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鮮花著錦,好到不能再好

關燈
【一】鮮花著錦,好到不能再好

熱鬧過後更顯寂寥,顧衍慈與聶錦不可久留,顧家的晚飯依然是三人用的。

顧衍銘瞧著失魂落魄,顧禹柏關懷了顧衍銘幾句,勸道:“你在外征戰有將士作伴也就罷了,回到家中還是孤身一人總也不是個事,遇到合適的再娶進來罷。你還年輕,不必活生生把自己過成一個孤老頭子。”提起這事,顧衍銘神色感傷,緩緩搖頭道:“熙華去了,我也沒了再娶的念頭。”顧太尉聞言有片刻神色沈郁,而後看向正傷情的兒子,什麽也沒說。

顧衍銘低頭不語,他並非一個心思深沈的人,這番表現看起來只是失意,落在顧衍譽和顧禹柏眼中,都看得出其中沈默的對抗意味。

顧衍譽順手給哥哥續了酒。

顧家確實對不起陳熙華,顧衍譽猶記得那女子溫柔說話的樣子,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同是陵陽的世家之後,與顧衍銘原本是天作之合,壞就壞在陳熙華和顧衍慈差不多同時有了孩子……

陳熙華原本議親的不是顧家,少將軍熾手可熱,顧家如日中天,陳禦史當初只是個侍禦史,在大慶朝廷的品級還不算太高,大概也沒想過女兒能攀上顧家的親。

陳熙華柔善心軟,父親給她說了一戶人家,她也沒什麽意見。而就在成親之前,南方水患,向陵陽湧來許多難民。她在閨閣之中聽聞慘狀,心覺不忍,也學一些大戶出去開棚施粥。奈何這位閨閣小姐與外面世界打交道的經驗缺缺,見隊伍中一個幼童可憐,就把身上銀兩都給了對方,這一下捅出禍事,後面一個漢子大喊,為什麽他有我們沒有?大小姐要做善人,只給我們稀粥不行,我們也要銀兩!

她只曉得為善是好事,但還不知在窮途末路的苦難面前,怎麽為善才更合適。最後陳熙華和家丁被圍得水洩不通,四周都是找她討錢的人,以至釵環都被搶走,驚動了巡防才把人救回來。

高門貴女遇到這樣的事不算體面,陵陽城裏有人譏笑她,說在難民堆裏逃回來,也不知是否依然清白。準夫家自覺面上無光,陳熙華就被退了婚。

在陵陽長大的這些少男少女就算相交不深,多少混個臉熟,顧衍銘對她有些印象,家裏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便為陳熙華抱不平。他不覺得那閨閣小姐天真可笑,只覺得哪怕無知的天真,比老道世故的冷漠也要可愛一點。顧衍譽不置可否,但她理解那是顧衍銘會有的反應,他所要守護的一直都是那樣一種東西,也只有這樣一種純粹的乃至天真的信念,才能支撐他一步步走過軍中歷練,成為將軍。他如果不信那樣一種價值,在父輩鋪好的官途上弄權就足夠此生富貴,不必出生入死。

而後的一次燈會上,他見到了陳熙華。陵陽的燈會原本是燒掉枯枝祭奠春神,祈禱一年風調雨順的祭典,慢慢演化成了娛樂性質的花燈游園會,變作青年男女互贈彤管,互表心意的節日。

陳熙華本人看起來倒不大受被退婚的影響,她只是到了年歲,父親給她指了個人,說要她嫁她就嫁,不嫁甚至還能叫她松一口氣。不過趕上這互贈彤管的燈會出來散心,無人走近她,更沒有人贈她彤管,落在旁人眼裏,多少有些寂寥。

結果命運哪壺不開提哪壺,偏有一個叫花子小孩跑到她跟前討一口吃的,那一幕似乎重現,許多人遠遠看著她,有些忍不住發出低低的笑。

陳熙華只看了那小孩兒一眼,她沒有猶豫,買了一份新的餅,蹲下來遞給小叫花。小叫花開口問她:“我可以再要一個嗎?”

陳熙華問他:“為什麽再要一個?”

小叫花說要帶給他的娘親,於是陳熙華允了,她依然沒有猶豫。

她正要去再買一個,轉身看到了顧衍銘。他買了新的餅,遞給那小叫花。

小叫花拿了餅,對二人作揖之後離開。顧衍銘問她為什麽不怕小叫花是個騙子,陳熙華不慌不忙地開口:“騙了我,最壞不過我損失一個餅,這沒什麽。”

顧衍銘笑了,對她說你沒有做錯,下次若要去給難民施粥,讓人來顧府知會我一聲,我會保護你。顧將軍說完這一句,好似自覺孟浪,掩飾一般把懷裏的東西遞出去,出手之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兇器。陳熙華一看,是一根彤管,她大大方方收下了,沖他一笑。

數月之後,顧衍銘向陳家求娶了陳熙華,陳禦史求之不得。他本以為女兒相貌和才學都不算頂好的,這家世說低不低,在陵陽城中,說高卻也不高,能找個稍微顯貴些的人家已經很是不錯,誰知她能搖身一變顧府的少夫人。

在顧衍譽看來,這個心軟而甜美的人,身上有一種無力自保的天真,但她又並不是真的傻,仿佛只是不大願意改變那種“天真”。所幸顧衍銘懂得這份天真的珍貴,她嫁到顧家來,與顧衍銘蜜裏調油,有過一段很好的光景。

親事既成,陳大人進出顧家也頻繁了不少,顧衍譽知道,陳家和顧家從此系在一條船上,將要共謀大事。幾個月之後,陳熙華有孕。顧衍銘下朝回來,聽聞喜訊,也不顧妹妹和父親在場,抱起熙華轉了好幾圈,熙華羞得面露緋色。那一刻的顧府好像真是一個熱鬧而有希望的家。

與此同時,宮裏傳來顧衍慈有喜的消息。

若不是正逢皇長子在秋獵中摔下馬,成了一個廢人,皇帝大約也不會讓宮裏有一個流著顧家血的皇子出生。這機會可說是千載難逢,皇帝有些太老了,接二連三的皇子出事,在悲痛中動搖了他原本堅定的心,他開始期待顧衍慈真的能給他帶來一個孩子。他需要一個好消息。

顧衍慈自己在宮中也處處小心,可在七個多月時傳出消息來,腹中已經是一個死胎。

陳禦史和顧太尉關在房中商議整晚,顧太尉讓他去陳家本家悄悄尋覓一個適齡的嬰兒,抱過去渾水摸魚。於是陳禦史自行領悟,他想到了自己的親女兒,陳熙華。

顧衍銘不知道應該怪誰,共同做出決定的兩個人,一個是他岳父,也同樣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另一個是他親爹。

而顧衍譽看得明白,顧太尉何等人,他若只需要一個適齡嬰兒,顧家本家願意把孩子送來當皇子的應當大有人在。他根本就是早看中這個親孫,但不會自己開這個口,他若說了,陳熙華有個好歹,是欠下陳家好大一個人情,也難保陳禦史心中是否有芥蒂。於是他只讓陳禦史去尋一個適齡的孩子,跟他說了種種好處。陳禦史便著了魔,做起了外孫將來要繼承大統的夢。

別苑中的杜衡大夫來同顧衍譽說起,陳禦史找他要過致人早產的湯藥,還說陳禦史被他罵了回去。他已是有名的大夫,為治病救人來,不為給人做陰私事情,就算被顧衍譽養在別苑裏,也沒把自己當做顧家的家臣。

顧衍譽彼時實在是太年幼了,最煩世家大族裏這些三妻四妾,你害我我害你的事,只以為又是什麽宅內爭鬥,說杜衡做得沒錯,少沾這些宅內的陰私事。如果陳禦史再來找他,她便會出面拒絕。她想到自己嫂嫂生產在即,這個當親爹的,也不知在外面搞出什麽汙糟事,真不怕傷了德行。

如果再給顧衍譽五年心眼,或許她能聯想出陳禦史要的致人早產的藥是給自己女兒,但她那時只是個小姑娘,雖然教養方式殘酷一些,看起來比同齡人早熟了一些,也斷斷猜不到他們會這樣的冷血與大膽。

直到那夜聽見顧衍銘院中陳熙華的呼痛,顧衍譽在驚怒中意識到,是陳熙華早產了。就算杜衡不給陳禦史早產的藥,他也不是找不到其他大夫。而後來每每令顧衍譽過不去的是,她總是會想,如果當初寫藥方的人是杜衡,是不是陳熙華即便喝下那藥,後來也不會死?

那夜顧衍譽親眼見了豆大的汗珠從陳熙華額頭滾落,她蒼白著一張臉,喉嚨裏發出難挨的嗚咽,一個男嬰被順利接生下來,陳熙華異常艱險地被杜衡吊住一條命。

與此同時顧衍慈在宮裏演了一出生子的戲碼,老嬤嬤抱到皇上手裏的,是一個玉雪可愛的小皇子,皇帝賜名為“錦”。鮮花著錦,好像一切都好到不能再好了。

聶錦,老皇帝最小的兒子,顧衍銘與陳熙華的親生子,也是顧衍譽唯一的侄兒。

事情發生時顧衍銘出門在外,原定陳熙華產期將近時他會趕回,但等他回來看到的是病弱的妻子,親子已被送進宮墻之中,餘生都只能叫他一聲“舅舅”。

陳熙華是頭胎,又被人為早產,此後一直未能身體大好。連杜大夫也沒有什麽辦法。沒過冬天,就病逝了。

顧衍銘送她走的時候哭腫了一雙眼。顧衍譽覺得他心裏沒有恨是不尋常的。只是不知道以她大哥的忠厚和對顧家的忠誠,是否能使他足夠好地消化這些事。

陳禦史也很傷懷,但他怨不到別人頭上,顧衍慈靠著那個孩子晉升妃位,耳邊風一吹,陳家近親修建宮殿時偷工減料之事解決得有驚無險。那碗湯藥的方子,還是陳禦史自己尋來的。而後陳家又給顧衍銘送過其他女孩,長相有幾分像陳熙華,說做妾做丫頭都好,顧衍銘不願,把人原樣送了回去。顧衍譽因此對陳禦史生厭。

不過她的厭惡和顧衍銘的恨一樣,大概都是不能表現出來的東西,不同的是,顧衍譽會把所有這些情緒收起來藏藏好,而顧衍銘只能以自己的悲傷淩遲這件事的始作俑者。

顧禹柏當時寬慰了長子幾句,而後他又看向顧衍譽,拍了拍她的腦袋,語氣像個慈祥的父親,說的卻是:“勸好你的大哥,後面的事做幹凈。”顧衍譽抹了一把發紅的眼睛,把換子一事收尾。不該傳出去的不能傳出去。

到最後也沒人問她傷不傷心。

或許只有顧衍譽記得,她也是有資格為陳熙華哭一哭的。

因為陳熙華是顧家人以外,第一個撞破顧衍譽女兒身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