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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顧衍譽:那你咬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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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顧衍譽:那你咬死我啊

床上的男人好像忽然被打通什麽經脈,霎時間暴起,他蜷縮的四肢無法完全伸展開,卻拼命掙紮著,要跑去什麽地方。顧衍譽屏息觀察,只覺得這幹枯男人的胸腔裏像是要跳出一尾活魚。

杜衡還在下針,位置不能錯。

“按住他。”幾乎是杜衡說話的同時,顧衍譽也已經出手壓在他左肩。

這男人的力氣驚人,顧衍譽還算很有些功夫在身上,也差點沒把人制住。他像瀕死的野獸用盡最後力氣在沖撞,刮著喉嚨往外滾的還是那一句:“皇上,騙了我們!弟弟!弟弟!跑啊!”

顧衍譽覺得這樣不行,她運足一口氣,伸出右臂橫過他面前,正要用掌根壓住他的另一邊肩膀時——

那幹枯武人一口咬在了顧衍譽的小臂上!

他下口是一點兒也沒客氣,似乎經年的恨意和這軀體的難受都找到了一個發洩口,牙齒咬實東西之後連神情都松快些許。顧衍譽後悔了,她就不該受不住屋內高溫把袖子挽起,那一塊細嫩的皮膚瞬間隨著牙齒的力道深陷下去,顧衍譽下意識掙紮,對方咬得更深,她疼得頭皮都要炸開了:“餵餵,松口,松口啊!”

她剛試圖甩動,病人的腦袋就無法避免跟著一晃,針險些錯了位!

杜衡沈聲:“別動。”

顧衍譽簡直要氣壞了,薄薄一層皮膚被刺穿,從那武人下口的地方開始滲出血,顧衍譽叫得比那位老伯還慘,罵的卻是大夫:“杜衡,我日你哥!”

杜衡兩手是針,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依然囑咐她:“別亂動,馬上就好。”

“你……”她到底分得清輕重,盡管此刻遭受無妄之災氣得要命,但手臂一直保持著伸出的姿勢,沒有亂甩也沒有攻擊那個病人,生怕他作亂會使這一切前功盡棄。

杜衡片刻不耽誤,再幾針下去,終於那位病人的呼吸漸趨平穩。

顧衍譽已經疼到麻木,小口緩慢地抽著氣,瞪著依然沒松口的人。他目前看起來不會傷人也不會傷害自己了,但杜大夫還在收尾,顧衍譽也沒輕舉妄動。

“咻——”

窗外一道石子向內飛出,擊中在那老伯頰車穴,他瞬間口一松。

這動作比杜衡快,顧衍譽終於深嘶一聲,抽回自己胳膊,然後眼疾手快地在他腦後墊了一把,托住他的後腦把人穩穩放下。

杜大夫也終於騰出空管顧衍譽,示意她沒事了。

顧衍譽看他一眼,來不及處理自己的胳膊,立刻破門追了出去。

然而只看到一個青色的衣擺一閃而過。

等她再回來時,那個人的四肢看起來都舒展些許,終於是像個活人而非一具僵屍了。

她忘記了生氣,只問杜衡:“到底怎麽回事?”

杜衡若有所思:“受刺激以致心神混亂,通常來說……要采取舒緩釋出之法,不該是強行鎮壓。唔,許是發作時程度暴烈無法控制,從前的大夫怕他無法承受、傷及性命。以至於這麽多年,一口惡氣始終沒有散出去,漸成痼疾。”

“你是說,一開始讓他瘋個夠的話,或許就沒事?”

杜衡不敢茍同她的用詞,但想想也確實是這麽個道理,就含混地應了一聲,而後道:“這般壓住心火,使人昏睡多年,倒是連一口生氣也壓了下去。我給他施針就是要刺激他的神志,先‘活’過來,再將這淤積的惡氣漸漸疏通才好。”

“有救?”

杜衡倒很篤定:“不難。”

這病人有了定論,杜衡的目光轉過來,看到顧衍譽小臂上血淋淋的口子,杜衡眼角一跳:“在下不周。”

顧衍譽也終於疼得皺了眉:“我看是在下大膽。快著點吧杜大夫,別他沒救活,把我先給弄死了。”

說話間,那小童甘藍來了,端來清水和藥粉,他帶著這些東西進來的時候有點迷茫,見到顧衍譽這幅悲慘模樣才明白手裏東西的用途。

杜衡立刻開始給她處理傷口,被咬過的地方已經血肉模糊,他覺得顧衍譽能忍下來著實不易,下手更輕了些。

顧衍譽當好人是當不了多久的,招招手又把那甘藍喚來:“是一個青色衣裳的哥哥叫你送來的麽?”

那小童看著她,不說話。

顧衍譽:“我知道了,你的主人就是那個穿青色衣裳的醜八怪是不是?”

甘藍立刻反駁:“不是主人,是哥哥!哥哥很漂亮!”

顧衍譽笑了。

甘藍也不笨,心知又踩中陷阱,再次閉嘴,瞪著顧衍譽,看起來頗有些怨念。

杜衡擰完毛巾,聽了這番對話微微搖頭,對甘藍道:“有勞這位小先生,再換一盆清水來。”

甘藍一出門,杜大夫便轉向顧衍譽:“你,這樣不好。”

顧衍譽把傷口懟到了他眼皮子底下:“那你咬死我啊。”

鮮明的齒印和翻開的皮肉在他眼前過一遭,杜衡不說話了。

顧衍譽也不真為此事計較,手上的傷還沒處理好,她一邊晾著自己的胳膊等新的水來,一邊看向病人,以一種少說有五十年經驗的老大夫的姿態發言:“我也略看過一些醫書,不敢說精通醫理,尋常病癥是難不倒我的。觀這人頂天不過三十歲,怎麽會竭耗成這個樣子?”

杜衡大夫有點忍不了了:“這骨骼和皮相,早已過五十有五,看他肌肉收縮的程度,這樣躺了少說有二十五到三十年。”

顧衍譽眼中明朗。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杜衡這次也緊緊閉上了嘴巴。

無數次的事實說明了,當你覺得顧衍譽人很不錯的時候,很可能正站在她的陷阱邊上。

顧衍譽目光在那人身上落定。有那麽多刀傷,沒有紋身……如果他剛剛那些不是完全胡話的話,提到皇上的決定,大概率是行伍之人。或許從前的位置還相當高。

按時間來算,他因故失心瘋的時候真的很早,早到……或許聶弘盛差不多剛登基。今上的天子之位,一直有傳言來路不正,說並非先皇心甘情願傳位於他。而早年他身邊的幾個重臣,又都離奇地死亡了,更讓這傳說多了幾分不可說的意味。

顧衍譽早有耳聞這些舊事,但實在時隔久遠,她一時也琢磨不透其中聯系。

姓江,有一個弟弟,是兄弟二人的話也許好找很多。回去之後,顧衍譽先去找了顧衍銘一趟,要哥哥幫忙在軍中先打聽打聽。

及至晚間,她才回了“在水一方”。

看到令狐玉正在切肉幹。

那是雅克蘇送的,人未到,禮物先來,顧家有份,宣王也得了賞賜,還特意多勻了一份到她這裏。顧衍譽覺得挺香,就是咬著費牙,有兩回想動又沒伸手,大約令狐看出來了。

於是他把它們切成了指甲兩倍大小的方塊,整齊擺放在墊了油紙的幹燥木盒裏。

見到顧衍譽來,遞了一根銀簽給她。

顧衍譽倒客氣,順手叉起一塊遞過去,令狐玉沒接,拈起正切著的邊角料吃了,揶揄一句:“沒你那麽費勁。”

顧衍譽自如地把簽掉了個個兒,自己嚼了。

令狐用手裏那把小刀把切好的撥整齊一點,使它們排列清晰:“就一排,多了該上火了。”

“知道了,令狐爺爺。”

她也沒多吃,那玩意兒切成小塊依然費牙,不符合顧衍譽少為難自己的人生哲學。

她用清茶漱了口,然後把今日見聞同他一說:“你說,這會是個什麽人?”

令狐玉早已忙完肉幹的事並凈了手,正握住她手腕,按照杜大夫的吩咐給她進行睡前的換藥,袖子挽上去,那傷處看得他倒吸一口冷氣,開口便有點涼:“怎麽肯把這些跟我全盤托出?”

有些事,二位從前是心照不宣的,比如令狐玉雖聽命於她,幫她管著莊子事事周到,但又相當於顧禹柏放在她身邊看管的。打小就是這樣的關系,所以他倆當不了心無芥蒂的同伴。

隨著顧衍譽長大,跟父親的想法時有背道而馳之處,想要掙脫的心越強,跟這位看管者之間就越是別扭。實在避不開他的事就算了,剩下能不叫他知道的,顧衍譽漸漸也就不樂意同他說。

在樂臨時倒不是這樣,顧衍譽雖不缺人照應、也不缺錢花,在吳三思走後,在那幽深祖宅裏,過得實在有些寂寞。有一個算得上同病相憐的夥伴,還是很好的。

令狐玉鮮少這麽直白點出兩人之間那點猜忌,顧衍譽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有什麽我知道的你不知道嗎?這世上恐怕只有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事。我出一趟府門去了哪裏你心裏都門兒清,而你時常出陵陽去,有時數月不歸,去了何處,為什麽人做了什麽事,我卻一點兒也不明白。”

戳破這一點他倒也不尷尬,很自然地說:“我只知道應該知道的,你需要知道的我就會讓你知道。”

顧衍譽跟他沈默地對視片刻,而後兩人都默契地轉開目光。

令狐玉一邊換藥,一邊毫無預兆地接上了她先前的發問:“那位病人,要麽人很重要,要麽他知道什麽事很重要,得留著他開口。”

顧衍譽:“但今天杜大夫說的話,我琢磨了一下。杜衡不把其他大夫往壞處想,我倒覺得……杜大夫再怎麽有天下獨一的本事,也不至於跟其他好大夫比起來有天壤之別吧?從前找的那位必不是個草包。可杜衡才下了一次針,這位江大伯就能說出話了。那從前的大夫到底是有心醫治還是無意治好啊?”

令狐玉:“主人是說,最開始保住他一條命的人可能根本不希望從這位江大伯口中說出什麽,只是讓他活著。而那位老大夫一走,原先的策略行不通了,這位江大伯不可能既不死又不活地保持原樣。想要他活著只能治好他,所以才找了杜衡?”

顧衍譽以眼神肯定。

令狐玉似乎沒太想明白:“既不希望江大伯把知道的事說出來,又想要他活著,為什麽呢?另有陰謀?”

顧衍譽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說:“保不準,就只是心慈手軟。不過這也都是瞎猜,畢竟那位大夫死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不會治,也許只有最初給江大伯找大夫的人才知道答案。”

令狐想了想:“算年歲……肯定不是玉公子了。”

“說到這位,”顧衍譽眨了眨眼,透出幾分愉悅的光,“他不是號稱無事不知麽?若哥哥能查到那個江大伯的姓名,我要嚇一嚇這位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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