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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燕安,你可願與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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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燕安,你可願與我成親?

“你到底知不知道怕?”

洛蓮匆匆趕來,剛給貴人表演過,衣裙尚未來得及換,深紅淺紅交疊的裙裝,與這雍容雅致的裝扮不符的是她焦灼神情。

“建安侯到底讓人捎了消息,宮裏那位有恙,點了宣王代為掌政,另有重臣輔佐。你的身份若沒有被戳穿,原有的計劃尚可一搏。可是你謊報性別攀上皇親,這樣的欺君大罪,一旦被攤開,怎麽交待得過去?”

見顧衍譽不為所動,洛蓮急了:“走吧。再不走等著他帶人來圍你麽?”

顧衍譽輕輕搖頭:“我不能走。”

當她問宣王“我為什麽要求你?”的時候,宣王反問她:“你多久沒有收到過,雲渡和平泉的消息了?”

“現在走了,就是真被動了。姓陳的在詔獄中,若他們偽造口供,隨便給我安上一個罪名,保不準我還成了在逃嫌犯。我不過他的一個添頭,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顧家,趁我父兄音訊全無,卸了顧家的力。如果他們想趁顧家不能還手之時,清洗朝堂勢力,那才是更可怕的。曾依附於顧家的,曾被我父兄提拔上來的,無論忠奸,無論能幹與否,都要因此受牽連了。宮裏還有我的姐姐和錦兒,只有我一走了之也沒什麽用。”

洛蓮看向她,美麗的眼睛裏流淌著哀愁:“可是你在陵陽的聲名如何心裏有數。行為放蕩的紈絝,混跡聲色場所,三教九流都交,這樣的聲名換在一個女子身上,他們再給你安什麽罪名,只怕在世人眼裏,都會有七分可信。”

顧衍譽靜靜與她對看:“這是你在倚翠樓唱歌的這些年裏感受到的麽?”

洛蓮避而不答,顧衍譽伸手去撥弄她袖口的流蘇。

洛蓮緩了一會兒,仍不放棄:“回樂臨吧。他們千裏迢迢就算能派人追去,以顧家在當地的勢力,也能讓他們有去無回。至少在有太尉和將軍的消息之前,你先保全自己。”

“樂臨?”顧衍譽笑,眼中卻有寒意,“你以為他們怎麽拿到東西栽贓顧家殺人的?佩刀和衣料,我已讓人嚴查過一次,若不是出自陵陽顧府,從哪裏流出去的可能性最大?”

“那可是你的親族。”

“你是說打小就不喜歡我,在我手上還吃過不少虧的親族麽?”顧衍譽道,“陳禦史賣掉我的身份確有可能,但他手裏未必有什麽鐵證。宣王膽怯謹慎,能如此篤定,只怕他早已搭上樂臨的什麽人。”

“那只有一個辦法了,”洛蓮朱唇輕啟,聲音縹緲,聽來卻令人生寒:“我去殺了他。”

顧衍譽一把扣住她手腕:“我還有一張底牌。”

……

兩人把話說完,洛蓮雖擔憂不減,但沒有方才那麽緊繃了。

顧衍譽看著她笑:“你怎麽跟沈遷似的?一言不合就想到下殺手。”

洛蓮頓了頓,素手輕扶發髻,風情無雙:“那不過是個小孩兒。”

顧衍譽還沒有給她的“底牌”發拜帖,就先一步接到邀約,在城東水亭碰面。

她遠遠看見戴珺先到了,外披的那一件輕紗廣袖,淺碧色泛著一點灰藍,裏面那一件衣擺處卻是濃重的墨綠,以銀線織出繁覆的花紋。

他長身玉立在青山碧水之中,好似此間山水的主人。

主動求人辦事有主動求人的套路,他人先一步找上門來,又該是另一種作派。

顧衍譽收斂了一下自己神情,大步朝他走過去。

“宣王去見了陳大人。”戴珺說。

顧衍譽平靜地“嗯”了一聲。

“你的身份,他知道了。”

顧衍譽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是個很像小孩兒的表情,臉上寫著“我也沒辦法”。

戴珺蹙起眉頭,仿佛在打量她是否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他沒有細說,宣王在詔獄中同陳禦史說的是:“你的這個秘密,本王喜歡極了。雖是絕色,若是個男人,還真叫人……不好下手。想來早該去樂臨看看的,那是好地方。其他的事,陳禦史也再好好想想。本王的小美人如此記仇,你已經將她出賣到這個地步,只要給她機會,恐怕不會輕易放過你了。”

戴珺神情端肅起來,問顧衍譽:“你眼下有什麽打算?”

“我該有什麽打算呢,”她那一雙狐貍眼格外澄澈,純凈得惹人憐愛,“我的父兄眼下杳無音訊,姐姐被困宮中,我的身份戳穿了又是欺君之罪,他們想怎麽揉捏我,我都沒有還手之力。建安侯對我閉門不見。我也去過戴府,不過吃了閉門羹。”

她說完便轉動身體,不再面向戴珺。

不知道是被視線中的游魚吸引了註意,還是說到這裏突然鬧了點脾氣。

緊接著她便聽到聲音從後側方傳來:“去城外是有不可耽擱的要事,趕回我便立刻來找了你。”

顧衍譽眉眼微微舒展。

她轉身來,方才那點小得逞不見,笑容明理又疏離:“無妨,這樣的關頭,避嫌是對的。我若是見上了你,一定會問你宮中發生了什麽,你必然因為忠於主上,不便回答我,那就令你陷入為難的境地了。”

他的目光一點點掠過顧衍譽的眉眼,心知肚明她在演。

如同他心知肚明她此刻的困境。

“顧衍譽。”

很奇特的,當他開口喚她名字時,顧衍譽忽然明白了他要說的是什麽。

那一刻時間好像被拉長,長到足夠她的腦子裏過了一遍,戴珺該不該告訴她這些,她該不該這樣誆他。

那一刻又很短,短到戴珺來不及輕而易舉告訴她一切,她搶先開口:“我們做個交易可好?”

戴珺神情未變,目光卻完全軟了下來:“需要我做什麽?”

“你都不問我用什麽來換。”

“你準備用什麽來換?”

顧衍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她低頭笑了,搶白道:“先說我要告訴你的秘密吧。宮裏那位身體抱恙,不是生病,是被下了毒。而下毒之人,正是宣王。”

“於鏡庭既然有護國守衛天子的職責,得知如此真相,揭露宣王惡行,你是會做的吧?”

顧衍譽說話時有幾分志得意滿,好似盡在掌握。

戴珺審視她許久,她也靜靜等著他的反應。

最終,他說:“燕安,皇上沒有中毒。”

聲音很快飄散在風裏,無處可循。

顧衍譽眼中一下子黯淡下去。

原來如此……

顧禹柏在朝堂之上的表態完全激怒了王家,所以他們不再坐山觀虎鬥,而是親自下場扶持宣王,讓他扔掉顧家這根拐杖。

而另一邊宣王一定得了更多助力,迫不及待要除了他的皇兄。

顧衍譽察覺了銀薰球的問題,於是將計就計,把這東西順利送了出去,再讓姐姐告訴皇帝真相。想借皇帝的手,先解決宣王。

只是沒想到她錯估了君心。

從皇帝封禁皇城,並讓宣王代為掌政的那一刻她就該猜到,懂得將計就計的不只是她,聶弘盛更高明,他把這變成了設給宣王的局。

僅憑幾顆藏毒的銀薰球按不死宣王,他也有狡辯的餘地,強硬去辦只怕皇帝還要背負誅殺親弟的罪名。

君主想要的更多——

聶泓景敢下這樣的手,他的底氣何在,背後還有誰。聶弘盛都要知道。於是假裝中計,聲稱龍體有恙,先讓宣王得逞。

可是這樣一來……卻讓顧衍譽措手不及。

“在聶泓景的野心完全暴露,犯下不可挽回的死罪之前,皇帝不會收網,對不對?”

看戴珺的神色,顧衍譽已完全明白了。

若她的身份沒有暴露,倒是不怕等一等。

但眼下,在皇帝收網之前,她會先被宣王狩獵。

戴珺目光鎖住她的臉:“你的秘密說完了,我該做什麽?”

顧衍譽沈默片刻,雙手掌根並攏送到他跟前:“告發顧家,把我關起來。”

“你的手裏不是有一本假賬麽?戴學士不動,反而會惹人生疑。將我收監,調查期間不允許任何人探視,再給顧府貼上封條。”

戴珺幾乎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這樣宣王是動不得你,可你的處境同樣被動。詔獄是好玩的麽?”

“這就是我的不情之請,會有人替我進去,到時還需玉珩幫我遮掩。”

“你要避人耳目去找你的父兄?”

顧衍譽說是。

顧家的探子訓練有素,輕易不會暴露身份,這兩個地方卻齊齊失去音訊,她總要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

戴珺並不讚同,緩緩道來:“嚴家的事還不夠你看清麽?若顧家一遭被調查,看到顧府封禁,太尉親子被囚,旁人不知會怎麽揣測。到那時候,原先與你交好之人,也許十有六七都不敢再插手。原先肯為你出九分力的人,也許只肯出三分力。若有人的把柄痛處被你握在手中才為你辦事,會趁機反撲也說不定。明面上被收監下獄,你再出去走動,便要避人耳目,是不可說的事。若途中有人對你不利,甚至趁機下殺手,你就真的要吃啞巴虧了。”

從他眉眼間,顧衍譽好像忽然讀懂了,戴文嵩被貶斥之時戴家的處境。那應該是幾乎貫穿他整個少年時期的事。

人情冷暖,他曾切身感受過這些麽?

“可是,這是我最好的辦法了。”

顧衍譽的聲音很輕。

沒有故作沈著,也沒有假裝不在意。是難得的真心話,在所有人面前都未曾提起。

她是眼下顧家唯一能做主的人,如果先自亂陣腳,其他人怎麽辦。

她知道害怕沒用,當人因為恐懼顫抖的時候,往往更容易被恐懼打敗,不如去利用恐懼帶來的警覺。

刀尖逼近眼珠時,血裏的獸性也會被點燃。

所以她沒那麽害怕,也還談不上慌,只是有點低落。

一晃十年過去,好像很多事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遇事時她依然只有自己。

將計就計讓顧家被誣告被調查,確實會讓她的處境變得艱難。但也能算作一種保護,至少叫其他人無法再下手。

只是事情難做一點而已嘛,反正從來也沒簡單過,對不對?

她看著水亭之外的水面,戴珺看著她。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微風過處,水面粼粼如碎銀。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

剛到陵陽,她因被戴大學士厭惡而沮喪時,那個小少年曾走過來,“你想去看魚嗎?這裏的紅龍魚很漂亮,我帶你去看。”

燈會那一日的登雲舫上,戴珺拉了她一把,問她:“你知道你不應該被攛掇著去做任何事麽?”

陵陽城裏的不同水域,同樣的在水面倒影成雙。

那一點少女心事飄搖得很,像僥幸活到了冬日的蝴蝶,不合時宜地振翅。

顧衍譽小聲地吸了一口氣,她忽然沒有勇氣扭頭去看就在身邊的這個人。

此刻卻聽得他出聲:“燕安,你可願同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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