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亡命之逃

關燈
不,應該說是當今的皇後娘娘。鳳釵寶髻,一身金光閃閃的五彩飛鳳瑞雲袍,二十片蓮瓣彩錦珠雲肩,下套牡丹百褶裙,裙長曳地,剪裁精細。從前就覺得她溫婉高貴,氣質天成,如今登上後位,更是儀態端莊,媚光四射。

不想進來的人竟會是她,我顯得有點手足無措,她卻是神色怡然,處變不驚,仿彿對我的衣衫淩亂視若無睹,更是看不見流蘇金鉤輕挽的黃綾鮫紗帷帳後那安適而眠的男人是誰。

「妳不是想逃走嗎?還不走?」我在她的質問下瞪大了眼,望著她俏麗絕美的臉。「我在這房釋了迷香,皇上一時三刻不會醒來,妳最好抓緊時間逃跑。」

迷香?她放了迷香?那我為何無事?

她看穿了我心中的疑問。「妳塗在額上傷口的藥膏裡面混著解藥。」

我驚疑更甚,算到了這一步,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我著實太小覷了她。

「為什麼要幫我?」眸中浮起了戒心,我不由得小心起來。

「我不是在幫妳,我是在幫我自己。」她淒婉一笑,但轉瞬媚眸又生起了果斷的狠勁。「洛言夕,有妳在一天,我永遠也得不到皇上的愛。所以,妳最好給我有多遠走多遠,以後都不要再回來。」

我明白了,原來是妒嫉心作祟。這宮裡的女人都是一個樣,太後、雲湘伶,為求目的不擇手段,能夠犧牲任何人,我在這紅牆裡待久了,會否變得跟她們一樣可怕?

她以為只要我不在了,她就能得到皇上完整的愛麼?怕是她太看得起我,也太看得起她自己了。

不再眷戀,不再回頭,我昂然踏出了承熙宮,迎面閃身擋阻我的人,卻是李壽。

「李公公,連你也要攔我麼?」我皺眉,看著身形微臃、略顯笨拙的他,心裡盤算著不知要扳倒他的勝算有多大。

「洛姑娘真的決定了要走麼?」

「非走不可。」洛姑娘……他不喊我公主、國師,偏偏喊我洛姑娘,莫非心中已是定了我離宮當回平民身份?「你肯讓我走?」

「不然姑娘以為能夠打敗身為踏雪他們師傅的奴才,安然離開嗎?」他笑瞇了眼,看上去福泰圓臉更是和藹可親。

他腳底的那階白玉磚忽然無聲裂成碎片,再散為飛灰,胖軀一沈,當然不是因為他心廣體胖之故。

什麼?!他竟是十一生肖的師傅!我張嘴望著他的圓臉,轉而望著他腳邊的那堆磚粉,視線又上移望回了他的面。真人不露相,皇宮果然是個臥虎藏龍之地,也難怪辜祉祈時常將他置在身邊。

「姑娘用不著感激奴才,奴才也只是為了皇上和翊王爺,還有我龍元的江山社稷,說穿了也是自私得緊。」她與皇上,只有痛苦,不可能開花結果的。

每個人都想要我走,這皇宮裡,我果然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

「李公公,請好好保護皇上和二爺,還有,謝謝你一路以來的照顧。」

「姑娘莫要客氣,一路珍重。」

離開的路徑還是西宮門,我亮出雲湘伶所予的令牌,果然通行無阻。根據她的計劃,西門出來是旭城西一條僻靜的長街,平常夜晚是宮女偷偷出來典當變賣宮中古董珍寶的地方,白天卻是半條人影也沒有。街道盡處通往城外一座鬱鬱蔥蔥的樹林,到了那裡便是如魚回到海裡,宮中禁衛出動再也難把人抓回來。

我倚著粗壯的樹幹喘息不已,一手按著空洞得隱隱作痛肚子,從被人打昏抓去,我已有多久不曾進食?一天,還是兩天?難怪餓得前胸貼著後背,再這樣子下去,必因虛脫而暈倒,可這四周除了樹皮和樹葉,連半顆酸果子也見不著。

偶爾擡頭望天,穿透遮天蔽日的盤枝糾結、交柯錯葉,才發現天色已是不早,若未能趕在天黑前走出這座見鬼的荒蕪密林,入夜以後可就麻煩了。此刻唯一可以依仗的,卻只有我的兩條發軟發酸的腿,也許再加上威武不能屈的堅毅意志。

正自惆悵,背脊忽然昇起一陣寒意,入宮後經歷過太多的事情,我很清楚,這讓我渾身涼颼颼的東西,叫做殺氣。

是誰派來的殺手?時機急迫不待思索,我往旁邊一縮,一把亮晃晃的飛刀已是精準地插入了方才我停留歇息的樹幹上面,餘勢未衰,正自抖動著。

一擊不中,殺手似是知悉我發現了他的蹤跡,拔腿便追來。

背後那紛紛沓沓的腳步聲,還有物件快速移動時擦過枝葉的聲響,讓我知道殺手不只一人,像是頭受了巨大驚嚇的小鹿,我忘命地向著樹林的更深處鑽去。

林木越來越密,迷離霧氣繚繞不休,卻為我提供了一線生機──腦筋急轉,仗著地利,本能地踩著嫻熟於心的九宮八卦步,在狹窄的樹木空隙之間靈活地游走著,左竄右避,忽高忽低,虛實交錯的步法,堪堪躲過那一波一波致命的飛刀攻擊。

我的心跳得快要從嘴巴躍出來,衣物上全是被鋒利的枝椏葉邊劃開的一道道口子。步履虛軟不穩,所賸無幾的體力正飛快流失,全憑一股意志苦苦支撐著,卻不知還能撐上多久。

這讓我想起了某個夢中的情景──揉合血腥味的風、身後的吆喝、窮追不捨的人、恐懼、絕望、孤雁、懸崖……太逼真、太可怕了,我可以肯定,這不只是一場夢,我在現實生活中曾經經歷過這樣的事……真切地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上頭密諭,抓到她要格殺勿論,我們可不要追丟了。」

「這娃兒看來嬌嬌弱弱的,似被人服侍慣了,可還真會跑……」

「亡國之人,又能逃到哪裡去?」

什麼上頭、什麼娃兒,誰又是那個亡國之人?腦袋某個角落裡,滲出了句句古怪到極點的話聲,讓我頭痛欲裂,再難顧得上腳下,一不留神被樹根絆著,尖利異常的刀刃驚險地貼著臉頰而過,削去了鬢邊的幾綹秀髮。

看著隨風飄繞空中的髮絲,與及刃鋒擦過頰邊的冰寒之氣,陡然醒覺過來,我已不再是從前那個軟弱、任人魚肉的女孩,萬萬不能光是捱打不還手,我要自救,我要反撃……

先是找了個中空的樹洞躲藏了起來,殺手們看不見我,我卻是清楚聽見他們自遠而近,又自近而遠的踏步聲。估量形勢,殺手一行四人,互相照應不易應付,要活著離開,只好待他們分散尋覓時,再行逐個擊破。

這班殺手,立意要將我置諸死地,到底是受何人所指使?是何人跟我有著如斯深仇大恨,就算我離開皇宮,仍非要咄咄相逼不可?

得悉我走這條路的,卻只有雲湘伶一人……

上當了!我張大了目,恍然大悟,沒料到她好意指點我走進這片隱秘樹林,只是為了方便派人下手殺我滅口。斬草除根從來是皇宮中人的生存法則,她又怎會容得下任何對她有威脅的人?落得如此地步,是我疏於防備,太天真了。

扼腕咬牙,我發誓從今天起要擦亮雙眼,絕不再由人利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