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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曾經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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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出晚歸,是二爺最近的寫照。他沒有告訴我他在忙些什麼,可直覺告訴我,這跟那日我在房間裡不經意聽到他和皇上所說,那個未死的紫檀國太子脫不了關係。想不到的是,向來被譽為宮中富貴閑人的三爺居然也忙得不可開交,據聞是友邦皇子千裏迢迢前來參加皇上的立後大典,皇上把一切接待工作都交予三爺安排,害得某次他跑過來想找我抱怨,未及呷上一口茶順氣,又被手下給請去了。

而我,為著因受傷而擔擱許久的秋祭事宜四處奔波,二爺擔心我會再生意外,卻又被繁務纏繞不暇□□,於是派遣了山君和無牙保護我,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的周畔倒沒再出現任何異常。

這一天,我打算到神樂署檢查樂舞演練情況,出得猗蘭宮,卻見四處張燈結彩,妝點滿庭芬芳,一派普天同慶的和樂景象。兩個宮女雙雙自面前走過,臉上帶笑,舉手投足也是洋溢由心而發的喜氣光彩。

「洛國師!」她們行了個禮。

「兩位姐姐因何時喜上眉梢?宮裡可有什麼喜事嗎?」

「國師大人不知道麼?今天乃是我龍元國一統南北九年的日子,宮裡宮外皆是一片歌舞歡騰,祈求太平盛世不衰。皇上和二爺三爺正在永和正門上主持慶祝儀式,供百姓瞻仰膜拜,皇上還特別頒令,今晚在旭城大街上筵開千席,務求臣民同樂,全國盡歡。」

九年了……我有點意外,今天竟是龍元鐵騎夷平錦陽皇宮、殲滅紫檀,一統南北九年的日子麼?怔忡半晌,心頭忽爾另有打算,「虎兄鼠兄,我想起有些事情要辦,今日不去神樂署了,你們都回去吧,不用跟著我了。」我回頭對山君、無牙說。

「洛國師想去哪裡?二爺吩咐卑職二人務必時時刻刻貼身跟隨國師左右,確保國師萬全。」無牙垂首直立。

「只是想起了受人所托,卻一直沒有忠人之事,想趁今天履行諾言而已。」我淺淺一笑,如春風拂過一樹玉蘭,高潔亦溫柔。

虎兄和鼠兄的表情略帶為難,無奈只好任我了。

挪動的步伐,穿過幾座宮闕樓閣,卻是朝著承熙宮的方向邁去。早前李壽公公曾兩次三番來找我,說是承熙宮的修整已竣,請我去檢查一下佈置是否恰當,我每回總以秋祭事忙為由一推再推,心頭不敢承認,其實是怕看見了誰,才遲遲不願踏足承熙宮。難得聽到今天某人有事出門,我正好把握機會溜到那片禁地。

梧桐葉落,桂花香濃。

想來大家都一溜煙跑去湊熱鬧了,素來人來人往的皇宮竟清靜了不少。我踩著秋色,一步一步接近承熙宮。不出意料,離承熙宮大門還有半丈,一隻黑色大鵬「嗖」地降落面前。「國師大人光臨皇上寢殿有何貴幹?」

心裡早有準備,這回我倒沒再被踏雪嚇倒。「好久不見了,馬兄近來可好?」進宮日久,智慧沒長進,倒學會打官腔、套交情。

「好。」還是那般的惜字如金。

「我是受李壽公公所託,來看看這兒修整得如何。」

「李公公不在,可是……」

我當然知道正主兒們都不在,不然還會過來嗎?「馬大哥,給我一盞茶的時間就好,我就看一圈,保證不會給你添亂子。」

他欲言又止,沈默半刻,道:「國師大人請便吧,只除了內庭東首第一間的屋子不能進去,也千萬不要打擾到裡面。」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頭,舉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此間的宮牆顯然經重新髹飾過,園圃中的錦菊也是不久前才派人移植過去的,明麗青蕊猶自沈睡,只有層層如染的墨葉和秀直玉枝。

白玉道的盡頭卻像是通往了另一個世界,窗縵垂落,明燭未亮,屋中幽暗得連白天的陽光也透不進去。

曳地雪白長袍從冰冷無塵的地板上滑過,單寡的腳步聲輕敲,迴響久久不散。宮婢們不知到哪去了,整座承熙宮空蕩靜謐得仿彿連一個人也沒有。我在堂中默默繞了一圈,看這看那,晃動的心神倏被□□傳來的幾絲清雅軟香吸引了過去。

萬點金粟開了滿樹,清風一吹,桂瓣如雪飄落在衣襟、髮間,拂了一身還滿。木樨樹下,一方桉幾、一炷清香、三杯清茶、幾盤瓜果糕點,儼是祭悼格局。

宮中嚴禁私祭,是誰膽敢在這裡擺這些東西?心生驚疑,眼前卻飄飛來一張畫,我伸手接住,竟是一幅女孩的肖像。

盈眸如水,翠眉如柳,細緻纖柔的瓜子臉略帶稚氣,微掀的檀唇恰似天上遺落人間的仙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自有一股靈秀□□沁出,他日長大當是一個水晶般純潔剔透,不染半絲俗氣的絕色佳人。

我瞪著畫像發呆,畫中之人的眼睛也在盯視著我,恍惚間有種怪異的感覺湧上心頭,身後卻猛然一聲吼叫:「放下!」

雙手一震,畫卷在險險墜地的一剎被人搶去,我急忙回身,辜祉祈正站在那裡,把畫握在胸前,神態是多麼的珍而重之。他身上的龍袍泛皺,髮冠微亂,眉頭深鎖,面上帶著頹唐,一反平常精神奕奕的淩厲之姿。

「皇上……」他不是該在永和門上主持慶典麼?怎麼在此了?

他不說話,逕往東首第一間的屋子踱過去,桂雨灑散中,那卓卓身影益發顯得清冷孤傲。胸口充塞著說不出的不捨,我跟在他背走了進去,只見他隨手抓起桌邊的酒壺,打開壺蓋,骨嘟骨嘟就是幾口。

桌上鋪著數幅畫像,或笑或怒,或嗔或喜,都是同一個女孩,墨跡未乾,明顯是剛畫就不久。他將方才吹到屋外的畫攤平放好,以紙鎮小心翼翼壓住了邊角。

宮廷內外一片喜氣洋洋,為國興民安而樂,身為一國之君的人卻躲在這裡飲酒、哀思?

「不要再喝了。」一股熱氣上沖,我莽撞地伸手按住了他舉壺欲飲的手臂。

「妳懂什麼?」他橫了我一眼,示意我我最好少管他的事為妙。

若果我夠聰明、夠冷靜,就該撇下他的事不要管,可當下的我卻像著了魔似的。「我怎麼不懂?她──」我伸指指向畫像中那笑靨嫣然的人,「是爾雅。龍元的太子和敵國的公主相愛,上天早就註定這是一場沒有好結果的悲劇。」

爾雅,紫檀國的公主,在九年前錦陽城被龍元精兵攻陷,國破家亡之日,投身進紫雲殿的吞天焰舌之中而香消玉殞。所以,這舉國上下慶祝南北歸一、天下一家的日子,亦是傳說中那集美麗、善良、聰穎、博學於一身的爾雅公主的忌日。承熙宮內冷清無人,桂子樹下香燒淩雲,他不只是在祭拜她,亦是在祭悼著這段曾經的愛情。

「妳打從那兒聽來的?」他眼角一抽,黑眸陰寒,反掌緊緊捉住了我的手腕,原來手裡的酒壺落地而碎。

「猜的。」手痛得很,我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你真的愛她,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會傷害她的事情,更不會讓她傷心得自盡身亡。逝者已矣,屍骨早寒,皇帝陛下,你的念念不忘不嫌矯情、虛偽麼?」字字隻隻狠辣的言辭直直敲進他的心底,執意要令他從消沈中清醒過來。

「妳找死?」眸子瞇成兩條細銳的直線,裡頭有殺氣四溢。「從來沒有人敢跟朕說這樣的話,妳難道就不怕死嗎?」

「我怕呀。」此刻的他像是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我怕得直打顫,可現在才覺悟會不會稍微遲了一點?

一瞪再瞪,瞪無可瞪,他終於還是放開了我的手。「洛言夕,朕服妳了。」

要非一手用力地撐著桌子,我早已軟倒地上了。「微臣惶恐。」此刻我腦中實在空白得什麼也想不出來。

「妳真的覺得我很壞嗎?」他冰涼的長指襲上了我的臉,輕觸我的眉和眼。「仔細看來,妳的眉目跟她倒有幾分像,可她總是柔柔順順的,是個軟心腸的愛哭鬼,沒妳一半勇敢,更不會對朕大叫大吼。」

我也沒對你大叫大吼呀……可醉溺在此刻他那雙摻含不知名情感的浩瀚沈眸中,我沒發開口,心跳卻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厲害。

我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潭暖意洋洋的漩渦裡頭,再也無法安然抽身。

「洛言夕,妳對朕是有感覺的,對不對?」蠱惑的嗓音似是從天邊那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誘騙著我張開嘴巴回應他。

「她愛的人是我。」

背後一聲冷肅且決斷的聲音,我未及回頭,已被拉進了一具堅硬如巖壁的胸膛裡。「在背後暗施這種橫刀奪愛的把戲,皇兄的舉動不稍嫌卑劣麼?」

我仰頭,倒抽了一口涼氣,辜祉軒滿臉寒霜,身後站著山君、無牙。

二爺怎麼敢如此跟皇上嗆聲?把戲……什麼把戲?莫非皇上是故意引我來,在我面前露出那情深不忘的樣子,他內裡忖著的是什麼樣的心事?橫刀奪愛……愛……心思算盡也算得上是愛麼?

很亂很亂,我的心裡該信誰……

辜祉祈見到我眼中浮起的懷疑之色,眸裡有寒光疾閃。

「洛國師身上的傷早已痊癒,似乎無必要再留住皇弟宮中,朕命妳即日起回到容華宮去,專心籌備秋祭,沒有朕的口諭,外人絕不得打擾。」

「皇兄你……」他們二人雖是君臣,亦同為兄弟,即使他知曉皇兄最近總是以商討紫檀餘孽作亂之事為由把他絆在青龍閣,讓他和夕兒難有相處之機,他卻幾時用過身份、用過皇命來壓過自己哪……清逸閑雅的臉上,霎時罩起了隱隱怒氣。

房中暗潮流動,對峙的兩人不言不動,仿若山巔之上兩尊風霜雨露半分不移的頑固石像。

我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二爺,再看看皇上,又望回了二爺,心思亂得不能自已。

默默地,我一點一點倒著腳步,一點一點退出了讓人紛擾的承熙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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