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她在他眼裏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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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在他眼裏是什麽呢?

深夜。顧府。

顧衍譽獨自坐在廳中主位上,煮桃花茶的爐火已經熄了,餘下裊裊清香。

夜風一起,門外庭院中的花簌簌下落。

這裏眼下只有她一個主人。

變故來得突然,平泉行宮塌了,陳禦史被關,顧禹柏自請去當地調查,皇帝準了。

當初陳家的近親主持修建時就貪得無厭,以為自己身後有人,有恃無恐,拿了國庫的錢沒給皇帝拔地而起一座新的行宮,而是就地找了一座廢棄的老廟修整翻新。

這事被人捅到皇帝跟前,自然是龍顏大怒,卻恰巧趕上顧衍慈“誕下皇子”。

她溫情款款同皇帝說起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有老神仙告訴她,這麽多年在廟裏無人問津,今次他們替他修整廟宇是無量功德,故而降福贈她一子,那就是聶錦了。

皇帝也就象征性敲打幾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翻篇了。

顧衍譽看來,皇帝真信的可能性只有三成。

大概還是看顧家開口了,又趕上得子,不便追究。一個“天人送子”的說法也沒有什麽好駁斥的,傳出去更能彰顯皇帝的仁德。

此番老調重彈,皆因那倒黴的行宮又出事了。年年有修繕的費用撥下去,但因本就地處偏僻,聶弘盛近幾年也不大出行,就沒人上心。

當地連下半個月的雨,行宮泡了水。

估摸主事的也沒想到有避災的難民會膽大到偷進行宮過夜,雕梁畫棟的龐大建築,跟玩笑一般頃刻間垮塌,難民死的死,傷的傷。

再沒有比這更徹頭徹尾的醜聞,主事之人逃不掉,陳禦史也被拘,接著就有人條分縷析舉出他七條大罪。顧衍譽聽了那折子內容,心覺不妙。

陳禦史跟顧家捆綁太緊,他一旦出事,顧家難免要受牽連。

皇帝近日跟顧禹柏的關系正是回暖的時候,允許他親自前去查看。

也算一碗水端平了,這是要查,但也肯放水的意思。

他這一走,顧府更為冷清。

一入夜,顧衍譽就讓人把府上的燈全都點上,但在重重燈影裏,看空曠輝煌的太尉府,那一刻她竟有被吞噬之感,於是她一路走,又一路把這些燈再滅掉。

這麽晚宣王府還有人來傳話,帶的是宣王妃的意思,先前托她去求個進宮恩典有了著落。

這兩日她進宮請安,就會捎帶上顧衍譽。

還說要她明日過去一趟,有人從南邊送了許多新奇玩意兒來,一起挑一挑,到時候也給顧衍慈和皇帝進上一些以表心意。

幫忙的人周到至此,顧衍譽沒有不配合的道理,她不得不讓人包了禮物,次日上宣王府的門。這次除了嘉艾,她還帶上了沈遷,扮作侍女跟在她身後。

她離開時才見到宣王從外頭回來。打了個照面。

她對聶泓景說是看穿也好,說是偏見也罷,總覺得那張臉上常年寫著的要麽是外強中幹,要麽是心口不一。

今日卻有一點不同——

他很篤定,甚至有一種盡在掌握的淡然。

容不得顧衍譽不多想。

即便回到府上,思及宣王那匆匆一眼,她也覺得不安。

對方不是什麽心胸開闊之人,一朝得罪,後患無窮。只要他沒被徹底解決,時機一轉,占了上風就又會起報覆心。

顧家鮮花著錦,而此刻茫然四顧,卻只有她一人。

“主子,有人求見。”

“誰?”

“戴家,玉珩公子。”

“快請。”

“你該看看這個。”

戴珺今日穿一件白衣,上有墨竹紋樣,走動時有馮虛禦風的輕靈之感。

可此人生得又太好,衣裳太輕太仙,反襯出他的眉眼有幾分魅。

顧衍譽定定看他一眼,屏退了方才來上茶和點心的侍從。

戴珺明顯不是來寒暄的,半句閑話也無,從懷裏掏出一卷東西,便說了先前那一句。

顧衍譽也不多餘問一句是什麽,接過便看。

還沒翻出幾頁,她的面色完全沈了下去,呼吸頻率也隨之加快,最後她那雙眼中翻湧著的厭惡和殺氣畢露。

這是陳家的賬本。

其中記錄了跟顧家頻繁且數額驚人的銀錢往來。

噢,說“往來”其實不準確,是單向的輸送,若依大慶律法,只從其中隨意抽上兩頁,陳禦史“孝敬”顧家的錢,就足夠判顧禹柏一個斬刑。好比平泉行宮在建造過程中的貪腐,從這本賬上來看,最後都流入了顧家。

此刻她已完全確定這就是個連環套,顧禹柏才剛一離開,就有人借陳家來拉顧家下水了。

“這份東西從何而來?”她問。

戴珺神情覆雜,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顧衍譽,似生怕錯過她臉上哪怕一點表情變換,他說:“是陳家的一個家仆。在鬧市中跟了我爹的車駕許久,府上護衛警惕有察覺,我爹怕是有人想報覆他,唯恐其動手時會傷及圍觀百姓。於是命人轉道去小路。到了巷口,才知對方只有一人,身負重傷,自稱是被顧家的追兵所傷,臨終前囑托我爹務必要告發顧家,將層層包裹的賬冊遞過來,便咽氣了。”

顧衍譽因為震驚一時說不出話。

這一招可真是……

戴大學士正直剛烈,不怕得罪人,誰都敢參。且在鬧市中讓他根本沒有回絕的餘地,若不是戴文嵩心念一轉命人改道小巷,只怕這事已在陵陽城中傳開了。

除了王家,不,也許還有宣王……想借戴家的手,再用陳家的口,來給顧禹柏找點麻煩。

“我知你當日送我的不止一個人情,或許有麻煩因此而起。所以截下這本賬,先來問你。”他說。

然後他看著顧衍譽的眼睛,眼中甚至充滿懇切意味:“燕安,這本賬,在我這裏不會留很久。我只問你一句,它是真的麽?”

顧衍譽在那個瞬間,湧出無法言說的惱怒和委屈。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甚至失真:“當然不可能是真的!時機來得這樣湊巧,我爹前腳離開陵陽,後腳事發,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圈套!”

“可賬冊上是陳墨。”

他輕聲提醒。

顧衍譽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覆下來,是……墨跡都陳舊了,紙張看起來也有年頭,不像是近期誰為構陷而造假的東西。

若說它是一本假賬,那這就是一本處心積慮,做了很多年的假賬。唯一的解釋是陳禦史很早之前就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

也許自陳熙華去世之後,也許在他屢次想給顧衍銘塞人未果之後……他給自己偽造了一個“護身符”用以鉗制顧家。

顧衍譽沮喪地發現,這個可能性在外人眼中或許根本沒有說服力。

可她非常篤定顧家跟陳家不會有這樣的金錢往來,從來都是顧家給足陳禦史好處,哪有他“孝敬”一說?

顧衍譽對陳熙華的離開有多過不去,對陳禦史的所為就有多恨。

戴珺站在她面前,目睹顧衍譽眼裏的紅。

他不自覺將聲音放得更緩:“為何認定它是假的,或許……”

他頓住,終究沒有把“或許”之後的話說下去。

顧衍譽卻知道他原該說的是什麽,或許顧家做了,但她不知。

有人用一條人命按死了這份鐵證,誰看了都會覺得是真的可能性更大。

這段日子以來戴珺救她,她暗處伸手幫他一把,給她一種同路並肩的錯覺,然而此刻那張幻覺的幕布被掀開,顧衍譽重新意識到,他們的立場本就不同。

她在他眼裏是什麽呢?

顧家在他眼中,跟在世人眼中又有什麽不同?

顧衍譽平覆呼吸好一會兒。

她用手勢請戴珺坐下,戴珺擔憂地看著她,緩緩落座。

他阻止未及,只見她雙手平舉於胸前,手心向內,指尖相對,然後微微躬身,對他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

“我不為辯解,但這不是真相。”她說。

顧衍譽站得筆直,清潤的聲音在此間響起:“修習大慶律法時,我的老師告訴我,刑不可大於罪。”

“他給我說了個故事,從前在一個小村裏,有人偷了鄰居兩只雞。縣官判他雙倍奉還,仗六十。然而,這只是他受刑的開始。”

“他在地裏栽種的莊稼到了收成之時,被村民搶去大半,因他是個小偷,因法不責眾,只好不了了之;

他改了營生,打漁去賣,村民騙走他的魚,不給他銀兩。餘下的人皆為騙子拍手稱快,因為他懲罰了一個小偷;

更有甚者,一只羊淹死在河裏,舉村指證了這個最有可能的人,要他賠償苦主的損失。

在他死後,人們發現犯罪者另有其人,偷過的兩只雞是這個小偷一輩子做過唯一的惡。”

“我知顧家聲名狼藉,為清流所不齒,我的父親亦有不可爭辯的罪過,但眼下是有心人設局,偽證開道,我不相信這樣的構陷能帶來公正的結果。若證據確鑿事實清楚,我不會為自己的親人狡辯,但顧家也不能因有惡名,就什麽莫須有的罪愆都活該背上。”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顧衍譽,身上的驕與嬌全不見,孤絕如一根嶙峋瘦竹。

當一個人展露出這樣的一面時,俗稱“好好說話”,通常會讓人覺得更明理,看著更順眼,而落在戴珺眼中,他覺得殘忍。

他看著那雙眼睛,心想若此刻他以交情論,給出毫無理由的“我相信你”“我明白”,便是輕看了她。

戴珺神情端肅:“你何以在第一眼便認定,這是假賬?”

顧衍譽在他對面坐下,露出一個慘淡又帶嘲諷的笑。

短暫的沈默裏,她好像想開了一點什麽,又放棄了一點什麽,最後看向他時顯得有些邪氣,更像平時那個混不吝的紈絝:“好,我來告訴你,為何這本賬上是蠢人的把戲。真正千夫所指的佞幸,又是如何為自己斂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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