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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囚徒-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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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囚徒-9

迦涅冷冷瞪著艾澤。

她什麽都沒說, 也停下了掙紮,但從頭到腳寫著拒絕。他的話語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輕易讓她動搖。

艾澤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震顫的情緒從他的聲音裏消失了,他以第三者的抽離語調說:“與其由我來陳述,不如讓你直接看更好。”

他帶著涼意的手按上迦涅的額心。

艾澤的聲音與回憶斷續跳躍的圖景立刻湧入迦涅的腦海。

任由另一人以魔力波動共享想法和記憶需要極大的信任。迦涅對自己的‘父親’眼下只剩抵觸。她害怕艾澤會趁機催眠她、又或是用她根本不知道的邪惡法術操縱她的意識。

於是她無聲地反抗, 試圖將艾澤趕出自己的精神。但當伊利斯的身影在眼前掠過, 她遲疑了。

距離伊利斯出事已經過了那麽久, 久到她已經有點記不得母親在龍化開始之前的模樣了。而艾澤眼裏的伊利斯是那麽熟悉,卻又有種陌生的吸引力。

只是那麽一遲疑, 就足夠艾澤將一整段事情始末留在迦涅腦海裏:

他從偶遇的惡魔那裏得到靈感, 立刻迫不及待寫信給伊利斯。他構建術式, 她用奧西尼的空想魔法將他的想法付諸實踐, 開辟一扇無論他在哪都能隨時前往玻瑞亞的門。

那或許沒法徹底改變他的境遇,艾澤也不奢求能夠就此永遠回歸家鄉。但只要能隨時站在門的另一端看一眼,他就會滿足。

忐忑的等待後,伊利斯的回信終於出現在箱子裏。

迦涅用艾澤的眼睛閱讀伊利斯的回信。筆跡是她最熟悉的形狀:

伊利斯認為他的想法可行,她會著手準備施法所需要的材料。他們之後要想辦法見一次面敲定儀式細節。

等到兩人見面,伊利斯的態度卻驟變。

她開始找各種理由否定這個方案。艾澤不斷追問下,她終於坦誠:“我相信我們確實能做到, 但我們的成功對玻瑞亞而言會是一場災難。所以我不能幫你。”

“災難?你上次在信裏還不是那麽說的。”

屬於艾澤的錯愕、失望和惱怒在迦涅身體裏流淌。

“你……是誰讓你有這種想法?你去尋求了誰的意見?!他?還是引路人?”

伊利斯沈默了須臾。

迦涅有些吃驚。她還從來沒見過母親露出這種無言以對的表情。伊利斯再開口時又已經鎮定而堅決:“沒錯, 我參考了引路人的專業意見。”

“空想魔法的專家是你, 有異世界旅行經驗的人是我,專業?唯獨他們擔不起這個名頭!在他們眼裏, 我想做什麽都是錯的,你明知道的, 你為什麽要主動找他們?!”

“我有足夠可信的證據。我已經下定決心, 沒什麽好商量的了,”或許是艾澤的臉色太難看, 伊利斯放緩語氣,“還會有別的辦法的。”

“別的方法?再這樣下去,連這樣和你在一起待上半小時都會成為奢望。還是說……那正是你想要的?”

奧西尼家工房陷入死寂。

“你對這一切厭倦了,是嗎?”艾澤的低語聲敲碎令人窒息的沈默。

“我現在不想和你起無謂的爭論。這次的時間差不多到了。”伊利斯看向身側計時的沙漏。上半部紫色的星沙即將見底。

“你可以直說的,”艾澤笑了一聲,“你感覺很累,或許有那麽一些瞬間後悔當初選了我,因為我讓你那麽辛苦。你沒法說你想直接放棄,但你也不再願意為我承擔任何風險了。我其實很理解。畢竟你這邊還有賈斯珀和迦涅。”

伊利斯金黃的眼瞳因為怒意閃爍起來:“如果我真的打算放棄你,你根本不會有機會踏入這間工房半步。”

“呵,那我可真是對您的慷慨感激不盡。”

伊利斯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冷:“夠了,你該走了。”

艾澤後退了半步:“也好。不由你來施法也沒問題,玻瑞亞不止有你一個空想魔法專家。希望你不介意我從玻瑞亞‘邀請’幾個人去其他世界幫我的忙。”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艾澤的腳下爆發炫目的光。

他晃了晃,低頭看。工房地面亮起近十個事先畫好的魔法陣,明晃晃發光的魔法符號幾乎要刺得他雙眼流淚。金色的鎖鏈從他腳下的那個魔法陣長出來,藤蔓般纏繞住他的雙腿,攀上他的肩膀,緊緊綁縛。

驚訝轉瞬即逝,艾澤對伊利斯露出微笑:“無論你想對我做什麽,最好盡快,如你所說,時間差不多到了。”

伊利斯緊緊抿唇。

“那麽至少,我要問為什麽。”

“我太了解你了,”伊利斯輕聲說,“你一旦有了想法,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它做成。但唯獨這次不行。你說得對,我選擇了放棄你。具體原因我不能說,就當是為了賈斯珀和迦涅吧。”

她鎖住他的雙眼,開始快速念誦龍語。

艾澤想閉上眼,但他做不到。他只能著迷般盯著她的雙眼,就像那麽多年來的無數個時刻那樣。

迦涅立刻辨析出咒語的用途:強制的遺忘。

就像當初讓賈斯珀忘記自己有個時不時消失的父親,伊利斯要讓艾澤忘記在玻瑞亞的一切,讓他從此當個沒有過去的流浪者。

艾澤的記憶從這裏開始充斥著法術發動的閃光,支離破碎。

迦涅重新看到昏暗的石窟,她喘著氣,仿若從深水上浮海面。

“為了擺脫束縛,我什麽術法都用了,伊利斯也用上了真本事,結果我及時逃離了玻瑞亞,”艾澤的聲音極為空洞,“她應當在我逃走前發動了某種大魔法,那耗盡了她的魔力。我不知道她最後做了什麽,等到我鼓起勇氣再次回玻瑞亞……”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我已經無法從她那裏得到答案。”

說到這裏,艾澤低頭,在迦涅臉上尋找伊利斯的痕跡一般盯著她看,仿佛要透過她與伊利斯的影子對話:“既然這樣,我也只能做得更徹底,現在打開通往玻瑞亞的門已經不夠了,伊利斯不會回來,我也得不到答案。所以我必須超越一切,否定不同世界互相隔絕這個規則,那樣我會成為‘神明’,然後才可以根本上修正所有的錯誤。你明白嗎?”

“不,即便殺了我奪走傳承,你也沒法達成目的,那是不可能的。”迦涅找回了憤怒的力氣,冷冷駁斥。

她要說服自己般大聲說:“而且你可以給我看虛假的記憶。我根本分辨不出來。”

“也是。我說什麽你都沒理由相信。”艾澤點了點頭。

他剛才始終垂落的那只手忽然揚起。迦涅瞳仁驚恐地擴張,那枚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槍尖朝她落下,刺向她的胸口。

“會有點疼。”艾澤以哄睡的語氣說道。

糟糕。不該激怒他的。可穩住他也沒用,他向她訴說他眼中的真相,也只是為了證明他有必要那麽做。……

紛繁的思緒滑過心頭,迦涅下意識擡手,想要抓住槍尖。

然而朽壞之槍就像一只狡猾的幽靈,毫無凝滯地穿過她的掌心,沒有撕裂傷口,什麽感覺都沒有,繼續下落。

紮入她心臟的瞬間,槍尖在她的體內引發一場冰冷又邪惡的風暴。

迦涅不受控地慘叫起來。

從旁傳來了其他人的呼喝,像是阿洛的,但是她無暇分辨。

遠勝任何肉|體折磨的痛苦霸占了她的所有註意力。異物刺穿了她的精神,而後是她平日裏無法察覺形體的靈魂,將它們釘在不自然、與舒適毫無關系的地方。

身體忽然成了一件不合體的衣服,皮膚緊緊勒住她,血肉黏稠溫熱的包裹讓她窒息,本該是支架的骨骼都安放在錯誤的地方。

砰砰砰,她的心跳太過吵鬧。

她的聲帶、她發出痛苦尖叫的喉嚨唇舌,從抖動的方式到發出的聲音全都有哪裏出錯。

迦涅的軀體倏忽間化作一間她無法忍受的囚籠。

“噓,噓……”艾澤抱著她的上半身,輕柔地來回搖晃著,仿佛她是一個哭鬧的嬰孩,“很快就好了,忍一忍,很快就好。我知道的,我知道這很難受。我已經試過了,但是會過去的,我保證,都會過去的,會變好的……”

他驀地側首。

魔彈迎面飛來,他嘴唇微分,無聲念出短咒。和剛才一樣,所有彈道都恰好與他錯過。

五步開外,阿洛倚在石壁上,滿臉血汙,彎折的手臂在下充當支架,撐起另一手平舉,持與剛才不同的小口徑火槍瞄準艾澤頭部要害。

十數顆魔石在他身周懸浮著,他每扣動一下扳機,下一顆就會飛入槍膛裝填。

艾澤頭一偏,輕松躲過又一發攻擊,他的手還在輕輕拍著迦涅安撫,視線卻暫時從她身上挪開了。他看著阿洛,聲色平淡:“你在逼我殺死你。”

阿洛並不作答,裝填、扣下扳機、裝填……

這個世界環境充溢的靈性太過濃烈,並且摻雜了土地中的未知毒素,對人類與毒藥無異。這點艾澤並未撒謊。因此,只是維持護身咒的同時不斷攻擊,就已經耗盡了阿洛的全部氣力。

這不是最好的攻擊方法。他身上還有更強力的攻擊道具,但那些都會波及到迦涅。更加絕望的是,他找不到從艾澤那裏搶回迦涅的方法。

所以明知道對艾澤無用,他也只能繼續。總好過什麽都不做。

阿洛看著迦涅給他的那些高級魔石化作魔彈一顆顆激射而出,而後看著它們或是繞過艾澤,或是撞在看不見的屏障上。他平生第一次為沒有好好對神明祈禱過而後悔。

——如果他之前足夠虔誠,這時是否就有可能祈求來一個奇跡?

或許,或許某一顆魔彈會擊中目標呢?

艾澤嘆了口氣。

“迦涅會責怪我的。”他擡手,寬大的袖子略微向後滑,遍布符文的手腕露出一線。

阿洛加快了攻擊的速度。環繞著他的魔石本就所剩無幾。

但在用盡魔石前,他就忽然停住了,愕然望著艾澤,確切說,是艾澤的身側。

艾澤眼珠微動,也僵住了。

迦涅不知什麽時候安靜了下來。她向內蜷縮著,雙眼無神地睜著,半晌才眨動一下。

而從她的身上,一道銀白色的影子漂浮著立了起來。

煙霧般的線條與色塊勾勒出身形與五官。艾澤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的嘴唇開闔,數次嘗試,卻沒能發出聲音。

最後先開口的是阿洛,他驚疑不定地發問:“伊利斯……?”

有著伊利斯形貌的銀白影子沖阿洛點了點頭。

“你是什麽?鬼魂?還是一片殘影?”阿洛也顧不上尊敬老師了,直接發問。

她那銀白煙氣凝聚而成的五官在表情變化時微微氤氳,反而讓人難以辨析情緒。她似乎覺得阿洛的反應很有意思,差點笑了,但在做出反應前,她先低頭看到了迦涅。

她蹙起了眉毛,發出一聲悠悠的、仿佛來自遙遠彼岸的嘆息。

伊利斯沒有再看阿洛。這場師生重聚在開始前就已經結束了。

她俯身觸碰迦涅。她的手與朽壞之槍一樣,直接從迦涅的身體裏穿了過去。然而伊利斯指尖散落的細細光輝切實地灑在了迦涅身上。

迦涅抽了口氣,好像終於能夠順暢呼吸了。

伊利斯又看了迦涅片刻,而後終於看向艾澤。

她看上去比生前更為嚴肅,臉上沒有笑容

似曾相識、卻又顯得縹緲的聲音緊接著在石窟中響起:“所以,你果然走到了這個地步。”

“你……”艾澤的嗓音開始顫抖,他的臉龐微微抽動著,矛盾的情緒在眉眼間沖撞,而後歸於了悟。

“這就是你耗盡魔力也要施展的術式……一道提防我的後手?”他澀然問。

“是,”伊利斯模樣的影子說道,“我知道你肯定還會為奧西尼家的傳承回來。而下一次我未必還能困住你。”

“所以我分割了自己的一部分靈魂,用空想魔法給予它偽裝,讓它成為奧西尼家傳承的一部分,在我軀體死去時進入迦涅的身體沈睡。有人傷害她的魂和靈時,‘我’就會蘇醒。然後——”

她頓了頓。

伊利斯五指張開,擰轉,掌心朝上。

迦涅衣物下有什麽跳動了一下,倏地躍到靈魂幽影的掌中。

那是一柄短矛。

半人高,通體纏繞著細密的龍魔法符號紋刻,白色矛身,白色矛頭,唯一的色彩是尖端那抹流動的金黃。

奧西尼家的傳代寶物,晨息戰矛。

伊利斯舉起晨息,低眸看著艾澤,輕柔而堅決地補完後半句:“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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