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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公主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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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並沒有把茸尾還到容華宮來,我只好去求李壽公公,他卻裝傻稱什麼也不知道,半點口風也不肯吐露。後來被我得逼急了,才說是奉旨而行,讓我別再為難他。莫非皇上是察覺到了什麼,所以,想用茸尾牽絆住我的雙腳了?

隔天,太後又遣人來召我過去,今次不再客氣,四個孔武有力的帶刀侍衛半請半用強的將我帶到了秉仁宮。其實,她恁地看輕我,是怕我會逃跑嗎?

紗燈翠屏,鴛鴦紅燭影搖曳。秋寒涼意自四面八方侵襲而來,單薄的澹白素衣抵擋不了從腳尖而起的冰涼,徹肉入骨直抵心間。

「太後萬福金安。」我盈盈一拜,臉上平靜若水。

「洛國師是否預備好來領死了?」笑靨如牡丹雍容嬌美,得天獨厚不受歲月摧殘,無奈這株花卻是帶刺帶毒的。

「微臣,不想死。」我又是一躬身,表情未變。

難道只有我死了,才能把事情解決嗎?又,難道只要我死了,就能把事情完滿地解決掉嗎?不,我不信,死絕非唯一的辦法,我不想死。

「洛國師如此有恃無恐,想來是知悉了……」太後面上猶掛著笑意,卻是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看起來更令人膽寒。「皇上來找過哀家,為了妳。」

我渾身一震,雙目定定望著她。

「洛言夕啊洛言夕,妳到底有何魔力,難道會妖法不成?竟令皇上親自駕臨秉仁宮,對哀家說,妳若人間蒸發了,必把帳算在哀家頭上,要是有人動了妳半根汗毛,哀家的湘兒也妄想當上皇後之位……他那冷厲的目光、警告的語氣,已經不把他的母後放在眼內。皇帝居然威脅哀家,他居然用立後大典威脅哀家,妳敢說這不是妳在背後出的主意麼?!」

怎麼會……心頭震驚至極,我臉上血色盡去。「微臣不知道……」

「要不是妳說出來,皇上豈會知道有人逼令妳離宮?要不是妳說出來,皇上豈會猜想得到那人正是哀家?!妳以為告訴了皇上,哀家就動不了妳、殺不了妳麼?妳以為有皇上為妳撐腰,哀家就再也拿妳沒辦法了,是這樣麼?」

她一拍鳳椅手柄,頭頂金銀簪飾鈴鐺亂響,急怒攻心,氣得按著心口不住喘息。侍女們嚇得要傳禦醫,卻給她一手止住了。

「求太後息怒,微臣從未有這樣心思。」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證明我的清白,在這個連自己也是胡裏胡塗的時候。

她「哼」了一聲,思忖半晌,竟又笑了出來,變臉之快讓我心裡暗暗發毛。

「妳入宮來,都不過是為了榮華富貴,對吧?若哀家能保妳一輩子富貴無憂,在皇宮裡受盡尊崇,妳能不能就不要再糾纏哀家的皇兒,還朝廷、還後宮一片清寧?」

浮生若夢,愛憎由人,儘管從來問心無愧,對旁人的冷言看得很輕很澹,我還是忍不住被她的話傷了。原來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我是個處心積慮、貪慕虛榮,又搬弄是非的人……唇角不禁諷刺的往上一牽,她卻以為我是在覬覦她口中所謂的誘惑條件,犀利的豔顏流露出許些喜色。

「哀家已決定,收妳為義女,賜予皇家姓氏,從此妳就是我龍元國的公主,皇上的禦妹。」

太後的主意委實太過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從領死帶罪之身瞬間變成高高在上、集顯貴和榮耀於一身的公主,我不能接受,欲待開口,她卻一語阻截了我未出口之話:

「妳還不滿足麼?哀家肯開恩,是妳三生三世也修不到的福氣。這樣既能斷絕了皇上和翊王對妳的爭奪之念,又可饒妳不死,讓妳繼續留在這宮裡面,豈不甚美?妳想一下,皇室子孫哪一個不是妻妾成群的,皇上更是後宮三千,所謂色衰而愛弛,愛弛而恩絕,唉……紅顏未老恩先斷……」

她的神情漸露悽愴,似是有所感懷,一時竟然無法抽離其中。「妳是聰明人,與其等花殘粉褪,冷落深閨,倒不如做一個不衰不朽的尊貴公主,哀家答應妳,定必助妳找個匹配的夫婿……」

太後接下來說了什麼,我已沒留神,只模糊地聽得她說她會在斯夷國八王子的洗塵宴上,順便宣佈我的新身份。

湛天敗葉吹,鳥飛雲外破秋水。

軒窗並開,妝臺攬鏡,我靜靜坐著,一任旁人的擺弄,為我描眉、畫眼、傅粉、施朱。

點絳唇,眉葉顰愁,挽青絲,巧手成妝。

進宮之後,我便未曾以女裝示人,端詳著銅鏡中之人楚楚玉顏,婉約流麗,我還真不習慣。

太後派來了貼身宮女喜兒為我打扮,以赴今夜之宴,為那外族王子接風洗塵,如此隆重其事,我更是惶然。

色澤嬌豔的蘭色廣袖宮裙,外罩了一襲五彩繡金線,巧奪天工的織錦雲紗,長長的直垂到地上。滿頭烏絲梳成華麗的飛仙髻,綴以絲絛、花鈿珠翠等物,耳下一雙珊瑚紅瑪瑙垂珠耳墜,頸掛珍珠串,手腕間是點銀鑲翠的玉鈪子,珠光寶氣直讓人不敢逼視。

「公主真美。」這是寡言的喜兒自進門以來第一次主動開口。

「奴婢總算明白姑娘裝成先生的原因了,姑娘換回女裝的模樣,不說男人,連身為女子的奴婢也是看癡。」沐嵐兩顆眼珠睜得又圓又大,直楞楞盯著我的面,恍如初識一般。

「過份的美麗是一種罪過。」

只有茗煙明白我,我長嘆一聲。攬鏡自照,這副樣子,太過招搖,實是不妥。脫下玉鈪,解下髮髻,將滿頭繁麗的金石釵簪盡去,獨留鬢邊星星般銀光閃爍的流蘇細鏈,簡單清雅,走動間流蘇互相碰撞,叮咚輕響不絕。

喜兒出手阻止,但已太遲。「公主這樣是在拂違太後的懿旨。」

「我已事事順她而行,還不夠嗎?」推開滿臺首飾珠翠,我的口氣難掩煩躁。

喜兒還想說什麼,終卻忍了下來。

金垂煙重,玉爐暖香爛漫,華堂歌舞,樂景沈暉,徹底屏隔開了外間的蕭疏天氣。今夜的朱雀廳內王侯將相雲集,熱鬧非凡,依稀如多月前雨祭後那慶功宴的排場。

隔著重簾,我澹然靜觀著大廳上的華服眾生,有種置身事外的虛妄感。客席上有張陌生的面孔,臉色黝黑,輪廓極深,一雙燦亮的綠色眸子詭異至極,想就是今次皇上設宴盛情招待的主角,遠道而來的斯夷國八王子──拓跋顃。他健碩雄偉的身軀上披著滾狐毛朱紅錦袍,及肩黑髮未束,只以一根棕色綴寶石的皮革髮帶橫束額前,整個人帶著一份不拘一格的兇悍霸氣。

「素聞中原地方錦繡繁華,人物俊美,果真百聞不如一見,今次本王子前來貴邦參加皇上的立後大婚,也算是長了見識。」聲音粗獷低沈,拓跋顃手持酒爵,意氣風發地看著席前的羽衣霓裳,燕舞鶯歌。

「王子不遠而來,朕高興非常。」宴臺龍座之上,辜祉祈身穿正式的帝王袍服,龍紋斑斕奪目,頭頂黃金寶玉冠,英風逸秀,氣度宏美。

「王子喜歡觀賞歌舞,接下來的表演必定合你心意了。」太後淺淺一笑,「哀家擔保,這將是王子平生看過最精采的獨舞演出,哀家還請得了湘兒撫琴,安妃吹笙,寧妃和清妃擊鼓敲鐘,王子可要細心欣賞。」

「哦?」拓跋顃興致勃勃的挑起了濃眉,「到底是哪位舞者,不單獲太後盛讚,竟還邀得各位娘娘作伴樂,更有未來皇後金手弄弦?」

「是我龍元的公主,哀家剛收下了一名義女,得知她擅舞,就想讓她來為王子助興。」

「原來是龍元國的公主,本王子孤陋寡聞,不知龍元除了兩位有為能幹的王爺,竟還有一位金枝玉葉。今夜能一睹公主舞姿,實屬三生有幸。」

「母後收了何人為義女,朕怎麼未聽過母後提及此事?」辜祉祈沈眸半斂,語調平平澹澹不辨情緒。

「本王是何時多了一個妹妹的?」三爺邪氣勾唇諷笑。

「皇帝日理萬機,如此小事未敢煩擾。」太後嫣然薄笑,等到雲湘伶等人到琴鼓樂器前準備就緒,陡然拉高了聲線:「出來吧!」

弦管鼎沸,宮商纏綿,美人瑤琴,相得益彰。霧綃簾幕後,一截雲紗遽然竄了出來,於朱紅主柱上飛快繞了幾下,緊接著,一條流光溢彩的身影乘著樂韻飄過了眾人眼前,輕裊出塵仿彿掠水而來,輕輕飛落在廳心目光聚焦處。

肩若削成,延頸秀項,婉如清揚,玉骨珊珊。如此冰雪姿,甫出場便已豔驚四座,臉上雖蒙上蟬翼般的薄紗未見容貌,卻平添一份朦朧之美,更令人想不顧沖動地伸手一窺面紗之下是何等花月貌,轉念又怕唐突了天上仙女。

琴音如花間水,石上泉,我隨之起躍、曼舞、踏歌、回旋……裙裾翻轉,烏髮飛揚,玉環輕響,盈舞若鴻燕,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金繡珠履輕點,恰如水一波一波的自足尖向外漾開,手中彤雲般的紗帶一甩一收,像是有生命的靈蛇,隨住我逸動的身子不絕翻動,仿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驚起了遍地花朵朵盛開,一室飛紅瓣瓣,暗香襲來。席間人人目瞪口呆,眼球被緊緊吸引著,如癡如醉,酒宴氣氛瞬間推至了巔峰。

專註間,由始至終察覺有雙太過銳利的黝黑眼眸定定鎖著我,直覺望去,對上了辜祉祈穿透一切的目光,熾熱得似是能將我覆面的紗巾燒出一個窟窿來。

心突突跳動,腳下驀地一絆,我連忙懾定心神,自若地接連拂了幾下長袖,又隨著舞曲靈動地跳了起來,倒也無人發現。

終於,樂聲如驟雨初歇,花開荼靡,幾個拔高,風高浪急後,漸緩漸歇。一時之間,場中竟鴉雀無聲,輕移腳步至主位前,我盈盈跪下,「參見皇上、太後,參見八王子殿下。」

拓跋顃眸中綠光閃閃,有著狩獵之興奮。「解下面紗來。」

我垂著睫,調整著呼吸,劇烈的喘氣慢慢緩和下來,心卻始終高懸不下。心裡知悉,這輕紗一旦解下,隱藏多時的秘密就會被揭開,引來一番風波。但事已至此,還有轉圜的餘地嗎?

手,伸向耳後縛結,面紗輕飄飄地墜到地面上。

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一剎間,皇室貴族、朝臣高官,驚呼連連,朱雀廳中多少對的眼睛因為各種原因而睜圓,死死在膠在我的面上。

「她,就是哀家的乾女兒,龍元國的永宸公主。」

太後露出得逞的笑容,一字一字地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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