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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六宮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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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荷舉,蓮障千重。

扁舟隨水蕩漾飄至湖心,怎麼會傳來了說話聲?辜祉南小心翼翼地揚槳泛向聲音的來處──那座飛簷翹角的八角亭。亭上相對而立的兩個身影,赫然是宇文塱和雲湘伶!

奇怪的是,他們一個當朝為相,一個身處深宮,怎麼會有關連?故意挑在這湖心亭見面,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嗎?

「最近太後特下懿旨,國內所有皇親貴胄、元老大臣、名門豪族,府上凡有適齡而尚未嫁娶的閨女,都需繪製成畫像呈她仔細遴選,看來,太後是鐵了心腸要在今年內替皇上立後。」花葉掩映間,但見宇文塱撫著下頜的鬚,表情深沈。

雲湘伶嬌媚一笑,如寶石流霞,清豔絕美。「那些畫像我曾過目,當中確實不乏花容月貌、國色天香,可若論才情、論手段,她們絕非是我對手。」她的嫩嗓,堪比出谷黃鶯,婉轉而不矯揉,嬌綿而不輕佻,是讓人骨頭酥軟的一種,裡頭飽含著自滿,益發顯得語音清脆如碎玉落盤。

「本相知妳由來聰慧可人,又深得太後歡心,皇後寶座早是妳囊中物。太後徵集畫像,只是一個形式罷了,最後那皇後的位置,還不是非妳莫屬。」

「這事全賴義父一直在背後替湘伶鋪排,湘伶永遠銘感在心。只是後宮之爭由來波譎雲詭,人人出盡權謀,明爭暗奪,到時還要倚仗義父幫忙。」

「當今皇上四個妃子,清妃之父乃戍守邊疆的威武將軍,靜妃之父孟驊是三朝元老孟國公,安妃父親是掌握半個龍元漕運命脈的巨賈安萬錢,而寧妃來自南方望族之首,亦是家世顯赫。四人平起平坐,不分軒輊,無人能獨尊聖寵,也不見得皇上偏愛誰。」他澹澹分析著,神情變幻不定。「我那個妹妹,一直為三宮六院這些妃子未能為皇上誕下龍種的事情煩心不已,若妳能率先懷有皇子,鳳位自必穩如泰山,以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到時候本相還要叨皇後娘娘之光哪。」

「義父請放心,湘伶一定不負重望……」

接著宇文塱又細細囑咐了幾句,可距離太遠無法聽清,只見雲湘伶不住點頭,須臾,兩人一先一後離開了湖心亭。

那一聲聲的「義父」,在我心頭不住擴大,就像是一點清墨攪融於碗水之中。原來,宮裡的事情,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上許多。若非宇文塱自信湖心亭只有一條長橋連接,任何人走近都一目了然;若非我們興之所至揚舟賞荷,又剛巧隱身在田田荷葉之中……這樣的秘密,除了親身耳聞目睹,否則又有何人會相信?

三爺和我屏息良久,待兩人走遠了,方撐出荷叢,刻意從涵碧湖的另一端登岸。

頂著一張被烈陽曬得瑰紅的腮靨,回到了容華宮,迎著我的是一聲短促的歡叫,沐嵐筆直奔向我,一手指向我的書桉。「洛……洛先生……這壞鳥兒……」她喘著氣,話不成句。

我望向淩亂不堪的桉上──基本上整間屋子裡頭都亂成一團,木凳倒了,花瓶碎了,字畫歪了──有隻雪白的鴿子優哉悠哉地啄食,茗煙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玉米粒兒撒到牠身邊。她看見我,甜甜一笑,喊了聲「洛先生」。

「這,是怎麼回事?」我幾乎傻了眼。

「是這樣的,」沐嵐吸了一大口氣,說得又急又快:「你出門之後,這隻鴿兒從窗口飛了進來,我們見牠的腿上綁著竹筒,好生奇怪,就想把牠捉下來看看。誰知這鴿兒頑劣又迅捷,在屋子裡東飛西飛的,沒有片刻安寧,害我們兩個撞來撞去都抓不住牠。直到茗煙拿著玉米把牠引下來,牠才肯乖乖聽話不亂飛……」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抓鴿抓得天下大亂、人仰馬翻。忍不住搖了搖頭,我掃視著滿室一片狼藉的環境,然後,莞爾地發現茸尾正半立牆隅,點漆般的眸子充滿無辜,仿彿要告訴我:這次搗蛋惹麻煩的傢夥可不是我!

手指放到唇邊輕哨一下,罪魁禍首馬上停止了啄食的動作,「呼」一聲如風似的飛到了我展開的臂上。我彎起手肘,輕輕解下鳥腳上的事物。

「好神奇!」兩個丫頭羨慕地盯著我,還忘形地拍起手來。

這不像是在表演雜耍嗎?我哭笑不得,「想學改天教妳們。」抽出藏在竹筒裡的紙條,小小的白紙上沒有一個字,只有一個以斷續的橫線組合成的簡單圖象。

是易卦,坤上離下,正是《易經》中的第三十六卦,地火明夷。

「坤」是地,「離」是太陽,太陽沈沒地下,則大地黑暗,光明受到傷害,故曰「明夷(同痍,解傷痍、創傷)」。此卦象徵正義被殘害創傷,立場艱鉅,唯養晦韜光,棄明投暗,若鳳凰之垂其翼,方能自保。

地火明夷,百事阻滯,佞邪加害,實乃下卦。

是師父一直放不下心,谷中為我占卦,預測到我日來將有大禍,所以來訊著我在宮中一切小心為上。萬語千言,都附在這看似顯淺的符號中,我讀懂了,他想暗喻我,用晦以明,不爭不顯不露。

若無其事把紙條捏在手裡,「游湖回來滿身都是臭汗味兒,我先回房換衣服。」我笑著放飛了白鴿兒,轉身走進內室去。

太後要為皇上置後的事很快傳遍宮中,大家不敢明目張膽討論,流言蜚語倒是不少。皇後人選還未公佈,可人人心裡有數,這六宮之首的位置非雲湘伶莫屬,說是她不單有太後寵愛、相國大人宇文塱的支持,兼且亡父當年為相時頗得人心,門生遍及朝野。於情於理、在公在私,這場政治聯姻勢在必行。

這天,我被太後宣到了秉仁宮。

屋裡,只有太後和我二人,平日跟太後形影不離的雲湘伶卻不見蹤跡,想來是被她故意支開。心念一動間,我隱隱猜到了她喚我來的目的。

「國師是聰明人,哀家也不打算拐彎抹角了。這些天,立後的傳言甚囂塵上,的確,哀家打算讓湘伶成為我龍元母儀天下的皇後。國師精通曆法天文,可否為哀家擇取一個良辰吉日,以作為冊立皇後大典的日子?」

早預到大家口中的事情總會成真,他要立後,身為皇帝,只怕以後還會納無數美貌賢淑的嬪妃、婕妤、貴人、美人……但我心裡那不是味兒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指甲在掌心陷得很深,我卻仿彿絲毫不覺得痛。

「國師?」

「微臣謹遵太後懿旨。」

「還有一件事情,哀家想在皇上大婚以前,重新修葺承熙宮,找來找去都沒有適合人選。堪輿地相之術,想必亦是國師所長,只能拜託國師親身實地校察,給點建議,好讓工匠們曉得如何動工。」

「微臣不才,必竭盡所能,請太後放心。」

太後一聽,笑得明若春花,麗似朝霞,千嬌百媚猶如少女時,容色未經風霜而衰。

接下來是一番客套說話,我亦都是虛與委蛇的笑著,直到快要笑不出來了,她方自遣宮女送我離開。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踏出秉仁宮的,只知道當我如游魂野鬼在宮中漫走著時,剛好被辜祉南看見,不分由說一把將我抓到他的澄懷宮去。

「七月盂蘭未至,你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是想嚇誰?」他屏退了侍婢,皺起眉,打量著我。

我軟趴趴的伏在桌上,懶得理搭他。

他叉起腰盯了我半晌,見我猶自沒反應,洩氣了,也坐了下來,倒了杯茶遞給我。

我接過,仰頭咕碌一口氣喝光。「不是酒……」我皺了皺鼻頭。

「你找塊鏡子照照看,面色像鬼一樣,學什麼人家喝酒?」他也為自己倒了茶,翹起了二郎腿。「說罷,是什麼事情讓我們洛大國師要借酒澆愁?」

借酒澆愁?形容得真合適。

「沒事呀……」我敷衍著,卻躲避不過他的灼灼目光,「只是在想,皇上大婚前,該如何為他的寢宮重葺佈置……」

「是母後下的旨意?所以傳言是真的,雲湘伶將會接掌鳳璽,統率六宮?」

「沒錯,都是真的,太後親口跟我說了。」我點頭。「雲小姐姿容出眾,儀態端莊,溫婉和順,確是當今皇後的最佳人選。」

他狐疑地斜著俊目瞅來。「我真不知道,你這話是真情抑或假意?」

「你什麼意思?當然是真情。」我壓抑著心裡那把聲。

「雲湘伶,不過是母後和宇文塱手中的傀儡。」

他彎起唇,笑容冷冷的,竟跟皇上有幾分像。「皇兄起初登位親政,掌權的都是母後和宇文塱。可如今的皇兄翅膀上羽翼既豐,不再需要仰仗宇文家族的勢力,母後是個有野心的人,發現皇兄不再對她的話言聽計從,自然深感不安。她捧雲湘伶,全然是因為她逼切需要一個人,一方面能為她掌控,一方面能時常在皇兄身邊,左右他的想法。宇文塱捧雲湘伶,道理一樣,只為在皇上身邊安插線眼,鞏固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皇兄娶了雲湘伶為後,宇文氏從此安枕無憂,宇文兄妹打的如意算盤,你不可能不曉得?」

我啞然,宮廷裡的權力傾軋、明爭暗鬥,我確實是一點也無法理解。信任和親情,在這高牆深院之內,虛幻得像是陽光下的氣泡,表面是七色瑰彩,實際卻只是一觸即破的薄膜,脆弱且不堪一擊。

辜祉南把局勢分析得如此透徹,其中又花了多少心血?他本非池中之物,若非龍元先皇早年駕崩,憑藉先皇對他母親萱夫人的喜愛,他未必不可跟兩位兄長在皇位之爭上一較長短。他,會否甘心就這樣當他一輩子的閑散王爺?

「三爺不打算告訴皇上,他此刻正處於這般的夾縫中?」

「皇兄深謀遠慮,目光韜略更遠在我之上。這番道理,我想得到,他更是心知肚明。」

「我不懂……」無力地跌坐在圓凳上,我的眉頭糾成結。

他卻笑了起來,露出了兩排整齊雪白的牙齒。「皇權之術,不在其位的人又懂得多少?洛言夕,你太嫩了,皇宮是一個能讓人利慾薰心的是非之地,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份,其餘的,別碰,也別理,明哲保身方是萬全。」

這番話,跟師父的如出一轍。我知道,他是把我當成真正的朋友了,才會這樣叮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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