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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誰家權宜之計是這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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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誰家權宜之計是這樣的啊!

顧衍譽回別苑換下那套繁覆的裙裝。

沈遷來回話,說帶回來的人手也已經點好,該安排休息的都去休息了。

顧衍譽點點頭:“那說說你的事吧。”

沈遷:“唔?”

她眨巴眨巴眼,有一瞬慌亂。

“知曉我的身份之後,你不單是詫異,似乎情緒也有了些波動。可以告訴我,這是為何麽?”

雖說疑人不用,但人心易變,人是要天天看的,今日一點小波瀾,放著不管,不知何時起了更多變化,再察覺時,恐怕就是大的風暴了。

沈遷也不是個怕事的,想了想,說:“公,噢,主子若是嫁人了。往後這裏就不要了麽?”

“不要?”

“就是……誰來管事,會不會,就遣散了我們?”

顧衍譽樂了:“你擔心自己的去處?”

她用眼神示意沈遷坐到自己身邊來。

沈姑娘低著頭:“您知道,我為何叫這個名嗎?”

顧衍譽:“因為跟家中母親總是遇到待人不善的東家,年幼時頻頻搬遷。”

她竟知道,沈遷在短暫的驚訝過後很快想明白,這可是顧衍譽,對別苑中所有人的身家背景應當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是啊,”她說,“您知道麽?從前我心裏最大的官,叫‘管事’。我剛出生不久,爹就沒了,娘帶著我。她去貴人家中做奴婢,我就是貴人家中的小奴婢。也許運氣不好,總是遇到刻薄的管事,她帶著我這樣的拖油瓶,總被管事嫌棄。管事能決定我們能不能吃飽,她要不要多做一點活,甚至,允不允許我們繼續待下去。後來,在一個貴人的府上,少爺學武的時候,我也跟著武師偷偷練,師父說我有天賦,願意多教我。被管事的發現,又把我和我娘趕了出去。好在被太尉大人買了回來。”

顧衍譽安靜地聽她說。

沈遷:“每次我們受了欺負,我都會哄我娘說,將來我要出人頭地,我也去當個管事。可我女子之身,能出人頭地的辦法實在太少。如果想當一個內宅的管事,總要熬到成為老媽媽那樣的年紀。有時候為了讓那些管事的容得下,裝傻充楞才留得久。到了公子的別苑中,卻發現這裏不一樣。能吃得飽穿得暖,想讀書便有人教,想精進武藝便有最好的老師提點。且不拘男女和年紀都能管事。”

她看著顧衍譽,臉紅紅,眼裏卻亮晶晶:“我一直在想有朝一日,我能成為這裏的管事。我也出人頭地,給我母親看看。”

她又趕緊說:“我,我很喜歡令狐管事的。他受傷我很難過。可是,我也會做很好的。”

顧衍譽輕輕笑起來:“你們不是只能有一個人當管事的。”

“顧家一日不倒,這裏就不會易主,也不會撤。”她說,“不僅是你,我也需要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不是嫁進戴府,從此便仰賴別人過活。”

沈遷盯著她瞧,似乎提了點氣上來。

顧衍譽:“近來關於我父兄的事,我知道府上的人也有猜測,你告訴他們,若顧家真的出事,天塌下來,有主子頂著,不會拿他們填在前頭。諸位只需放心做好自己的事,即便遇到最壞的情況,不能再為大家謀前程時,我也會先為你們謀好後路。”

她說:“心裏若有旁的猜疑,我人就在這裏,走到我面前來,有什麽便問什麽。當面問我的無罪,若帶著疑惑來做事,被我逮到,卻要罰的。”

“是!”沈遷站起來,朝她鄭重行了一個禮,重新打足了精神。

“去吧,府上要辦喜事,每個人都有賞錢,明日找你嘉艾姐姐安排下去。”

“得令!主子英明!”

戴府。

戴珺剛從父親房中出來,戴文嵩對他說的是:“我不知道你們年輕人之間達成了什麽一致。但珺兒,別忘了你在你母親牌位前發過的誓,你說過不會用一場虛假的婚姻來敷衍為父。”

“兒子今夜所言,皆是實話。”

……

走出來時,他的步伐輕松。

戴珺扭頭看陽朔,有一點了然的笑意:“你是不是想問,燕安為何要這樣做?”

今夜這一通鬧下來,陽朔早就憋得慌:“公子提議她,在先。她,不要。又自己來。”

戴珺一笑:“她是不忍我為難。”

陽朔:“……”

從前看戲文,只知有人說“女之耽兮不可脫也”,沒見過公子這樣的,這還叫不為難嗎?一院子的家仆看著。

老爺那就是沒翅膀呢,要是有翅膀,早就氣得撲棱棱起飛了。

但他向來訥於言,如此繽紛的內心活動表現出來,也不過是一個一言難盡的眼神。

戴珺:“父親從前對燕安多有誤解。我瞻前顧後,也未能及時與他解釋。這婚事由我去跟父親說,少不得一番爭執。便是父親答應了,由我去求皇帝恩典,或許會引來疑心。所以她寧可自己做惡人。”

他眼中除了柔軟,更多幾分欣賞:“這也是明智之舉。若皇帝知道,他放權給宣王,宣王做的第一件事是要戴家急趕著娶了他的義女,你說,聖上會怎麽想?”

陽朔倒也不笨:“是……宣王拉攏,有意聯姻?”

戴珺唇邊浮現一點笑意:“沒錯。燕安的身份,無論如何,在天子腳下瞞天過海十幾年,皇帝心裏都會有想法。可如今婚事是宣王允的,他在氣頭上,似乎也沒註意到,他認下了自己一早知情的事。皇帝到時只會覺得,這件事裏宣王必定別有心思,不會只怪在顧家頭上。等她稟明實情,說是為宣王所迫,皇帝情感上會站在她這邊。進退都有路。”

他這樣耐心解釋,反而聽得陽朔羞愧:“公子,您不必……跟我說這些,公子做什麽,我,當然支持。”

他笑了:“不,我們自小一起長大,我不想你有誤會,也不想旁人對她有誤會。若你將來有了心儀之人,便會明白,最初你或許會得意,全世界只有你知道她的好。後來就不這麽想了,恨不能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一個多好的姑娘。”

陽朔“嘶”了一聲。

戴珺:“?”

陽朔:“牙,酸。”

陽朔趕緊說正事:“管家,那邊也叮囑過了。不管夜裏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府上過兩日要迎來的,是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不會有任何閑話。也都要,聽少夫人的話。”

戴珺“嗯”了一聲:“時間不多,事情得加緊去辦,多派些人手,說不通的就多砸些銀錢下去。一個都不能漏。”

“明白。”

陽朔感覺頭挺重的,可能是一下子聽了太多陰謀陽謀,要長腦子了;也可能是大半夜沒睡,累的;當然最可能的,是想到距離公子和顧衍譽的孩子在他頭頂做窩的日子不遠,光是想想,頭就大了。

顧衍譽囫圇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洛蓮正在床邊看著她。

她伸手,洛蓮拉她起身。

“貴妃娘娘的消息和東西都出不得宮,你的嫁衣只能由我來送了。”

顧衍譽笑:“知道你會來送,都沒讓別人準備。”

洛蓮還像幼時,再自然不過拿起梳子為她梳頭:“既已帶兵圍府,為何不爭取到底?”

宣王也很懂得拿捏顧衍譽的痛腳,她平生最是嘚瑟又驕傲之人,這個禁制下得很叫她沒臉。

顧衍譽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都說窮寇莫追。我的目的已經達成,無所謂這些小事。”

她也看到鏡子裏洛蓮的憂心。

“迎親下聘怎麽會是小事?這樣悄無聲息的成親,只怕往後閑話不會少。”洛蓮說。

顧衍譽:“其實也是我拿不準。”

“何意?”

她說:“聶泓景如果是一個能很好控制自己的人,他就該懂得‘有待來日’的道理。等大局既定,我全無還手之力時,他不是更能稱心如意麽?可他偏偏這都等不得。我會帶兵圍府,也是怕他一時失去理智,哪怕明知局勢不允許他對戴大人下手,卻怕他一時惱怒顧不得許多。所以我見好就收。若等他反應過來,其實光憑帶兵圍府這件事,就能狠狠給我治個大罪,我得不償失。”

洛蓮聽了,多半天之後幽幽開口:“我看你是心疼那位公子哥。”

顧衍譽歪頭。

洛蓮輕輕把她腦袋掰正,一邊為她梳頭,一邊道:“縱然是宣王惡毒下了這個禁令。但一個男人娶妻不能娶得光明正大,要讓妻子受委屈,我這輩子都瞧不起他。”

顧衍譽聽得好笑:“我不記得他何時得罪過你。”

正說著,嘉艾來報,說是外面有人送禮。

洛蓮反應極快,有意揶揄:“下聘?”

顧衍譽瞧她:“非得將把柄送到聶泓景手裏麽?”

嘉艾眨眨眼:“不是聘禮,是賀禮。”

“賀禮?”

她換了裝出去,見外面已經等了一屋子的人。顧衍譽這些年街溜子沒白當,認得出這些人裏既有陵陽城中開店的掌櫃,亦有倒騰珍奇物品的行商,還有一些……她臉熟的小文人,但不知道這些人湊一起是做什麽的。

首先站出來的是集雅齋那位喜氣洋洋的元金寶:“小的們來給顧家賀喜。”

顧衍譽:“什麽說法?”

元金寶笑瞇瞇:“聽聞貴人有喜事,於是趕來道賀。沒想到想來沾個喜氣的人這麽多,這就都趕在一起了。貴人莫問來處。就當是小的們各自獻禮。”

顧衍譽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元金寶滿臉是笑:“貴人不妨先坐好,小的們這就開始擡禮物了,這唱禮啊,可要久著呢。”

“集雅齋,送——昆山玉如意一對,龍鳳呈祥金鐲一雙……”

顧衍譽深吸一口氣沒吐出去打算等他念完,結果發現自己這口氣不夠長,於是又深吸了一口,集雅齋送的才算都擡完。

“妍祥齋,送——絲綢十二匹,雲錦十二匹,成衣……”

“杏花樓,送——龍鳳喜餅……”

“德馨齋,送——”

……

她算是徹底聽明白了。

這是化整為零來的。

一家家掌櫃,各自捧了東西來,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東西一樣樣地往府中擡,洛蓮在旁邊瞧著,也終於有了些笑模樣:“再送下去,只怕要逾制了。”

嘉艾掩口輕聲道:“不是聘禮,不算逾制。”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等其中一個小文人走上來,顧衍譽剛喝了一口茶,就聽得對方說:“小生送上家中珍藏,王繼昌真跡一幅。”

“……”顧衍譽險些被一口茶嗆死!掌櫃的們來送些鎮店之寶勉強算合適,但兄弟你們,不過幾面之緣,這麽大方說得過去嗎!

“多,多謝……”好好一個姑娘,被嚇得都結巴了。

等這段漫長的唱禮結束,蒲良跟嘉艾安排著把東西都入了庫,給來送禮的人也一一回過謝禮。

洛蓮來扶明顯有點懵的顧衍譽,顧衍譽緩了緩,看著她,眼裏的意思明顯,這下沒話說了吧。

洛蓮撇了撇嘴:“又不是他送的,不是這些掌櫃自己來賀喜的麽?”

顧衍譽失笑。

然而面對蒲良整理出的禮單,顧衍譽卻又漸漸收斂了表情,權宜之計……

戴珺說的“權宜之計”該是這樣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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