毒入肺腑,留他最後一口氣,讓他能留下遺詔,否則聶泓景即便登基,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我還差一件關鍵的東西沒有找到,若這幾日再無下落……動手時間也不能再拖了。”

“好,好啊。但憑將軍安排。”那人笑容裏多了幾分真心。

“將軍”卻沒有展顏:“朝堂上拉黨結派的事我就算不全懂,也看了個大概。聶泓景要有政績,你們就翻出這些舊案來。百姓叫好,朝臣自危,是好手段。但終究不是立得住的、能算建功立業的事。他除了這些,就沒有旁的能拿出手麽?”

那人笑了:“將軍,你我心知肚明,這位宣王也只是一個幌子,不過占了個血統上的名正言順,他只需聽話,不必聖明。這法子未必光明,卻很奏效,只要遺詔一出,朝臣中十有七八都會站在我們這邊。大有可為的日子在後頭。”

“那是他們以為皇帝真的不行了,總要有個過得去的人接上,倘若知道背後這些勾當,又有多少會真心歸順。”

“將軍真是直性子。真心也好,假意也罷,我們占到了‘勢’,便是其他人心裏犯嘀咕又能如何呢?有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站出來?”

話說到這裏,兩人對視一眼,卻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人。

這位“將軍”開口:“戴家父子是知情者,但事成之後,我仍要留下他們性命。”

“將軍高義啊。不過容下官提醒一句,您再欣賞這二位,事成之前,別在他們跟前露了端倪,畢竟那也是老皇帝信任的人,誰知道他們有沒有後招。”

“手中無兵無權,光桿子文人罷了,能成什麽氣候,”他言語間有嘲諷,卻又有一目了然的落寞,“今上這麽多年,說是信他,卻沒有叫他得了半分好處。讓其他追隨這位皇帝的人,看了如何不心寒。”

對面的人靜靜打量他的臉,將他情緒變化盡收眼中,過了片刻才又開口:“將軍與戴家父子走得近些,可有打聽到戴家公子婚事的內情?顧老狐貍縱屍骨無存,卻依舊叫人不安吶。顧家幺女不是個簡單人物,這婚事雖有宣王相逼的原因,又總擔心她是不是跟戴家達成了什麽一致。”

“罔顧人倫,想強娶自己的義女,聶泓景真不是個東西。”“將軍”輕哂一聲,“顧禹柏一死,那女娃娃手裏無兵權,顧家她也管不著了,就是個深宅婦人。成婚還能有什麽內情,玉珩一表人才,年輕男女之間一點情分也總是有的。”

“哎呀,若真是有情,那倒麻煩了。”

“將軍”斜他一眼:“我知道聶泓景想要這個女娃娃,但都已經許婚嫁人了,他若強搶臣子之妻,做出不體面的事,老夫也不會就這樣看著。”

那人拉長了聲音:“將軍,宣王便丟在一邊吧。眼下是王家想要。”

“將軍”眉頭一擰:“天下美人,還不夠你王家觀賞麽?顧家幺女便是容貌再好,值得動這樣的心思?”

說話人一拱手,語氣卻幹脆:“將軍不必細問,您有您的大事,王家也要拿王家的好處。只要將軍心裏有數,將來這點小事上不要阻攔。”

“可她兄長若回來,也不會允許親妹妹被人這樣對待。已嫁做人婦,哪有再被搶走的道理?”

“等顧將軍把雲渡那點事理明白,陵陽城裏早已換了新君,他這位親妹妹,孩子也該有了。到時木已成舟,鬧大了更丟顏面。將軍不必憂心,王家不會虧待她,也不會讓戴家人面子上過不去,”那人一笑,“這都是小事。不要誤了我們的大事才好。”

戴府書房。

“徐欽說是帶著夫人去求醫,實則音訊全無,怕是逃了。”

“他這樣一逃,我才覺得先前的判斷不對,此人如此謹小慎微,恐怕王家也根本不指望蘇埠能起兵,他只要按兵不動,任由陵陽事變,也就成了。”

顧衍譽說完,戴文嵩點頭:“王家人必定對徐欽性格更了解,以他這樣的膽識,無法帶兵去做逼宮的事。”

顧衍譽:“可他這樣做卻是兩頭不討好。若想忠君,明知有變故,守軍主將卻聞風自遁,今上將來也要給他判個大罪。”

戴珺看過來,接上她的話:“但再怎麽都不會比謀反的罪更大。他只要先脫身出去,大可在塵埃落定之後,假托自己是出去報信卻被人所擄。”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顧衍譽往他跟前湊上一點:“我有些奇怪他為什麽會逃。覺得宣王和王家未必能成事麽?明明這些日子以來,朝堂上舊案翻得熱鬧,百姓也拍手稱快。形勢這樣好,他卻怕受牽連。”

戴珺想了想:“真要反了,於他而言恐怕沒有多少好處。他已是蘇埠守軍將領,又有家族庇佑,過的是快活輕省日子。再往上一步,要去戍衛皇城,或者掌天下兵馬了麽?”

顧衍譽眼一瞇:“那等著他的是如今謝將軍的位置或者我爹的位置。於天子近前當差,對他那樣的性格,確實遠不如在蘇埠當個守軍將領。榮華富貴他生來就享過了,再高一階的官位也算不得很大的好處。不值得他提著腦袋一搏。”

“得找到這個人,若有蘇埠守軍在手,我們還有機會。”戴文嵩沈聲。

戴珺:“已在追查他的行蹤。”

該做的事都做了,然而屋裏說話的三個人誰也輕松不了,有了片刻沈默。

戴文嵩下定什麽決心一般:“明日我去試探謝長忠,安瀾不在,珺兒你要把那些甲士人數點好。剩下的……”

“爹你打算以什麽理由試探他?”戴珺截住他的話來問。

戴文嵩一時無言。

戴珺:“他如果真走了那一步,恐怕也早就想好,不是您一兩句能勸回頭的。若您勸多了,還會打草驚蛇。”

“我與玉珩同去吧,”顧衍譽忽然開口,說的卻是早就想好的事,“我娘親的祭日快到了,在陵陽的家人只有姐姐。顧家近來多有變故,以我想見姐姐為由,求謝長忠行個方便讓我進宮一次,這說得過去。”

戴文嵩眼中一動,而後生出更多的擔憂來。理由毫無破綻,但他自己去冒險可以,讓兩個小輩去做這件事,總是……

顧衍譽與戴珺同時看向對方,而後兩人默契地握住彼此的手,戴珺再看向父親,語氣篤定:“我與燕安同去,無論他同意與否,我們都能得到答案。”

戴文嵩再說不出反對的話。

幾人關在書房裏一直說到日暮。

沈遷被召過來一趟,帶著顧衍譽的命令又從這裏離開。

戴家另外兩位也沒閑著,有人悄無聲息到來,也有人不聲不響離去,沈默而壓抑的忙碌裏,府上每個人都嗅得出山雨欲來的味道。

一直到月上枝頭,顧、戴二人這才有機會獨處。

顧衍譽沐浴後換了衣裳,青蔥水嫩,像一朵無害的小白花,坐在床上預備要睡了。

戴珺進來便在她近前停住,彎腰來問:“忙了這麽久,身上是不是很難受?”

“唔。”她沒明確回答,見到人過來,便伸手討一個擁抱。

戴珺眼神一軟,順勢也挪了上來。

顧衍譽的腦袋靠著他胸膛,神情天真:“如果聶泓景奪權成功,我們會怎麽樣?”

他的眉心一跳,仿佛看見了不祥的結局,頗為留戀地多看顧衍譽幾眼:“至少,我會把你先送出去。”

她一把抱住戴珺的脖子,貼得緊緊的,聲音輕輕,聽起來還有幾分可憐:“可是我沒有別的地方能去了。樂臨姓顧的那些人也想除掉我。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要跟你分開。”

“譽兒……”他看得分明,這是她帶著表演性質的可憐兮兮。

“無處可去”是假,“不願分開”是真,這番情態不過是她不願為“獨活”還是“一起死”的問題拉鋸,但彼此的心意都分明。

她的這點小花招奏效了,使他一顆心軟到一塌糊塗。

環住顧衍譽的胳膊再度圈緊,戴珺滿眼認真:“好,無論發生什麽,我們一起。”

顧衍譽就笑了,兩人安靜地相擁。

過了良久,她忽然提了一嘴:“對了,杜大夫留的方子,你開始喝了嗎?”

戴珺先很是反應了一會兒,想起那是什麽之後,血在一瞬間直往腦子上湧。

他這反應說明了一切。沒喝,甚至沒敢想。

顧衍譽眼睛瞪得圓圓的,多少有點故意了,嗔道:“沒喝呀?你怎麽不會為我們的未來提前考慮?好叫人生氣。"

話音未落便作出甩手就走的模樣,然而在戴珺楞神的片刻裏她也沒走成,等戴珺緩過神了,她還躲在人懷裏。

藥方是杜衡留的,他不知道兩人這成親真真假假的事,只當最尋常的情況處理。

顧衍譽服藥解那轉胎藥的毒性期間不能有孕,這解毒的藥且得喝著,於是考慮到新婚夫婦的需求,杜衡很貼心地給二位留了避免有孕的藥。男子連續飲用三日後便可起作用,不影響夫妻之事,但不會有孩子。

戴珺結結巴巴:“我,我還沒……”

“沒想,還是沒打算?”顧衍譽咄咄逼人。

戴珺快要被她這樣的目光盯熟,一時間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可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顧衍譽俏生生地說。

接著她手一擡,手心向下,五指變戲法似的張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紅繩,紅繩連著的一個小物件悠悠地晃。

戴珺只看一眼便認出了那是什麽,然後整個人羞恥得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是顧衍譽曾送他的玉狐手把件,小玉狐的下巴和腦袋已經被他盤出了不一樣的光澤,更可怕的是,當初被他用紅線綁得七葷八素,至今還未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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