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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燕安,我看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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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燕安,我看得到你

陳禦史自盡前留下一封血書,對捏造證據構陷顧家的事供認不諱,對平泉行宮案中他包庇親屬貪墨,以及檢舉他的那幾條大罪都一並認下,只求善待他的家人。

他沒有說背後支使他、脅迫他的是何人,但也不敢再拉顧家下水。

這種做法擺明了是想將事情終結在這裏。

他走入了一個死局,前後都不能得罪,於是自盡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顧衍譽對此結果半點不驚訝。

陳禦史所信奉的那一套價值裏,陳熙華只是個物件,他對陳熙華的死,很短暫地有過類似父親失去女兒的心態,而更多的是算計,陳熙華在的時候,如何用女兒兌換更多,陳熙華死了,如何用她的死兌換更多。

顧衍譽這麽多年,對他厭惡歸厭惡,但因顧衍銘的囑托,陳家有大事小情總是幫襯,但他依然可以賣掉顧衍譽的秘密,她們同樣的不重要。

但這一套信仰的巔峰是皇權,他的希望是聶錦。

為了聶錦,他甚至可以犧牲自己。

她讓戴珺帶的那些話就是要告訴他,她知道了她性別的秘密是他賣出去的。她對陳家的顧念不過是因為顧衍銘和長嫂。也讓陳禦史別忘了,她手裏還有聶錦身世的秘密。

話不必說盡,陳禦史自然會懂,他這麽多年對顧衍譽有多睚眥必報應當看得清楚。

聶錦是顧衍譽的親侄兒沒錯,可如果他姓陳的都能出賣顧衍譽讓她陷入變態手裏,她一個控制不了自己,出賣了聶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

戴珺:“你不知道他為什麽而死?”

“我應該知道麽?”

顧衍譽這麽說著,臉上的表情隱有繃不住的趨勢。

她放下了書,在盆中凈手,擦幹,準備躺回去。

戴珺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口:“你在讓我帶話的時候就知道了這個結果,所以你在等。你利用了我,對麽?”

顧衍譽一僵,她背對著他,沒有動。

可是她又奇異地松了一口氣。

是該這樣的。

她等的不止這個消息,還有戴珺的這句話。

她沒有辦法毫不愧疚地從他這裏接收善意,那當然都是很好的,可是她不敢要。

她不希望戴珺因為同情也好,因為別的什麽也好,大方地給出接納和理解,最後發現這一切不符合他的想象。

那是她命運的沈屙,不會因為見到幾次蝴蝶飛舞而被治愈。

顧衍譽什麽也沒有說。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肩膀再次放松下來。

陳禦史死了。

戴珺知道了她是什麽樣的人。

很好,一切就該是這個樣子。

可是為什麽……

會難過呢?

“你是不是今天一直在心裏想,我就該問出這一句?”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顧衍譽眼中瞬間覆雜起來,她慢慢轉身。

戴珺拉著她在床邊坐下,然後他在顧衍譽身邊蹲下,所以看起來這是個顧衍譽居高臨下的姿勢。

他眼中的憐惜和溫柔都太清楚了,半分沒有幽怨指責,顧衍譽扭開了臉,不願跟他對視,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看著我,譽兒。”

顧衍譽的身體一僵。

在這樣的沈默裏,時間似乎學不會流逝,每一個瞬間都被拉得很長。

半晌,她面無表情轉回來:“你想說的不是這個會是什麽呢?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他直直看著顧衍譽,他說“是”。

然後顧衍譽像是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話:“你瘋了麽?你是想說他本來就該死,告發他的幾條大罪足夠判他一個斬刑,所以我逼他一步也沒差?還是想說,他有意誣告,想通了畏罪自盡也有可能?”

她輕輕一哂:“我算什麽東西,能對大慶律法越俎代庖。”

戴珺眼裏的理解太分明,顧衍譽越發難受起來,她的眼眶發紅,字字清晰:“你聽清楚,我報的就是私仇。我恨他的出賣,恨他是只餵不飽的白眼狼。他該慶幸他先一步被困在詔獄中,自盡便是解脫,否則我會給他殘酷百倍的報覆。”

她的語氣輕柔了起來,以至於聽上去讓人脊背發寒:“我就是這麽惡毒。受了氣不會自己咽下去,那些讓我嘗到恐懼的人,我會一個個報覆回去。”

她的聲音難以為繼,眼淚就要掉下來了:“我更在他身上,記了欠我的一條命。可這私仇也是立不住腳的,因為另一個罪孽更深的人,我還沒有辦法。陳禦史不過是個好捏的軟柿子。”

她向前傾身,與戴珺的距離更近:“所以你現在明白了。我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目的,我所做的一切示好都不過求一時蔭蔽。”

他看得到那雙眼睛裏,快要盛不住的水澤。

戴珺低了一下頭,在找什麽,然後再擡起頭來,看著顧衍譽笑了,語氣溫軟地哄:“常用的手帕給了你,如果你流眼淚,就只能用袖子給你擦了。”

顧衍譽楞了一下,然後完全慌了。

不知為何她想到曾在檐下觀雨時,看到一只慌不擇路的小飛蟲被蛛網捕獲。

那張網太溫柔太綿密,掉進去就會讓人沒有辦法。

“燕安,”他說,“我不問你為什麽他聽了那些話會去自盡。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難言之隱。有些我猜得到,有些我猜不到。但你是什麽樣的人,我有眼睛,我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必從他人口中告訴我你是誰,你是什麽樣。我更沒有活在自己的幻想裏,單方面認為你應該是什麽樣,然後期待你符合我的想象。”

“燕安,我看得到你。”

他這一句話說出口,顧衍譽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就那麽不停地往下掉。

昨夜雖然也哭了,但哭得很朦朧,沒有叫他看真切。眼下當著別人的面流淚,真是好慘好徹底的失敗。

可是她沒有辦法控制住。

戴珺就當真翻出裏面的袖子來給她擦眼淚。

這個動作太像哄小孩兒了,做起來怎麽看都有點好笑。方才那種緊繃的氛圍消失於無形,顧衍譽帶著鼻音抱怨:“你就只有一條手帕麽?成親之後你就窮成了這樣?”

戴珺聽笑了:“是啊,那可怎麽辦?”

顧衍譽雖有抱怨,卻動也沒動,乖乖任由他這麽擦眼淚。

“陳禦史已死,平泉行宮案或許該結了。”他這樣說。

顧衍譽眼神清明,知道他想說什麽:“陳禦史和他的近親罪當處斬,還應抄沒家產用以賠償那些在行宮倒塌中喪命的無辜百姓。但這座行宮,修建之初就已經露出了問題的端倪,是因我爹對陳家的包庇才有今日。這個包庇之罪是逃不了的。”

“你也覺得,該對太尉大人重判,對不對?”

“是,”顧衍譽既恨又顯得有幾分淡漠,“他眼下下落不明,但該判該罰的,他一個都不該逃。我不願宣王借此發揮,潑來莫須有的罪名,但我更想看到,有冤者伸冤,有罪者伏法。”

“燕安,你是不是從未懷疑過,平泉行宮倒塌壓死難民這整件事?”

“什麽?”

他這樣一說,顧衍譽頓感困惑。

是的,她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平泉行宮在建造之初就曾出過貪腐的醜聞,陳家經手嘛,做事確實也有漏洞,監管不力,修繕不到位,都有可能。但是他這麽說……

戴珺看著她:“先說難民。奏報裏說是商陽來的難民,遇上暴雨天氣,偷進了行宮借住。難民逃難,是要給自己找一條活路,無論是投奔親屬、做工還是乞討,理當往富庶繁華的地方去。皇家行宮雖聽起來富貴,但那是皇帝偶爾才會去的避暑賞玩之地,看的就是周遭自然風光,皇帝不去時,就只是個靜僻幽遠之所。”

顧衍譽聽明白了:“是哦,就連途經都說不過去。若是商陽的難民,他們最有希望的路線是沿著寧淮河一路北上陵陽,往平泉方向,豈不是越走越偏?除了行宮,好像就沒有其他能落腳的地方。”

戴珺點點頭:“還有行宮本身。上次的賬一查完,我發現了一件事。”

“嗯?”

“他們並非真的毫無顧忌。既然是經手建造工程的人,必然知道哪裏克扣過度會有問題。而且……也許有了頭一回被舉發的事,後面也更小心。”

“什麽意思……”

“他們替換的都是這樣的面子材料。例如水亭臺面,換了次等的石頭。窗格用了易爛的木頭,好在第二年再撈一筆修繕費用。報了池中要栽種異域運送來的蓮花,卻什麽也不做,就等著一冬過去說花全都凍死了。但是,這些不足以讓平泉行宮成為一個一碰就倒的建築。畢竟他們也說不準皇帝什麽時候會去住,”戴珺道,“陳家負責平泉行宮一事的人,哭喊的冤枉,也許不全是假的。”

顧衍譽恍然明白過來了。這不就是又一個“假賬事件”麽?

只要你想栽贓的人,原本就聲名有瑕,無論你往他身上潑什麽樣的臟水,安什麽樣的罪名,都會顯得很可信。

連顧衍譽知道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也是憤怒於陳家的荒唐,下意識忽略了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貪腐和包庇,自然要判要罰,但是什麽讓平泉行宮真的倒塌,又是誰把那些難民帶進去,導致了他們的死亡,也不能放過。你說是麽?”

顧衍譽承認錯誤倒快,同時也深感懊惱:“是我著急了。我只想到他一死,他們就不能借陳禦史發難。如果陳禦史不死,這案子還能再拖一拖。”

“不慌,陳家家仆的屍首在我們手裏,就算是他配合演出的死亡,也必是受人脅迫。這一條人命又是因誰而沒的,也得查清了,讓兇手付出代價。‘借陳家咬顧家’既然一擊不成,我猜他們大概率會放棄這一局。但若他們著急推動定案,先給顧家審判,我就會拿這件事來爭取一個轉圜。先拖下去,直到案情全部水落石出。那時候才是該審判的一個都不會少。”

他說得再沒有什麽不清楚,也再沒有什麽不妥當。

顧衍譽坐在柔軟的床榻上,看起來有點乖。

戴珺收回衣袖:“我去要熱水,還是得洗個臉,不然明早起來臉就皴了。”

顧衍譽對此沒什麽意見。

然而他去做了這件事,見到府上侍從多少有點沒藏住的意味深長之後,戴珺陡然明白了什麽。

巧了,顧衍譽也明白過來了。

她茫然且糾結地開口:“我們……昨天沒有要熱水。”

戴珺耳根都紅透了,沒忘記安慰她:“無妨,我們院中的事,下人也不會到處傳。”

顧衍譽“哦”了一聲。

她緩過來之後又開始不想當個人了,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不耽誤她欺負人:“戴大公子。你真是枉讀了那麽多書,卻連這樣的流程都想不到,真是……哎。”

顧衍譽說著直搖頭。

戴珺沒辦法地笑了:“是我讀得還不夠多。”

“唔……”這話該怎麽接?顧衍譽忽然覺得,她就不該提起這茬。

熱水來了。

“洗完臉就好好睡覺吧,”他說,“今天一定很累,對不對?”

顧衍譽瞧了他一會兒,側過臉去,真奇怪,她又有些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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