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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女策馬飛奔,與金紅的落日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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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女策馬飛奔,與金紅的落日背道而馳

顧衍譽從秦絕那裏得知了青幫尋找令狐玉的過程。

合蕪是水陸交通交匯之地,來此的生意人繁多,不分來處,不分種族。

青幫幫眾尋人時為了避嫌,靈機一動,扮作羌虞人,說的是家裏少爺走丟,然後拿著令狐玉的畫像四處打聽。

如果顧衍譽沒猜錯,這事前後串起來是這樣:令狐玉是在執行顧太尉給的任務途中捎帶去查大通錢莊,為了搶時間,他走的捷徑,抄了山中小路,這途中自然寄不得信。而後又遇天氣不好,多耽誤了幾天,顧衍譽著急便托青幫去打探消息。

然後托他們的福,引起有人心註意,以為羌虞有大人物到了合蕪。

不巧令狐玉撞上這個彩頭,他去大通錢莊自報家門說自己叫那圖,因氣度不凡被當做了真的——那位羌虞國君的弟弟。

所以他的出現才會使得各方那麽快有反應。

秦絕緊張:“是不是我們哪裏做得不對?”

他這一本正經的純良發問讓顧衍譽稍微楞了一會兒。

若令狐玉問出這種話,她必得表現得再嚴重三分,然後等著令狐玉乖乖加碼,好生懺悔來討好她。

但秦絕這個反應,顧衍譽覺得,若是她說了有不對,這位實心又正直的少年大概要愧疚而死。

於是顧衍譽非常正人君子地搖了搖頭。

這是誰也想不到的意外,她既然未能事先囑咐一聲,當然不能說旁人事情做得不好。

此番反而因此發現了一個可能的關鍵人物,只是……令狐玉實在有點慘。

顧衍譽:“給老師遞過信了嗎,天鐵一事……或許答案盡在眼前。”

但這事又是怎麽跟宣王和王家發生關聯的,她有點串不起來,總覺得還缺一環。此刻若是令狐玉醒著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跟自己討論一下。

秦絕接著說:“之前你說我在太尉那裏既然跟不出結果,不如去跟著宣王。”

顧衍譽“嗯”了一聲,示意他說下去。

少年露出一點奇異的糾結:“他……跟我義父長得好似兄弟。”

顧衍譽一頓:“是你太過想念你的義父,見到輪廓相似之人也有了念想,還是客觀說來,這二人當真形貌相似?”

秦絕認真:“如兄弟一般的像,像了八成。我義父的鼻子更高一點。”

顧衍譽心中一震,湧起更多猜測。

“從前聽他的俠義故事,看江湖上流傳的畫像,還只覺有三分相似。若真如此,你義父即便眼下下落不明,他也會很安全,你可放心。”

秦絕歪著頭看她,雖然眼前這位很難叫他劃歸到好人範疇裏,但不知何時起,秦絕開始很相信她說的話。

顧衍譽多看他一眼,對其處境亦有憐憫,她起身時道:“好了,在這裏缺什麽就言語一聲。今日有別人去跟,你就好生休息吧。”

她向外邁步,秦絕跟上:“我細想過,上次從建安侯府回來,聽到的不是風聲,是有人在跟蹤沒錯。我護送你一程。”

顧衍譽擺擺手:“你帶的人也不多,輪值辛苦,不必跟。”

言畢自顧自走了出去。

有人跟蹤她,那是在一切未定之前。

如今事情以意想不到的順利程度塵埃落定,短時間內,顧衍譽覺得應該沒有什麽人會對她下手。

於顧禹柏而言,他什麽都沒做,顧家卻得了相當的好處:嚴柯這個游離在黨爭之外的人即便被撈出來,也改變不了嚴家傾頹的大勢,算不得威脅;且因嚴赟鐸一卷血書,建安侯和嚴家離了心,往後也未必再能緊密綁在一起。

宣王呢,不管他得了王家什麽承諾,表面上顧家和建安侯府的暧昧往來都能讓他重新掂量,消停一陣。

雲渡的事,嚴柯打頭陣出發,建安侯也自請帶兵押後,皇帝卻點了顧衍銘去。

他不放心把嚴家人跟建安侯放在一起,眼下有用得著顧衍銘的地方,就算他忌憚過顧將軍又如何呢?想鳥盡弓藏也還沒那麽快。

至於建安侯本人,顧衍譽手裏捏著他的把柄,毀了口供不是問題,他做過的事,既然顧衍譽知道了,想再有物證也不難。她當面說得冠冕堂皇,但沒打算當個真君子。

這個脆弱的平衡再次保持住,眼下的局勢足夠顧衍譽松一口氣。

出門上馬,顧衍譽既沒回顧府也沒回別苑,是向著城外的方向跑。

不讓秦絕再去追蹤顧禹柏的動向,一來是一直沒有顧衍譽想要的消息,老狐貍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都藏得小心,只怕秦絕再跟下去也是徒勞,不如叫他做點別的;

二來……秦絕也有發現,只是這件事令顧衍譽心情覆雜。

他說的是,顧禹柏夜裏回了自己房間,會假裝這裏還有另一個人,他們依然在一起生活。

顧禹柏到了夜裏在臥房從不點燈,這個習慣顧衍譽知道,也沒多想過什麽。

“壞人”總是這樣,所有異常舉動看起來都是別有用心。顧衍譽不在乎,也不至於夜半去偷窺長輩。

是以無人察覺這件事。

直到秦絕這個實心眼人日夜不斷地關註他——

他是習武之人,在夜裏目力也極好,這才發現,顧禹柏白日裏在人前都十分正常,而回到黑暗的臥房內,卻一直在假裝妻子從未離開,仍與他相伴。

他會輕言細語同“她”說白日裏都發生了什麽,為“她”寬衣和脫鞋,伺候“她”睡下,自己才會心滿意足在“她”身邊躺好。

最初給秦絕嚇得夠嗆,他細看了許久才確認不是自己眼花,是那裏當真什麽也沒有,顧太尉的一言一行都只指向虛空。

他頗為憂心地告訴顧衍譽,這事兒可能要麽得找大夫,要麽得找道士。

顧衍譽很少對顧禹柏有所謂“惻隱”,只在那一刻,她覺得這一幕不該被窺探。

顧禹柏想要在他跟妻子一起生活過的那間屋子裏這樣避人耳目地“瘋”下去,不必由誰同意,也不該被誰看見,更不必被阻止。

夕陽西沈,天色漸暗。

少女策馬飛奔,與金紅的落日背道而馳。

風從她的耳邊和臉頰穿越而過,使她難得體驗到暢快。

她往城東水亭的方向去,人和馬都漸漸隱入沈沈夜色。

她只是想一個人散散心。

兄長和姐姐都有關於父親很好的回憶,但於她而言太過久遠,早在她還未記事時。

她的童年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懂事之後,她想從顧禹柏那裏得到的重視,與其說是父愛,不如說只是一份“前程”。

這幾年她表現得很好,顧禹柏也裝得很像,他們會坐在一起安靜地吃飯,會討論朝堂之事,官員的私隱,遠看恍若父女。

但顧衍譽知道不是真那麽回事,她有時覺得他們都很可憐,都不過是顧懷璧留下的遺物。

一份遺物關愛不了另一份遺物。

孤獨成長的十幾年足夠她把一點念想剝離幹凈,顧懷璧死了,顧禹柏是這樣的人,她向誰去要一份父母親情?

可是秦絕說顧禹柏假裝顧懷璧沒死的時候,她心裏浮上了說不清的念頭。

她甚至有了一個更瘋的想法——每一天顧禹柏假裝妻子還未離開的短暫時間裏,他們會說什麽呢?會聊起兒女嗎?那生活在顧府的她,是不是也短暫地“父母雙全”了一下?

馬兒一直跑,掠過耳邊的風漸漸變涼。

視線裏不斷倒退的不再是房舍,而是田野和雜樹。

顧衍譽勒停了馬,慢慢把氣喘勻。她也嘲笑自己,不過是危機短暫解除,竟有閑心來傷春悲秋了。

不遠處。

“跟緊,城中不好動手,機會難得,必得一擊即中。”

……

戴珺再睜眼已是傍晚時分。

他眼中浮現茫然:“我睡了多久?”

陽朔來扶他,眼裏泛紅。

這一路奔波過來不算,公子右肩被刺傷尚未好好恢覆,結果過蘇埠時還淋了雨。

原想要天不亮繼續趕路,公子在夜裏卻開始高熱不退。

他不敢離開戴珺身邊,央店家去找的大夫,雨天路滑,等待的時間裏陽朔急掉了半條命。

終於等診過脈、餵了藥,第二天的傍晚,公子這才第一次睜眼。

戴珺搭著他的手起身:“不能拖,得趕快回去。”

陵陽具體發生了他尚不清楚,但軍報作偽,未必就滴水不漏,一旦被察覺……

危險的會是那個人。

他什麽也顧不得了。

雨後的土地還沒幹透,空氣裏都是潮濕的味道,快馬飛踏過泥濘的山道,風吹得外袍飛揚如旗幟。

他的馬從未跑得這樣快過。

顧衍譽聽到魚從水面跳出的響動,她想用目光去捕捉時,卻意識到夜色已深,看不清了。

太晚了,早該回去。

她走到樹下,去解方才拴好的馬。

耳朵動了動。

嗯?此處有人。

還是——很多人。

她只停頓須臾,手上動作節奏未變,看上去依舊漫不經心。

是她自己疏忽,這麽多人潛伏在暗中,恐怕從她出城就盯上了。

會是什麽人?

顧衍譽一時沒有頭緒,這種完全超出預料的事她也不想以身犯險。

此刻最穩妥的做法是往進城的方向跑。

城門的守衛與她相熟,即便落了鎖,知道顧小公子脾性,總會給她行方便。但這中間還有相當一段距離,能不能回得去,另說。

顧衍譽也多少有點“瘋”,沒人招惹她的時候能放心地陷入懶散,看起來就要死不活,而當危險的劍刃戳在她眼珠子前頭,能在她的血液裏燃起一把火。

方才拴好的馬被她就那麽不疾不徐地解開,她毫無預兆狠狠一甩馬鞭,馬兒頃刻間朝著回城的方向瘋跑!

顧衍譽三兩步踏空而上,足尖輕點馬背,飛身將韁繩搶握在手心,不過眨眼功夫已奔出老遠。

原本隱匿在林間和雜草中的人終於不再靜默。

他們在同一時間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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