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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蓋頭挑開的瞬間,她聽到心裏的蝴蝶扇動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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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蓋頭挑開的瞬間,她聽到心裏的蝴蝶扇動翅膀

戴珺輕輕捏了捏她的手,顧衍譽回過神來,看到門前已圍了許多人。

明說是不準有迎親隊伍,卻發現滿眼都是穿著喜慶的公子哥,跟著他來的。她瞇著眼瞧過去,那都是與戴珺交好的小吏和文人們,也不乏同她一起喝過酒吃過茶,相互臉熟的。

而這些人相互之間說的是——

“李兄今日怎麽也穿得如此喜慶在這裏?”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看起來是好日子,大家不約而同了。誒?文肅兄,你也來了。”

“本要去訪友,見此處熱鬧,就湊上一湊,也沾個喜氣。”

“巧了,我也是。”

……

顧衍譽失笑。

她湊到戴珺身邊一點,壓低聲音:“是否太過明顯?”

戴珺微微低頭來:“嗯?大路朝天,自然是人人走得。”

“偏巧人人都穿得這樣喜慶,還跟在你迎親的車馬後面?”

“穿什麽都是自己的選擇。慣例是見了迎親的要讓其先行,這只說明大慶百姓都是懂禮之人。”

她偏過腦袋去看他,隔著朦朧一片紅,見到他微微翹起的唇角。

顧衍譽覺得十分新鮮,盡管她已經知道此人的溫和不爭僅止於表象,但當看到戴珺以一種溫潤如玉的作派說出這些賴皮話時,不免要感嘆一句稀奇。她以為這是只有她才幹得出來的事。

在轎子當中聽見鞭炮聲和鑼鼓喧天時,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有不明情況的人來問為什麽沿街的每一家鋪子都放鞭炮,顧衍譽也豎起耳朵聽,她也想知道這又是個什麽說法。

有熱心的掌櫃出來解釋:“道士說了,這顧家幺女啊,若為女命,便是個罕見的顯貴命格,年幼時要藏好了,以免被收走,所以假稱是個小子這麽多年。等年紀到了,婚配他人時,命格成形,再說出來也不怕啦。咱們這些做生意的,遇上這等喜事,就都放個鞭炮接個喜氣。也沾點顯貴,往後好發財啊哈哈哈哈。”

“誒,你這麽說有點道理啊,父親官做得大,哥哥是將軍,姐姐還是貴妃,怎麽好事都讓人家趕上了?”

“要不怎麽說命格顯貴呢?您要是閑著,我這還有鞭炮,也來放一串兒,接個喜氣。”

“來來來,趕上了這是,信不信的,討個彩頭總沒錯。”

……

她就那樣聽著,盯著眼前的轎簾出神。

顧禹柏從未明說,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她是因為“克死母親”被送走的。樂臨的親戚當面不敢直言,背後也會議論,就是因為顧衍譽的出生帶來了不幸,所以她活該在幽深的祖屋裏孤獨地度過十年。

有時她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不祥,疼愛她的嫂嫂也沒多久便走了。眼下顧家甚至只有她一個主子,恍若空宅一座。

可今日在這些人的口中,她竟搖身一變,成了個“吉祥物”,顧衍譽閉上眼,調動她的耳力凝神細聽,一個字也不想錯過。

未必是真心話,大概是戴珺花了不少錢的,但一想既然花了錢的,不聽多可惜。

眼睛閉上的時候,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眼睛,指節觸到沾濕的睫毛。

“快看,下雨了嗎?不對,那是花,花雨?”

“天上怎麽會下花呢?”

“好多的花,真漂亮!”

“快看,快看吶,快接住它。”

顧衍譽掀開轎簾的一角,看到了——

漫天的花雨,仿佛一種神跡。

然後她聽到高樓之上傳來的歌聲。

“送新娘,賀新娘,餘生恩愛福澤長……”

高樓之上著盛裝歌唱的那一位,是大慶最好的歌姬。

她在唱。

她在聽。

從顧府到戴府的距離並不長,隊伍特意繞行了一圈,走遍內城的主街。

而這途中的每一處高樓之上,都有倚翠樓的歌姬撫琴高歌送嫁。

伴隨著如雨的花瓣自空中漫漫降落。

宣王府的侍衛得了令,欲上高樓去阻止她們的歌唱。

被幾個別處來的府兵攔住:“洛蓮姑娘是建安侯捧的人。有什麽事,等建安侯聽完了再說。”

接親的隊伍一路走,一路有歌送行,一路鑼鼓鞭炮。

戴珺牽著顧衍譽走進戴府時,英俊的青年眼角眉梢都是喜氣,他難得有情緒如此外露的開心。

陽朔看到公子這般神情,想起在著急忙慌準備這些時他問公子的話。

“公子,為何……做到,這個程度?”

“因為,我是真的想娶她。”

嫁娶之事,顧衍譽旁觀過不少,以前看新人行三拜之禮,覺得也就是一會兒工夫的事。拜天地,拜父母,新人對拜,不用換個氣都能說完。

輪到自己,卻覺得那三拜的時間很長。

也許這一切都太真實了,以至於躬身拜天地時,她恍惚覺得這樁婚事真有天地見證。

黃天在上,後土在下,許諾了從此攜手白頭就容不得欺騙和毀約。

拜高堂時,她看到屬於高堂的位置,四張椅子,只坐了戴文嵩一個人。

顧衍譽在那一刻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她不知道顧禹柏如今是死是活,若是他能活著看到自己成親又會是什麽反應。

她盯著空置的椅子多停留一會兒,想起記憶裏面容都模糊的顧懷璧……

娘親,你會來看我嗎?

顧衍譽稍稍扭頭,她與戴珺並肩而立,這個角度她並不能很好地看清戴珺的表情。

她只看到他們在行完禮起身時,戴文嵩那張刻板的臉上,嘴唇微微顫抖。

夫妻對拜。

原來那只蝴蝶沒有死掉,它還在微弱地振翅。

對拜做夫妻,生死永不離。我當得起他這一拜麽?

而後顧衍譽先一步被送進洞房。

說不準大宴賓客,倒是真的沒有。其他尚且好含混,若是這些人再坐下來飲酒作樂一番,是要把宣王的臉面放在地上踩,也恐給留下的人帶去麻煩。

因此戴珺同他們寒暄過後,簡單請來客吃了茶,再各封了豐厚的禮金回去,權當招待。

顧衍譽坐在屋裏,任由仆婦和侍女給她整理衣裳與妝容。

然後漫無邊際地想,若他們是正常成親,大宴賓客時,會看到什麽些人呢?

她突然有個很有趣的發現——

顧戴兩家,對於陵陽的舊門閥而言,是“闖入者”與“背叛者”。

顧家在他們眼裏,是如嚴赟鐸所說的“田舍奴”,沒有在陵陽的根,卻想當陵陽的官,這個念頭就足夠僭越。顧衍譽查顧家舊賬時,發現縱然顧禹柏這個人的能力毋庸置疑,但若最初沒有流水一般的銀錢輸入到陵陽官場,他依然連當狗賣命的機會都沒有。

顧家顯赫時,這種“闖入者”的身份不那麽明顯,有人懼有人捧,也能做出鮮花著錦的熱鬧排場。而一旦露出頹勢,就會發現這種排擠從未停下。

戴家……就不用說了,戴文嵩至今好好活著,一來是因為,真挺難殺的;二來……他從來也沒在這個朝堂裏,為自己謀到過什麽。

還是那句話,陵陽,是世家的陵陽。

往大了說,慶國,也是世家的慶國。

舊門閥以外,所有其他人都只是田舍奴。你不維護這個體系,你就會被這個體系抹殺。

腳步聲近,嘉艾幫她重新蓋好蓋頭,帶著其他仆從很“體貼”地退了出去。

顧衍譽小聲地深深呼吸,來平覆陡然間加快的心跳。

沒道理會如此的,大概他們都演得太好,環境太真,導致各自入戲太深。

她能看到他進來之後先看著她的方向,好一會兒之後朝桌邊邁了一步,那裏放著秤桿,是該用於挑起蓋頭的。

戴珺走到那裏便停住,緩緩轉過目光來,視線又落在她身上。

顧衍譽福至心靈,很快懂了那個瞬間的猶豫是什麽。

此處只有他們二人,還,要不要演下去?

“不掀蓋頭麽?做戲要做全,我也想試試。”

她說完一下子攥緊了自己的手,全?怕是全不起來。

而那人已經拿著秤桿走過來。

顧衍譽屏住呼吸。

秤桿尾端挑開紅紗。

她擡眼,他凝眸。

四目相對。

戴珺早知顧衍譽生得一副好皮相。第一次見她做女子裝扮還是被突然“逼婚”的時候,那一夜太混亂,他沒能細細將她看個分明,只留了一個印象,不像真人,像剛修煉成形的山間魅靈。噢,也或許根本就看分明了,是看的人自己覺得不夠。

如今無人打擾,戴珺挪不開自己的眼。

顧衍譽只知道手與手握久了會發燙,卻不知目光與目光接觸久了也會令人覺得灼熱。她小聲吸了一口氣,忽然笑起來,活潑道:“該我了,你坐好,我也要試試。”

就像從前她每每有什麽鬼主意的時候,所有人都要聽她安排。

戴珺只盯著她,被她牽著,順從地在床邊落座。

紅紗遮住他俊朗又明艷的一張臉。

顧衍譽以為這種扮家家酒似的玩鬧會沖淡一點暧昧氛圍,她摻和過嫁娶的熱鬧那麽多次,也很想體驗一下用秤桿挑開蓋頭,見到一張美人臉的感受。如今秤桿握在她手裏,這個人坐在她面前。

蓋頭挑開的瞬間,她聽到心裏的蝴蝶扇動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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