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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薄幸如顧家人,他怎麽就不能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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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薄幸如顧家人,他怎麽就不能恨了呢?

顧衍譽對宮裏那二位,更多是不忍。

顧衍慈這麽些年,在宮裏都快憋成一個假人了,顧衍譽看著她不出錯的一舉一動都覺得戳心,她像是把自己的魂兒抽出去,塞了一個不會出錯的假人在嫻貴妃的殼子裏。

她回陵陽見到顧衍慈的第一面,顧衍慈抱著她哭了,但她哭起來也沒有表情,五官依然端莊平靜,只有眼淚順著那張無瑕的臉往下淌,像傳說中會流淚的塑像。顧衍譽那時還沒有見過多少人,更沒見誰這樣哭過。她幾乎被那種傷心淹沒。覺得顧衍慈這美人殼子已經跟她的靈魂分離開來,無論悲喜都不會再變動,只有那雙眼睛還連通活人的心臟,心裏流血的時候,會冷漠而洶湧地滾出眼淚。

她在宮中地位很穩,卻不怎麽討好皇帝,也不算受寵。顧衍慈願意取悅皇帝的時候,她的目的就會達到,大多時候態度疏離也不得罪人。皇帝心知肚明這一點,反正他也不會真的對顧家女兒如何動情如何寵愛,只把她當做一個漂亮擺件供奉起來。顧衍慈展露出溫柔小意時,他也允許自己適度沈迷。

她像是顧家送來的人質,也像顧家放在皇帝枕邊的一把刀。

聶錦呢,顧衍譽不知道一個孩子這麽長大,將來會不會個性扭曲。她自己年紀不大,倒正兒八經想當便宜長輩,操心起侄子的事。令狐玉看著她,有些寡淡的笑意,道:“你自己也是這麽長大的。”

顧衍譽輕哼一聲,所以她才不想聶錦經歷這些。她總是會透過這個孩子去懷念那個其實沒跟她相處多久的長嫂,她珍惜那個柔軟而甜美的笑容,希望陳熙華的孩子能好好長大,而不是小小年紀見天想著該去算計誰。顧家可真不缺活得假模假樣的人了。

但顧衍譽不知道的是,她的慘狀很快被人帶進了宮。顧衍慈和聶錦也都聽說了。聶錦知道小姑姑被人欺負了,對方是仗勢行兇的建安侯。

……

萬惡的建安侯聶榮次日跟著他母妃入宮,瑞王妃被太後留下說話,聶榮請過安便先走一步。剛到禦花園裏,遠遠看到宮人簇擁著一個玉雪可愛的小男孩,穿著月白色的錦衣,腰間掛著紋飾繁覆的玉佩,清澈明朗一雙眼睛,笑起來跟狐貍似的透著精明。但他年紀太小了,那一點機靈勁兒不讓人覺得討嫌,只讓人覺得可愛。是一個又貴又嬌的漂亮娃娃。

聶錦。

他眉眼間顧家人的樣子讓聶榮無論看了多少次都覺刺眼。

他該討厭那孩子,那孩子身上流淌著顧家人的血,但這個顧家人不是別人,正是顧衍慈。他試圖忘記,但無論多少年過去,聶榮都會記得豆蔻之年的顧衍慈在灼灼桃花裏回眸淺笑的樣子,他淩厲的目光裏多了幾分覆雜。

他討厭顧家,也恨顧禹柏,可是顧衍慈……

聶榮鬼使神差又停下腳步,在一邊細細看那孩子,好像要從他的眉眼裏,去捕捉一個什麽人的影子。

聶錦正拿著吃食去逗一只虎皮鸚鵡,那鸚鵡的頭左右偏動,就是吃不著小孩手裏的瓜子仁,急得昂起頭來,從喉嚨裏發出不滿的聲音。聶錦露出憋著壞的笑意:“教你的話怎麽不說,說了才有東西吃。”聶榮又覺出可愛來,這小精怪。

鸚鵡急了,人模人樣地叫出來:“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聶錦跟身後宮人都笑,遠處靜靜註視著這一幕的聶榮卻寒了一雙眼。

是一樣的。顧家當年會為了皇恩,把顧衍慈送給皇帝。油滑善於逢迎的顧太尉,毫無交待的顧衍慈……都是一樣的。眼前這個看起來清純可愛的小孩,也是一樣的。

一樣的下作諂媚,一樣的礙眼。

聶榮擡腳要走了,懶得多看一眼,撲棱棱一陣響,接著便是身後人群的驚呼,銳利的鳥爪子勾到他肩膀的瞬間,聶榮也看到了誠惶誠恐跑過來的老太監的臉。

福順“哎呦”叫了一聲,給聶榮見過禮,便捏著嗓子叫道:“這是小皇子養的鸚鵡,下人沒拴牢,侯爺莫動,老奴這就拿籠子過來。”聶榮臉色由青轉黑,這話真是稀奇,還敢叫他莫動,他什麽時候是容畜牲在自己身上撒野的好脾氣了?但這麽多人看著,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要揮掉那只鸚鵡的手。

那只鸚鵡卻像來了勁兒,見了人不怕還皮實得要命,躥到聶榮身上去,非但不加收斂,反而在他肩上撒起歡來,上好的錦緞硬生生被鳥爪子勾得起了毛,聶榮不好對聶錦撒氣,只好陰沈地對那老太監斥道:“還不快把這畜牲弄走!”

福順被聶榮一嚇,去捉鸚鵡的手失了輕重,鸚鵡也受了驚,從他肩上尖叫著撲開,爪子勾走了他的頭冠。

堂堂建安候頓時變得披頭散發,狼狽不堪。聶榮幾時受過這樣的氣,還是在這麽一個小孩子面前,新仇舊恨一起沖上頭,他也不再去顧那點君臣之道,莫說聶錦只是個不成器的小皇子,便是那些成年的皇子也要敬他三分,這樣想著,聶榮一把揮掉那只鸚鵡,鳥的翅膀受了傷,沒等撲棱起來,就被聶榮一腳踩上去——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不到片刻,聶錦便放聲哭了起來。福順跟著大呼小叫,用手去遮聶錦的眼睛,哀叫著我的小祖宗呀,您可不要看。

禦花園不是什麽私密地方,他這放聲一哭,消息就在各個宮裏傳了個遍。那只虎皮鸚鵡的死狀被傳得越發淒慘可怖。

聶榮到底有幾分惻隱之心,被這麽一提醒他也反應過來了,當著一個孩子的面把那鸚鵡踩死屬實殘忍,再看到聶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老太監跟著又是著急又是哀叫的,聶榮雖氣惱也有幾分愧意,但到底沒拉下臉來去跟他說話,只倨傲地看著他。周遭藏著掖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聶榮情緒也不太好,他想,若是這小皇子敢找他麻煩,還是要教訓一下,是他一個晚輩冒犯在先。

誰知聶錦只是撲簌簌落著眼淚,哭得分外惹人憐惜,等他哭夠了,讓老太監給自己把眼淚擦幹凈,一板一眼走過來,奶聲奶氣跟聶榮道歉。

聶榮心裏頓時堵得要命。

他有萬般言辭,此刻能說出口的卻只是一句冷冰冰的:“無妨。”

那小人兒看起來委屈慘了,做事卻周到,沒忘記點了小太監帶建安侯去重新換衣梳發,然後抿著嘴叫上福順那老宮人,用絹帕捧起稀爛的鸚鵡屍體帶回去。

福順躬著腰跟在小主子後面,一雙枯皺的手捧著那死鳥,眼裏也發紅。

剛剛又是哭又是鬧的,聚了好多探頭想來看個熱鬧的人,人齊了之後聶錦換了個哭法。如果有人有幸恰巧目睹日前顧衍譽在嚴柯面前是怎麽哭的,就會發現這哭法如出一轍。

哭的情態如果惹人厭煩就不夠動人,劇烈哭嚎只能起到發洩情緒的作用,而他要的是他人的動容。

聶錦走在回自己宮裏的路上,耷拉著他的小腦袋,微微垂著的眼裏淚珠已然成形,將落未落,而他默不作聲,過許久那一滴眼淚才無聲地掉落下來,然後又一滴,接著終於像是悲傷無法自制,那眼淚撲簌簌地,開始安靜又洶湧地傾瀉而出。

聶榮看著自己沾著血的靴子,心煩至極。他覺得自己該去給那個孩子擦眼淚,又覺得聶錦從出生就是錯的,他的存在令人厭煩。

細想想他跟一個孩子有什麽可計較?哪怕是個尋常長輩被晚輩無意冒犯,也能表示體諒,可聶榮咽不下這口氣。

薄幸如顧家人,他怎麽就不能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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