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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君子之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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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君子之譽

戴文嵩最近很熱愛生命,甚至開始早起晨練。卻發現府上還有人起得比他更早,原是顧戴二人在屋頂上看了一次朝霞。

兩人見了他問好,戴珺忽然提到:“父親,今日天朗氣清,兒子為您吹奏一曲吧。”

顧衍譽還沒反應過來,只見戴珺不知從何處抽出了那把笛子。

下一個瞬間他對戴文嵩說:“您看,此笛是譽兒所贈。聲音清潤如泉。”

顧衍譽:“……”

戴文嵩:“……”

如果眼前有一碗大米飯就好了,他可以把腦袋埋進去苦吃,好過眼下唯有幹咽空氣。

《鷓鴣飛》的調子響起,聲音清亮圓潤,笛音裏飛出自由的鳥,在廣闊天地中來去無拘束。

顧衍譽靜靜聽著,歪頭看他,眼裏含笑。

戴文嵩靜看眼前這對年輕人。

戴珺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兒子,但這二十多年裏,他從未見過他如此開懷。顧衍譽,一個佞臣的女兒,加在她身上的,是如洪水猛獸般的聲名,然而走近一看,卻也只是個無害的小姑娘。

他無端想起了剛到陵陽的顧禹柏。

每個人見到顧禹柏的第一眼都會覺得他是個人物,英姿勃發,又有武將中少有的儒雅風度,站在哪裏都不會被人群淹沒。

戴文嵩猶記得當年顧禹柏遇到打壓,就要失去出征的機會時,在大殿之上,那個年輕人傲然挺立,笑著問出的卻是刀劍一般鋒利的話,他說:“世家算什麽東西?會投胎的人就會打仗麽?”

不過沒多久,不給他機會的上司就被揭發做盡惡事,被摘去頂戴花翎。

初見顧禹柏,他也曾以為,那個人會是夥伴呢。一個不從舊門閥中走出來,還能擊碎他們的人。

可惜了。顧禹柏從不對他的示好有回應,哪怕他有時就事論事,站在顧禹柏一邊,顧禹柏也不怎麽待見他。

就這樣漸行漸遠,戴文嵩目送著他青雲直上的同時也見證著這個人越發善惡難辨。

很偶爾地,他會想起那個孤身在朝堂之上,問出“世家算什麽東西”的年輕人。

一曲終了,戴文嵩問:“此笛可有名字?”

兩人對視一眼:“未曾取名。”

“叫‘君譽’如何?”

戴文嵩盯著那支玉笛:“都說‘君子如珩《長物志》,珩,美玉’,人人以美玉喻君子。說君子‘庶幾夙夜,以永終譽《詩經》勤於政事,永葆美譽’,一生都在為好名聲奔波。”

“世人皆以為君子重的是名聲,但君子怎麽會在乎名聲呢?分明是‘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莊子·逍遙游》世人都去讚美,也不因此振奮;世人都詆毀,也不因此沮喪’,一時毀譽並不影響他的作為。只有沽名釣譽之徒才不允許自己哪怕一時聲名有瑕。然而君子又並非不重名聲,君子的聲名是用盡一生所做的一切,是他們為自己立的碑。也許只有經歷了時間,才知道誰的美名只在人們口中,誰的聲名記在碑上。”

二位聽著,懂,又不完全懂,他為何說出今日這番話。

但好理解的是這笛名還暗合了他二人的名諱,聽來倒真像是定情之物了。

顧衍譽有一種奇特的感受,戴文嵩從前接受她的存在,一半因為戴珺喜歡而不得已為之,一半因為戴大學士本身並非刻薄之人。而時至今日,他真正接納了顧衍譽。

朝霞散盡,旭日高升。

走出府去,各自奔忙。

嚴府。

嚴赟鐸眉頭皺緊:“可是戴大人,宣王還未有任何表露,若是他們沒有要挾的打算,此舉豈非枉做小人?”

盡管他心裏清楚,嚴柯久沒有消息回來,雲渡不可能還一切如常。

“嚴大人怎麽糊塗了,有功讓令公子回來受賞,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麽?若他人心裏沒鬼,怎會因此而得罪不該得罪的人?”

嚴赟鐸沈吟許久,眼中慢慢變得清明:“我明白了。”

“等等,我還有一問。為何你肯讓顧家的女兒進門?如傳聞一般情勢所迫麽?你就不在乎自己這大半輩子攢下來的聲名?”在戴文嵩快要走出去的時候,嚴赟鐸終於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已久的問題。

戴文嵩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已經蒼老了,因為總是皺眉,眉間的溝壑顯得比眼尾更多:“顧禹柏緣何惡名昭彰,你我心中也應有答案。”

嚴赟鐸的目光閃了閃。

人若單獨作惡,便容易覺得自己是惡人,若藏在人群之中作惡,往往覺得自己是正義之師的一份子。

他關註了顧禹柏這麽多年,恨了他這麽多年,也鬥了他這麽多年,有些事嚴赟鐸心中最是清楚。

就拿“捐建善居”這件事來說,換在任何一個世家後代身上,那是要讚一句做得漂亮的。可惜顧禹柏是一個局外人,還是個損害了世家利益的局外人。“善居”的事一出,哪家養的文人沒罵過顧禹柏呢?

不過文人罵人,更講究技巧,你要是罵他欺上媚下,不就暗罵這個“上”識人不明麽?

所以罵人要罵得範圍克制,不易溢出,上頭那位聽了也不覺得在陰陽自己。

同樣不能罵得太實,以免人拿出證據反駁。

要語焉不詳地說他為人陰狠奸猾,旁人若問什麽事,便說那是說了容易惹火上身的,不便細講。

臟水要潑得“春風化雨”,劈頭蓋臉一盆下去太容易留痕,得像潤物無聲的細雨才好,能一下子鉆進人衣裳的布眼裏,尋也尋不著。

每個人都這樣說的時候,虛的也能被坐實。影響大了,就成了印象。甩也甩不掉,逃也逃不脫。

嚴赟鐸最喜歡罵的是“田舍奴”,主要這沒什麽可反駁的,又很有侮辱性。每每吃顧禹柏虧的時候,他都會想這麽個鄉下玩意兒為什麽能站在大慶的朝堂上,還與他同朝為官,被比下去的時候,他希望世上最好沒有顧禹柏這麽個人。

但時至今日,顧禹柏或許早已身死魂消,只是他連“死亡”都由不得自己,還要被利用。嚴赟鐸覺出一點悲涼來。

那不算物傷其類,他們從來站的也不是一個地方,從來也不是一種人。

他只是記起了初見顧禹柏的時候,原以為如此氣度非凡,是哪家從未露面過的後代,哪曉得只是個鄉下地方來的有點錢的賤民。留給他唯一的路應該是給哪一個大戶家裏當狗,從此鞍前馬後,誰能心平氣和地看著他扶搖直上呢?

戴文嵩也不管他想了些什麽,只道:“我沒什麽可為他辯駁。不過有多少人不比他更幹凈,卻還享著清名,安坐廟堂。有生之年我更想看到這些人都逐一現形,而不是由他們商量好了,選出哪個最該死,就讓人先攻擊那一個。”

嚴赟鐸若在嚴家出事前聽聞此句,勢必會視戴文嵩為威脅,而如今作為一個已經“現形”的人,竟有一種詭異的期待。

“你這麽為顧家說話,倒像是令公子當真與顧家幺女成了婚,是真心相待,而非權宜之計。”他拋出這一句試探,如問蔔時擲下三個銅板,問的那個瞬間,心中的答案忽然就明確起來。

他被“男顧衍譽”與嚴柯的“相戀”氣了個半死,但不能否認顧三兒肯在嚴家落難之際救人的情分。以嚴家如今的情況,再想在陵陽城裏尋一門好親事反成難事,若顧衍譽恰好就是個姑娘家……嚴赟鐸竟覺得這是個好選擇——

顧禹柏一“死”,顧家有名無實,好拿捏得住,但家底又還在,何況這姑娘對柯兒還有冒險相救的情分。

只可惜了,跟戴家結親來得太倉促,叫人毫無防備。

他至今都不相信是真的。

嚴赟鐸如果不提也就罷了,戴文嵩原本還沒想表現得太得意。

詔獄裏的對話,戴大學士無疑是知情者,這樁婚事,他原也有很多困惑,不過他也有眼睛和耳朵,有自己的判斷。

他並不後悔自己為自己選擇的人生,但時有對兒子的虧欠之意。說連累或許談不上,但這樣一個孩子,若投生在別人家,該能過得輕松快意許多。

他不怕自己最後不得善終,只怕兒子一生不得開懷。

如今見珺兒得覓良配,做父親的當然為他開心。

至於這位明顯是誤解了什麽的嚴大人——

人之常情誰沒有呢?從前戴文嵩也沒少被姓嚴的擠兌過,偏偏他還要送上門來這麽問。

戴大人的眉頭一揚:“犬子與顧家女兒情投意合,是天作之合,何來權宜一說?”

“這……當真?”

戴文嵩甚至笑了:“賢弟,這樣談論新婚夫妻就失禮了。改日我孫輩出生了,定會請嚴大人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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