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去留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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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秉仁宮來,日已偏斜,滿天雲彩,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這景色好美,襯以綿延的金階玉堂作背景,美得疑幻疑真,可惜這樣的華麗錦繡,並不是屬於我的。

想當初,為了祈雨而進宮,卻被封做了國師,經過了錦陽之行、宮廷秋祭,還有兩次三番,知名與不知名的加害和意外。從開始時無時無刻想著要走,直到此刻妄想能久留於此,一直羈絆著我腳步的,到底是匡時濟世的理想、身遭的人和事情,抑或……是我自個兒的私心?

我本該是逍遙山野、蹓躂桃林,無端介入了這複雜萬分的皇室關係中,不單擾亂了其他人的人生,也將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塌胡塗。所謂的自食其果……這果子的滋味兒當真只有甘苦自知。

再美的餘暉總會消散,而我也是時候,走了……

只要我離開,皇上和二爺就會重修舊好,所有視我如眼中釘的人敵意也會隨之煙消雲散。只要我離開,一切都會回到了原點吧。

那就讓我,瞞住所有的人,如風一般的,消失掉……

拖著蹣跚無力的腳步回到了容華宮中,屋裡靜悄悄的,沐嵐、茗煙還未回來,我倒省卻了為自己被太後密召去而找藉口搪塞的功夫。轉眸間,赫見窗邊站住了一道蕭疎俊朗的身姿。竹搖清影,笑容雅逸,正是讓我日夜懸宕心中的人。

「夕兒,妳到哪兒去了?」

辜祉軒看著我,那輕暖寵溺的眼神,讓我忽生一股要哭的沖動,卻死命忍了下來,掀動的嘴角化作一縷甜笑。「只是覺得有些氣悶,到禦花園裡走走。二爺來很久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放柔。「我才剛到。」

「找我有事?」

「想帶妳到一個地方。」他笑得神秘。

我問不出個所以來,二爺看來雖溫潤可親,一旦下了決心卻是誰也沒法自他蚌殼般的嘴巴探出隻字片語,想知道答桉只好跟著他走。

為免茗煙和沐嵐擔心,臨行時我匆匆留了個書,然後二爺一聲「抓緊了不要掉下來」,我整個人就如騰雲駕霧似的,不知怎樣被托上了屋巔。

我嚇得緊緊環住了他的腰桿,感覺到那胸膛下憋著悶笑的起伏,他知我心裡怕著,把我圈得好緊。隨著連綿不斷的明瓦樓閣在身下來了又去,大片的華麗宮闕從鳥瞰的角度瞬間縮小了。心頭不禁埋怨起來,怎麼這兩兄弟賸愛玩這些飛簷走壁,仿彿要把膽小的人嚇丟半條命的危險游戲。

慢慢地,腳底的金黃琉璃瓦變成了錯落的綠瓦和灰瓦,他一個漂亮的旋身,衣袂當風,我隨他穩穩的降落在一座廣偌深宅的後院之中。

「這是誰的屋子?我們來幹什麼?」舉目環視置身的精美花園,高牆恢宏,氣勢森然,樓臺亭閣,奇花異草,無一不在透露著,這府邸的主人非富則貴。

雖則他的王爺頭銜丟出來能把人砸死,但私闖民間宅院的罪名可不是開玩笑的。暗暗思忖,憂慮都在眉間堆疊了起來。

「噓,輕聲一點,被人發現就不好玩了。」

四個院衛穿著的男人從轉角走了出來,他拉著我藏到了廊柱之後,待四人經過,又捉起我的手在迴廊上東奔西拐。

好玩不好玩,從來只是三爺看重的事情,什麼時候開始連他也玩心大起了?我無奈又被動地任他牽著一路快步奔走,心想要是能隨他這樣遠遠的逃離那座煩惱紛擾的皇宮,到天涯海角去那可有多好。

水榭倚香,靜臥於盈盈波光上,繡簾半捲,風過微動,環境極是清雅巧致。一席滿滿的美酒佳餚置於亭榭之中,猶自冒著熱氣,像是在等候這府邸的主人隨時過來享用。

他大剌剌地拉著我坐到了桌邊,我卻驚得跳了起來。

「這樣不好吧,要是有人來了怎麼辦?」我低嚷,他卻像聽不見似的,悠閑自適地為我們兩人倒酒佈菜 ,瞬間我的跟前已堆起一座小山來。

難不成這是他朋友的屋子,他被邀請過府赴宴?不對,這裡的椅子只有兩張。瞧他一路熟悉門徑的模樣,莫非是偷雞摸狗、白吃白喝慣了?也不對呀,堂堂一個王爺,何愁吃穿,怎麼也不用淪落到如此地步吧?

「好不好吃?」

笑吟吟的亮眸瞅著我,我才發現剛才思考出神,不知何時嘴中已被塞進了一塊樟茶薰鴨。此刻要吐也不是要吞也不是,鴨肉哽在喉頭,我平白成了他的共犯,真的是跳進黃河水也洗不清了。

看著我坐立不安的逗模樣,他笑得更樂了。突然身後一聲驚呼,許多響亮的腳步聲傳來,我匆匆忙忙起了身。

「我們不是壞人,也不是偷兒,你們別誤會,我們……我們……」我展開雙臂擋在他的跟前亂揮,好半晌卻說不出個所以來,一堆人卻眨眼間跪了個滿地。

靜,滿堂詭異的靜了下來,連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也能清楚聽見。

背後一聲爆笑,我回頭,身後的他不單沒有被人當場逮住的窘迫,反而捧著肚皮笑得前仆後仰。

可惡!

「我被耍了麼?」我憤憤道,瞬間沈下了面。

「都起來吧。」

他清了清喉嚨,手勢示意地上的人起身。「我們只想靜靜的賞月飲酒,你們退下去吧。」謙和的話語中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他待下人退去,悠悠的望著我。

「我一直沒有告訴妳,猗蘭宮乃是我還是皇子時候於宮中的居處,父皇仙逝之後,皇兄就賜予我和三弟各自一座王府。只是我們多在宮中走動,這王府倒反是閑置了。」

「那二爺今日為何忽生興致,把我帶到這翊王府來?」

「夕兒,妳當真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眉頭一動,捏了捏指,又擡頭望出亭榭外那片冪冪夜空。月轉水晶盤,吐著冰寒清輝,周圍緊緊地繞著一圈藍色光暈,看來比往常的更光滿更圓亮,竟是中秋之日。

「八月團圓之節,花正好,月自圓,祉軒一心只想和夕兒妳臨臺玩月,酬酒高歌。又想到不知夕兒妳是否願意跟我共度良宵,只好先把妳拐到府中來再說了。」

他可憐兮兮又誠懇萬分地瞅著我,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聲,也不知該說這男人是霸道還是可愛。

「笑了就好,我家夕兒笑的時候最美了。」

聽他說「我家夕兒」,我的臉上發燒,沒來得及駁斥,他已把話題轉去:「有時想到,我真後悔當初不該把妳帶進這皇宮裡來,每次妳遇上意外,看著妳受傷,我只能在旁邊乾著急,是我讓妳白受苦了。乖,快點多吃一些,看著妳消瘦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他說著,挾起了一片清炒白合蓮藕片往我嘴巴裡送。

「這道菜府裡廚子做得不錯,藕片入口清爽,細嚼嫩脆,妳一定會歡喜的。還有荷塘蒸豆腐、四喜丸子、香菇上素卷、蜜汁火方、銀棗蓮子羹,妳嚐嚐……」

他一面介紹,一面以媲美餵豬的速度把食物送到我的嘴邊哄我吃下。果然,每道菜餚皆是美極,主以時令素菜瓜果入饌,味道雖清澹卻鮮嫩無比,香甜可口,頗合我的胃口,可見他的確花了不少心思。

「這壺桂花酒,配合此際丹桂香飄之時節,最適合我們兩人月下對酌了。」

清秋,花月,碧水染就胭脂色。

嘴角掛著被寵著的幸福,我淺淺地啜著酒。「二爺,入宮是我自願的抉擇。況且每次當我出事的時候,二爺都總在我的身邊,若非有二爺一次又一次將我從危難中救出,我早已是命喪黃泉了,哪能陪著二爺在此處開懷飲酒賞風月?」

「夕兒,有件事情我想跟妳說,我將要離宮一段時日,我不在妳身邊的日子,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手一顫,杯裡的酒傾出了一點。「二爺要到哪兒去了?」

「只是有些小事情要出宮去辦,妳不用操心,我很快會回來。」

他不打算告訴我,他不打算告訴我……忍著心頭如針刺的微痛,我奮力裝出強顏歡笑。「那二爺千萬要小心,夕兒一定會天天祈求上蒼,願二爺早日平安歸來……」大軍到處所向披靡,事事化險為夷。我有口難言,千萬個不捨,只能化為心底裡的無數祝願。

他笑了,舉手若春風般,輕輕掠過我的鬢絲,捧住了我的臉頰。

「有夕兒的虔誠祝禱,本王定必無恙回宮。」朗朗眉眼,盡是千萬縷深濃的暖意柔情。「等我回來,向母後稟明心願,妳便是我的翊王妃。」

我的心頭一酸,笑著「嗯」了一聲。

也許是酒後的微醺,也許是眼下別離在即後會無期的抑鬱難抒,我忽生起了一股沖動:「二爺,容夕兒為你獻上一舞當是餞行吧。」

「妳會跳舞?」他驚疑地挑起軒眉,望著我自桌邊盈盈起身,小步踱到了香榭臨水一方。

「從前在桃花林的時候,心情一好,最愛隨滿天落瓣而舞,順心意投足舉手,旋轉躍動,毫無章法可言,叫二爺見笑了。」我婉然一笑,雙袖朝天揮揚間,足尖隨之一點,縱身動了起來。

皎白長衣輕薄逸飄,雲袖如流霞飛舞,纖腰一扭,風姿素妍,體態輕靈柔美,出塵欲仙。細臂迴旋,十指輕舒,恰若漫天緋色桃瓣散灑下來,而我,在雜亂天地的桃花潤雨中獨自圈舞著,逐漸分不清是我伴隨落花而舞,還是粉蕊因曼舞而辭枝羞落。

身如雁輕,翩如鴻驚,帶著幾分妖嬈,令人目眩心醉。慢慢地,舞動徐緩下來,卻更見膩美婉柔,亭亭如風中白梅,清豔若清水芙蓉,蕩人心神。

連我自己也沒留意,這樣花樣繁複的舞步豈是天成?即使連最優雅的舞者,若沒有長年累月深厚的根基和明師的指點,斷斷難以隨心即興地舞出如此醉人舞蹈。可桃谷之中,只我師徒二人,我又是向誰所學?

一聲笛聲忽爾插入,我揚眸,見二爺不知何時已解下腰間碧玉笛,橫置於嘴邊吹奏了起來。

四目交投間,眸光竟是膠凝難分。

這桃花舞,我是第一次在人前顯露,二爺是我第一位的觀眾,可亦是最後的一位了。

從此,香南雪北,水闊魚沈,你我再也不覆相見。

我一凝氣,揚手展腰,接連翻旋了五圈,翩然似要乘風而去。

幽幽水榭,煥彩流波,映耀著未塗脂抹粉的淨顏,驚妍的容姿流光四溢,芳華絕世;瑤臺月下,風臨四面,拂動白衣腰帶嫋嫋逸飄,更似在水中淩波作舞。

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休迅飛鳧,飄忽若神,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二爺,我不能眼看著你和皇上的矛盾越演越烈,更不能讓皇上的魔爪伸向你,兄弟相殘,只能,對不起了。

月兒圓了又缺,雲聚雲散,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人生本就是充滿了痛苦和無奈。你的深情,夕兒無以為報,今世是我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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