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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恰到好處的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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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恰到好處的混球

嚴府。

顧衍慈回家省親一回,事情既成才叫嚴槿知道,惹得嚴槿和其父一頭惱火,本來貪墨案的事已經叫他們恨顧家恨得牙癢,眼下顧衍慈風風光光回府省親,顧家一派祥和美滿,這當然是,怎麽看怎麽讓嚴家二位覺得糟心了。再一問,知道這事還是嚴沐去幫著求來的,更是怒火中燒。

嚴槿和其父嚴赟鐸正說著,嚴柯也是觸了黴頭,碰巧這時從外面回來,他剛一腳踏進家門就被父親叫住。嚴柯入軍中已有數年歷練,自有抱負,對父兄籌謀的大事興致平平。父兄知道他的心性難馴,軍中那點資歷也不是很夠看,也就放任他在外面玩著。今天趕巧,嚴大人滿肚子氣正無處撒,一眼看到小兒子進門,氣性找了好去處,呲他:“又是跟誰出去鬼混到現在?”

嚴柯有些莫名:“準備冬獵的事呢。”

皇帝冬獵在即,馬匹的狀態,獵場附近的安全都要提前看過。他有意緩和氣氛,問:“又是哪位惹了我的父親大人不高興?”

嚴槿看弟弟還沒摸清情況,先一步開口:“顧亡賴幹的好事,他誆了你妹妹,你還整天跟他混在一起。”

嚴柯對這個稱呼不太讚同,不過陵陽這麽叫顧衍譽的太多,他也不好單揪這一個,順著嚴槿的話問:“阿沐?燕安怎麽惹著她了?”

嚴槿夾著火把事情一說,恨得溢於言表,嚴柯也聽明白了。這些日子只聽父兄討論也知道貪墨案他們懷疑顧家,是沖著嚴家來的。這樁事嚴柯消化得很好,被揭露出的貪墨細節他看了也心驚,只覺得按理說是貪墨在先,才能有揭露在後,只要不是栽贓,沒道理擺出一副受害者的腔調,顧家“陷害”也就無從說起。至於為什麽被揪出來的都是建安侯一黨、嚴家門生,嚴柯不樂意細想。

他跟家裏人走的不是同一條路,覺得人有好好的路不走,盡要做這些不痛快的事,他也不大理解。

顧衍譽有多好他說不上來,只是十幾歲就玩在一起,他瞧得上。而父兄的言行總是在提醒他,顧三兒即便不入官場也是顧家人,跟嚴家站了兩隊,看情勢還是你死我活的那種,他心裏堵著不知來路的煩。

聽了父兄說顧衍譽算計嚴沐的事,沒什麽好氣對著兄長開口:“這算什麽誆騙?他家裏沒有女眷,母親走得早,太尉又沒再娶。能叫誰去帶話?”

一直沒開言的嚴赟鐸出聲了:“你這麽想,建安侯會這麽想嗎?只怕以為嚴家還跟姓顧的有不清不楚的交易。”

他一提這個嚴柯就更不痛快,建安侯,又是建安侯。少年人心性,他在軍中多苦都能吃得,如果說是為了抱負,他心甘情願。若說是為了效忠建安侯……“效忠”兩個字硬巴巴的,他年紀沒那麽大,沒生出那麽硬的牙,啃不下來。

可一直以來,他身上似乎被蓋了建安侯的戳,旁人拍他馬屁都得捎帶誇一下建安侯,軍中那些人怎麽看他?好似他一個少爺願意去禁衛軍中吃苦都是為了用手托著建安侯登上皇位,他拼了命想證明自己一展抱負,倒成了上趕著做些成績拿到建安侯跟前搖尾巴。

故口不擇言道:“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能讓兩方生出嫌隙,那建安侯也不是什麽明主。”

他這話說出口,就得了嚴赟鐸一個巴掌:“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什麽!”

嚴赟鐸沈下臉:“就你有抱負,就你清醒。你隨便生在哪個普通人家,有這樣的好運氣能讓人叫你一聲嚴二公子麽?你若生在個平民家裏,別說建功立業,吃飽穿暖都成問題,去哪裏實現你的大志向?見天的……聽了幾本閑書,學了些割肉還父的說辭,以為自己離了家族能有多了不起。沒有嚴家,你在軍中再吃兩年苦頭,都輪不到跟我當面說話!”

這段話撂下,好似卡了嚴柯喉嚨。

他吃著嚴家的米,被一聲聲“嚴二公子”捧著長大,嚴赟鐸說得也沒錯。他如此強烈地希望證明點什麽,但有時候無法把“自己”和“嚴家”掰得那麽清楚。教他功夫和兵法的,是退下來的禁衛統領,普通人家便是肯花錢,也找不到這樣的師父。軍中考馬術,平民子弟進了軍營通過考核才第一次摸到馬,而他早在能走路的年紀,就有了自己的寶馬,馬廄裏一水兒油光水滑的良駒,專人飼餵,專人訓練。他吃著嚴家的好處,想吐是吐不幹凈的。

嚴柯懂事之後硬撐著不願摻和父兄的大事,又暗暗鞭策自己成長得快一點,他能自立,也許父兄就沒什麽可說。可惜,大概還是不夠快……任他再怎麽努力,旁人看他還是嚴家二公子,打磨自己也不過是為給建安侯的大業再鍛一把好刀。

嚴赟鐸覷著他臉色,語氣又緩了一緩:“你跟阿沐走得近,她最信任你這個二哥。丫頭年紀大了倔得很,我讓她把顧亡賴送的墜子給我她還不願意。你去勸勸。”

嚴槿當場就被踩了尾巴,好似妹妹捅破了天:“我去要!丫頭不知輕重!留他送的東西做什麽!找晦氣。”

一個墜子的事,嚴柯沈著臉攔住兄長:“我去。”

若是大哥過來,小妹少不得要再被罵一通。他不願信顧衍譽真的算計自己妹妹,卻也禁不住要想,顧衍譽去找嚴沐的時候在想什麽?他知不知道眼下這個情形如何微妙?

那不成器的混帳,要說他好,也不知道好在哪裏。會的都是些吃喝玩樂的把戲,冬日一到,他見得最多的是他在暖閣中,歪在漂亮侍女懷裏不肯動的現眼模樣。說他不好,除了惡名在外,倒也沒什麽真的不好。他混帳但不眼瞎,混得令人扼腕,卻沒有哪樁事做得真的令人生厭。他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混球,很偶爾的,會流露出那麽一些瞬間,叫嚴柯覺得此人是很不一樣的。

嚴柯往妹妹那裏去,一路走一路琢磨顧衍譽的事。腦子裏想起最多的畫面卻是顧衍譽叫他“嚴兄”的樣子,惹了禍事求他幫忙的時候一臉慫相叫“嚴兄”,高興了就聲音上揚喊“嚴兄”,帶點樂臨地方口音的尾音像個小鉤子。嚴柯還能記起從前得知他隨軍回來,顧衍譽策馬去城外找他,獻寶似的,給他帶一只剛出爐的香酥雞。他是嚴家二公子,不缺逢迎討好他的人,但一個活潑有趣的朋友,實在又是難得的。最初只是交集避無可避,後來這個人在他身邊好像成了一種習慣。

他去嚴沐那裏討了墜子來,臨走的時候嚴沐問他:“哥,我真的做錯了嗎?”

嚴柯一時答不上來。他不知道什麽是“錯”,也定義不了“對”。如果她沒錯,要回這一對墜子幹什麽?如果她錯了,錯在何處?他稍微一想,這些道理根本不該說給嚴沐聽,小妹若哪一天像大哥那樣滿口家族家族如何,他頓覺氣血不暢。嚴柯輕拍一把妹妹的腦袋:“大人的事,你有什麽錯不錯的,安心睡你的覺。這兩天少招他們就行。”

嚴柯回了自己房中,抱著半壇子酒在窗邊對月而坐,他拎起那對墜子在手裏晃一晃,金珠撞到鏤空的金球壁,發出清脆的聲響,興許酒勁兒上來了,眼前看不太分明,恍惚間他看到顧衍譽那張臉,碧玉鑲金的耳墜就在顧衍譽那張臉旁邊晃蕩,襯得本來就有些女相的面孔更加妖異,那個“顧衍譽”在問自己:“嚴兄,我好看嗎?”

嚴柯給自己嚇了個激靈,看來酒是亂人心神的壞東西。

他囫圇想去睡一覺,沒過夜半再次嚇醒。黑沈沈沒有點燈的房間裏,嚴柯醒來沈著一張臉。這次他過不去自己心裏那一關了——跟顧衍譽玩得再怎麽好,這個人再怎麽對他脾氣,也不至於多喝了兩杯酒,就把人引到自己的春夢裏。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顧衍譽本人正在看話本,打了個噴嚏。嘉艾問她是否要找杜衡過來看看,顧衍譽擺擺手,不過又是癸水將至。這麽多年鞭策杜大夫想辦法,也沒給她個徹底的辦法。大概有些毛病能治,有些啊,就得是靠生熬了。

嘉艾好心提醒該休息,明日還約了去聚賢閣跟公子哥兒們聚會。顧衍譽將書蓋在臉上,無聲無息躺了一會兒,想裝作自己死了。

嘉艾過來收走她蓋在臉上的書,顧衍譽動也沒動。嘉艾小聲:“睡吧,主子。”顧衍譽應了一聲,拱進被窩裏,腹內涼颼颼刮過冷風。估計沒有第二個“男人”需要經歷這種事,顧衍譽心說我可真是見多識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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