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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有時甚至享受與“恐懼”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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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有時甚至享受與“恐懼”交手

詔獄。

周遭極暗,只有一張放著筆墨紙硯的桌子,桌角燃一豆燈火。

見有人進來,原本快要打瞌睡的人立刻起身:“安大人。”

安瀾擡手免了他的虛禮:“可有進展?”

“除了早先顧家小公子打點,有人送了衣被和吃食,再無外人來過。嚴大人自己,除了偶有咒罵之言,並無其他。”

安瀾:“繼續盯著,無論是旁人來說了什麽還是他自言自語,需事無巨細一字一句都記錄下來。”

“是。”

連這間監牢的守衛都不會知道,關押重犯的監牢與一間暗室相連。

墻角和地面隱蔽處被鑿出形狀特殊的小孔,在本就晦暗的光線下,完美隱沒於監牢地面上亂鋪的幹草裏。墻壁上聲音傳至暗室內,細微聲響都被放大,如在耳邊。

而身處監牢之中的人卻不會察覺這裏的存在。

負責記錄的人把燈火撥得亮了一點。

搖曳火光之下,映出顧衍譽那張雌雄莫辯的臉。夜裏看人並不那麽分明,她一雙雪亮眼睛格外清晰。

顧衍譽出現在詔獄門前。

在她斜後方半步跟著一個點頭哈腰的中年男人。

顧衍譽矜持道:“多謝許大人引路,只是此事機密,父親不希望外傳。”

許大人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忙不疊道:“下官明白。”

顧衍譽拉長聲音:“若有人問起,許大人今夜見過我嗎?”

許大人臉都要快笑僵了:“沒有沒有。”

顧衍譽有意考驗他應對一般,拿腔拿調地開言:“若我父親當面問起……”

許大人露出一副了然神色,自以為這是顧小公子出的一道難題,而他很懂得如何解題,裝模作樣地說:“可是下官今夜沒有見過小公子,任誰來也說不出呀。”

顧衍譽微微頷首,展現出傲慢的和氣:“陵陽最缺的是許大人這樣一點就透的好官。”

許大人喜形於色。

詔獄地牢挖得極深,曲折的階梯只容一人通過,縱有人在前頭提燈引路,那種撲面而來的窒息和壓抑感仍無比真切。

顧衍譽嗅到一種經年的潮濕與灰塵的味道,這使得她呼吸困難。

她終於明白戴珺當初勸她時,為何會說此處是一個“密不透風的人間地獄”。

嚴赟鐸作為要犯就被關押在此。

他被囚禁之處由一條單獨的通道引入。

常年陰暗的地牢驟然有燈出現,裏面的人遮了一下眼。待看清來人時,他的憤怒和恨意仿佛頃刻間被打開閘門。

在顧衍譽意料之中,嚴赟鐸對她恨得牙癢,一字一頓,有泣血意味:“顧、衍、譽。”

引她進來的人把燈點燃,惶恐地退了出去,顧衍譽站在離嚴赟鐸兩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這牢中困獸。

嚴赟鐸被關嚴格來說不算久,面相卻如同變了個人。

可見“權勢富貴”是一張好皮,沒了它,能把人變鬼。

“許久不見,難為嚴大人還認得我。”

她的平靜將嚴赟鐸更激出兇性,看動作是想順手抄起什麽東西砸過來。奈何牢房裏連一個空碗都沒給他留,抓起地上的幹稻草,朝顧衍譽猛的揚過去。

顧衍譽站在原地眼眨也沒眨,果不其然,那稻草連牢門都沒越過,只有被帶起的灰塵飛揚,顧衍譽擡了一下手掩住口鼻。

嚴赟鐸一番無能的發洩後,獲得了短暫的冷靜:“你是來看我笑話,還是想弄死我?大慶的詔獄,你如入無人之境,慶國要跟你們顧家姓了麽?”

今日不大湊巧趕上了顧衍譽每月最生不如死的日子,加之連著幾天都沒能睡踏實,平白見了人都煩,更別說在這個環境下見到嚴赟鐸,她語氣涼涼:“不管我為何而來,你又有什麽辦法呢?嚴大人。你在牢中這些時日,除我之外,見過第二個向你伸手的人麽?”

這番說法戳中嚴赟鐸脆弱的神經:“都是你,都是顧家。你們狼子野心!顧禹柏算個什麽東西!他就是個攪局者!是今上給自己養的一條狗!小地方來的田舍奴也想登堂入室?從顧禹柏踏進陵陽城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你以為只有我恨麽?誰不恨他,誰不想撕了顧家!”

顧衍譽聽著,感受到這番話不止是這些時日憋出來的,還有經年的激憤,以及他平日礙於體面說不出口的東西。

顧衍譽腹中絞痛,稍有些站不住,拂開長凳上的灰,一撩袍角坐下,面無表情等著他罵。

好一會兒過去,嚴赟鐸力氣暫時用竭,眼裏已是赤紅一片,近乎絕望地扒著牢門想要伸手來掐她。

顧衍譽只是覺得這地牢確實有點冷:“罵夠了麽?”

不問還好,一問又開始了。看起來嚴赟鐸這幾十年身為貴族的修養隨著華麗的外裳一起沒了。

顧衍譽也沒有再等下去的好脾氣,表情沒變,卻毫無預兆抄起獄卒那破爛桌上的一個茶杯扔了進去,粗瓷杯子精準地擦著嚴赟鐸的耳邊再落地,片片碎裂,在這不透風的地下,那聲“巨響”震得人耳膜發疼。

他終於安靜下來,又恨又怕瞪著顧衍譽。

顧衍譽:“能聽我說話了麽現在?”

嚴赟鐸下意識退了兩步。

顧衍譽把長凳拖過來,語氣和緩:“兩件事。第一是別做夢了,沒有人打算救嚴家,瑞王父子跟你切割都來不及;第二件事,我要救嚴柯,需要你的配合。”

“你胡說!”他這剛開口,還沒起範兒,顧衍譽就飛進去一個信箋。

嚴赟鐸展開,見裏面是道士批的八字,越看,他的表情越驚疑。

顧衍譽:“太清觀的道士所批,認得出吧。”陵陽貴族但凡有重要事,都愛去太清觀找道士問一下,無論解簽還是合八字之類,道士會把結論寫在這種特質紙張上。

紙上八字是嚴赟鐸孫兒和聶榮的。中心意思是這小孩兒的八字旺聶榮,可作父子。

顧衍譽:“他們父子打定主意斷尾求生,聶榮於心有愧,想把這個孩子過繼來,也算給你嚴家留個後。瑞王夫婦不同意,他便去了太清觀,找人合過八字,證明收養你的孫兒不是壞事。”

小孩兒八字通常被視為家族重要秘密,未及成年都不會輕易讓外人知道,這張帖看起來還有幾分可信。

嚴赟鐸憤怒:“我還沒死呢!那是我的孫兒!怎麽能改了姓?”

顧衍譽冷眼看著,她雖不理解嚴赟鐸對血脈的執著,但看得出這比任何事對他的刺激都大。

“瘋”完之後他立刻把矛頭指向顧衍譽:“不,這一定是你偽造的。我不會信任何一個顧家人。”

顧衍譽沒有因為他的指責出現任何波動,只有不太想藏的不耐。

“費勁找來這物證,是隨便尊重一下你的意思。不用太來勁。你說不信,指望我再給你什麽證據呢?聶榮不想撈你,難道還能寫份口供自述不成?”

嚴赟鐸的憤怒落空,他緩慢地意識到,自己的暴怒在她面前全無作用。她不是來說服自己的,壓根沒打算賣力使他相信什麽,自始至終,主動權都不在自己手上。

他換了音調:“你說你要救柯兒?”

“是。”

嚴赟鐸聲音沈了下去,不敢傾註期待的希望,比無望還要令人折磨幾分:“別跟我說你跟我兒尚有情誼,所以於心不忍。我不信你是個實心人。”

顧衍譽本想感嘆嚴柯的可惜,但一想到方才嚴赟鐸罵得那麽難聽,她突然換了主意。

顧衍譽惡劣地對嚴赟鐸扯出一個笑容來。亮了亮自己今日戴的護臂,正是嚴柯送她的那一副,滿臉認真:“緣由我不怕告訴你。若我是個姑娘,改日或許能叫你一聲爹。”

嚴赟鐸徹底傻了。

他原以為這段時日自己遭受的打擊已經足夠多,沒料到打擊還能換著花樣來。

他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心中又把那一句咂摸了好幾遍,半晌才回神。

顧衍譽卻越說越真:“這世上見人下菜碟的多,不順帶踩人一腳的少。你說我爹是田舍奴,也沒錯,陵陽是屬於世家的陵陽,在誰眼中我們不是外鄉人呢?我初來陵陽時,雖人人都敬太尉的地位,見我是個不成器的小子,也有想給我立一點當地規矩惡心我的。嚴柯……跟他們不一樣。”

她沖嚴赟鐸一笑:“嚴大人知道清露酒要在杯子裏轉兩圈才能喝麽?”

貴族的說法,清露酒釀造工藝覆雜,沒個三十年以上的窖藏算不得能入口。倒在杯中之後,要以三指持握酒杯,任酒液在杯中晃動兩圈,香氣充分揮發,否則浪費佳釀,入口可能還會澀。

喝早了就是鄉巴佬行為。

顧衍譽在樂臨時沒有飲酒習慣,初來陵陽不識清露酒,見她舉杯便飲,無人明說,卻暗自互遞眼神調笑,顧衍譽大概明白了怎麽一回事兒,她並不在意。一杯酒而已,規矩恁多,給它臉了。

嚴柯提起一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並未晃動,然後一飲而盡。撂下杯子時動作卻重,警告地看周圍人:“聽一次便會的東西,先知道又有什麽好得意?”

嚴赟鐸態度沈靜許多:“那你要怎麽做?”

顧衍譽:“胡青死了。”

“他死了?”

“噢,也未必已經死了,但總逃不過,就在這兩天。”

“那雲渡……”他很快想到了這一層。

顧衍譽:“是啊,胡青病危的消息一出,雲渡十三鎮就起了風波。胡將軍若真的身故也只能秘不發喪。嚴大人比我更清楚為什麽雲渡危急,對麽?”

看到嚴赟鐸心虛的神色,顧衍譽輕哂:“因為你和瑞王早在皇帝面前屢進讒言,說雲渡有胡老將軍坐鎮,風平浪靜,不必再把大筆軍費花在這裏。早就暗中裁撤兵力,削減軍費,眼下雲渡根本沒有守軍八萬。一旦十三鎮的煙葉商真的生事,雲渡兵力空虛,根本無法應對,是麽?”

“你都知道……”

“是啊,不然怎麽給你們收拾爛攤子呢?”

“你想怎麽做?” 顧衍譽:“當然是繼續把空誠計唱下去。胡將軍的死訊不知能瞞住多久,調動大軍尚需時日,在此之前不能叫歹人察覺實情。否則他們抓住空隙,奮力一搏,雲渡就會徹底亂了。”

“這跟你救柯兒有什麽關系?”

她道:“胡青如果沒死,只要他露個臉,旁人就會覺得雲渡的定海神針還在。如今他不行了,什麽樣的人出現會讓當地作亂之人覺得朝廷對局勢盡在掌控?當然是一個二世祖了。”

顧衍譽接著說:“獵場之事皇帝按得密不透風,外面對嚴家縱有些許猜測,也傳不到那麽遠。嚴柯只要大張旗鼓帶一隊少爺兵去‘平亂’,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二世祖是去白撿戰功的。朝廷穩操勝券,根本不把雲渡那一點小動亂當回事。”

“你以為只要這樣他們就會相信雲渡守衛軍充足?他們遲早會反應過來。”

“只要他們心生疑惑,願觀望一陣就夠了,我哥哥就有時間帶大部隊過去。他如果出現太早,明眼人一看便知雲渡是有了要緊事,兵力空虛的傳聞會從反面被坐實。”

嚴赟鐸聽懂了,不禁冷笑:“你讓他打頭陣,到底還是為了顧家鋪路。”

顧衍譽面上寫滿無所謂:“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沒有順理成章的由頭,難不成我找幾個人來劫詔獄會顯得比較有誠意麽?”

嚴赟鐸語塞。

“難為你肯為柯兒籌謀到這個地步。可是,嚴家的事還沒有定論,皇上能答應麽?”

“只有我上躥下跳當然不夠,”她說,“我爹也不會允許我這麽做。他若再知道了我跟嚴柯還有這份私情,殺了他都來不及。您說是麽?爹。”

嚴赟鐸差點氣背過去。

個中利害說清楚了,她的語速也快起來:“嚴家為建安侯做事這麽多年,我相信你手裏不會一點籌碼也沒有。只是眼下你見不到聶榮,想跟他談判也做不到。寫出來。我會為你走一趟,請他幫忙促成此事。”

嚴赟鐸在短暫的沈默之後發出癲狂的笑聲:“我真是小瞧你了,顧三兒,空手套白狼,原來你在這裏等著我。害了嚴家全家還不夠,你還想借我的手拖建安侯下水!”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顧衍譽心跳很快,但她表現出來只是微微歪頭,也沒正面迎上他的話:“可我說得有何不對麽?嚴柯若此番平亂有功,自然是會被保下。若他不幸……殉國了,也比跟你一起在這詔獄中等著重重罪名落下,來得幹凈。你我心裏都清楚,陵陽的官員,最怕的不是被查,而是倒臺。嚴家如今境況下,能先撈出去一個不好麽?”

嚴赟鐸:“你還在騙我。你拿到我的口供之後也許什麽都不會做。那只會成為你威脅建安侯的籌碼!”

顧衍譽起身向前邁了一步,手在她的身後攥緊:“是,可就算這樣,你也有墊背的了。你的舊主若真狠心不管你全家死活,拉著他一起死又怎麽了呢?”

她看著嚴赟鐸外溢到表面的糾結,捏在一起的手指緊了又緊,表現得卻像耐心就要耗盡:“嚴大人,不是我說,都到這一步了,還警惕什麽呢?你的警惕和籌算若是真有用,也不至於一家老小都陷在詔獄中。”

嚴赟鐸氣得手抖。

顧衍譽微微閉眼,深吸一口氣:“我沒那麽有空,分桃斷袖也不是什麽好拿到明面來的事,背著我的父親來這一趟,已是冒了很大風險。機會過時不候。你若還想為自己兒子抓住一線生機,動作就快著點。”

她不給嚴赟鐸思考的時間,從袖中掏出白絹,投了進去。

嚴赟鐸幾乎用眼神把她千刀萬剮一回,開口卻是:“筆墨呢?”

顧衍譽心下一松,只淡淡瞥他一眼,嚴赟鐸明白了,咬破手指,以血為墨。

“我只相信你一次,顧衍譽。若你背信棄義,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顧衍譽不知想了什麽,忽然笑起來,笑容甚至是甜美的:“巧了,我的祖宗也這樣,做鬼都不放過後代。”

暗室中負責記錄的小吏從未如此清醒過。

自打顧衍譽出現,二人對話使這位眼睛越睜越大,紙面上筆走龍蛇,將他們所說一字不落記錄下來。

而拿到這一份記錄的安瀾面色鐵青,他的憤怒裏有更沈重的東西:“胡將軍亡故?這樣的事……為什麽,我們還沒有收到消息?”

“大人,那……這份東西……”

“讓人再抄錄一份,玉珩就要回來了,務必第一時間遞到他手上。”

顧衍譽出了詔獄,沒忘記叮囑方才跟隨她的人,說裏面碎了個杯子,瓷片記得及時清理出去,別讓要犯不當心傷著自己。

懷揣嚴赟鐸寫滿血字的白絹,她要去的下一個地方,自然是建安侯府。

宣王以為自己盡在掌握,沒有人能威脅到他了麽?她要告訴他,沒那麽簡單。

著黑色夜行衣的少女在屋頂身形輕快,因她行動帶起發尾飄飛,又借了夜風的力,墨發如旗幟,像劃破水面的小舟。

身體極度疲憊不適,顧衍譽的精神卻相當好,她有時甚至享受與“恐懼”交手。被逼到墻角太多次,“怕”或許會使她短暫地膽怯沮喪,那之後,會點燃她更熾烈的鬥志。

這一次,她也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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