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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宴染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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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城塵曀滅,翠幕景情開。震震靈鼉起,翔翔舞鳳來。雕盤裝草樹,綺乘結樓臺。共喜光華日,酣歌捧玉杯。

當我頂著綿綿如霧的細雨,踏進朱雀廳來的時候,王公貴冑,文臣武將,早已就坐於席。廳裡是一片絲管悠揚,歌舞美妙,酒肉飄香,暖意融融。

一身金黃錦緞便裳的辜祉祈安坐於大廳正中,他的身姿,依舊是那麼的高高在上,仿彿永遠被眾星拱亮著。黯黑的眸,漫不經意地瞄著滿席賓客的喧囂醉鬧,眼裡便似流露著一股遺世所遺、鬱鬱寡歡的寂寞,可眼神一接觸上我,也就馬上變得淩厲起來。方才的消愁,快得有如曇花一現,教我不得不懷疑,是否自個兒眼花看錯了?

「小人洛言夕參見皇上。」

「朕還以為,你鬥膽抗旨缺席了。」尖銳如常,他這人哪曉得落寞?「坐下吧。」

我的位置,竟是左側第一排,我深覺不妥,想另覓位置,卻發現滿堂皆無虛席,不得已也只好坐下來。對座剛好是相國宇文塱,他澹澹向我點頭笑了下,我局促地報以微笑。

宮娥在桌幾依次擺上兩乾果、兩蜜餞、四道熱葷、四色糕點,一隻盛滿瓊漿的禦製翠玉彩蓮花酒壺和同式酒杯,還有一對鑲金象牙筷。佳餚美酒,香氣四溢,食材雖非矜貴非凡,卻是用料新鮮,賣相精緻。

「禱雩祭司,你遲到了,理當罰飲三杯。」不知是誰首先開口,然後其他人也跟著瞎起哄。

「洛某從來滴酒不沾,還請各位大人見諒。」我輕蹙細眉,拱手推辭。

「什麼……不喝酒?哪怎成!皇上可有禦旨,今晚咱們不醉無歸。」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洛祭師,你不喝上幾杯,就是不給皇上面子、不給我們這裡在座這麼多的人面子!」

「對,雲麾將軍說得好極了,不飲酒就是不賞面,我們少府監第一個不饒你。」

這班文官武將,仗著酒意,竟藉群眾壓力叫囂起來。我面露難色,仰起頭朝那高位瞟去,誰知他居然一臉隔岸觀火的看戲神情,我心頭氣往上湧,索性撇開臉來不再看他。

為求耳根清寧,喝一小杯應該不打緊嗎?從未喝過酒──至少在這有記憶的八年來未嚐滴酒的我,瞪視著杯裡透明如水的液體,便如有隻怪獸在對我張牙舞爪。「既然各位誠意拳拳,洛某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把心一橫,舉起青玉杯大口把酒咽了,頓時火辣辣的酒氣自喉嚨直沖上來,我的臉瞬間龐薰得通紅,連淚水都被牽引了出來。

「好,好極了!」

「三杯還差兩杯!」

我是否應該感謝旁邊宮女倒酒的殷勤?瞧著再次被斟滿的酒杯,騎虎難下的我暗嘆著氣,認命的將酒債還清。慶幸經歷過第一杯酒的痛苦慘狀,接下來的酒也沒那麼難以下咽了。

酒過三巡,我望著席間觥籌交錯,腦子裡開始昏昏沈沈起來。伸手支頤托著沈重的頭顱,沒趣地掃視著滿室冠蓋如雲,只覺自己並不屬於這浮華的世界。

這樣的宴會,實是無聊頂透,難怪身於帝王之家的辜祉南也怕了。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我默吟著,心想果然酒能傷懷,幾杯酒下肚,卻惹出了那莫名其妙的春愁。

眼光不經意往旁邊瞥去,竟又將主位上的辜祉祈納入眼底,警覺的他似乎感覺到我的凝視,冷冷眸光一射來,嚇得我飛快把視線調開,心撲通亂跳。

「洛祭司的面好紅!」討厭,有人又把註意力放到我的身上來。還不都是你們害的,我不自覺伸手冰了下潮熱的頰,心裡暗道。

「不會吧?才喝幾杯酒就不勝酒力了?」

「長門侯,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那般『飲如長鯨吸百川』,擁有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嗎?」

「嬌靨生暈,星眸回斜,仔細瞧來還真像是個美嬌娘。」

「李都督,你想娘兒們就到城西醉花塢去,這樣說洛祭司可要生氣了!」

「你這句話若給都督夫人聽去,今晚李都督怕不被趕出府門喝西北風嗎?」

接下來都是一連串的醉話渾話,我無心細聽。夜色更深處,曲終亦人散,酒酣耳熱的大臣們相繼扶醉歸去。我看著宮婢進進出出,瞬間將一室狼藉清理乾淨,想站起身,卻是頭重腳輕的,腦袋像是裝滿了鉛石,暈得厲害。

「洛祭司的臉色看來不太好。」涼涼的聲音隨著辜祉祈邪魅的身影飄至,我已分辨不清,話裡是關心抑或調侃的成份居多。

「皇上明鑒,小人身體不適,想先行告辭。」我承認,我怕他,很怕他。這人的每句說話、每個動作,還有身上散發著的危險氣息,都教人心悸不已,直覺告訴我,跟他共處一室準沒好事。

思念及此,我按著長幾站起來,才跨一步,猛地一個踉蹌,卻跌在他善心大發及時張開的懷抱裡。

酒氣漫漾在我們之間,分不清是來自於我還是來自於他。

「雨祭至今,朕還未給洛祭司賞賜哩,洛祭司豈可說走就走?」他垂睫睨著仿彿主動投懷送抱的我,薄唇微勾的表情顯得陰沈又邪惡。

「小人一心只為百姓,不求賞賜。」不慣喝酒,又兼空腹,來勢洶洶的醺意讓我招架不住。落入他雙臂之間,我想不到自己連掙紮起來的氣力也沒有。

他唇畔的笑意更深了,「那怎麼成,朕向來論功行賞,不如……先向洛祭司敬酒致謝吧?」說罷,他微彎腰,單手倒了杯酒,送到我的嘴邊來。

我雙眉顰蹙,明知他是故意強人所難,正想張口拒絕,他就乘勢把酒灌進我的嘴裡。

「嗯……」我擰頭,他仿彿早料到,強硬地捏住了我的嘴巴。冰涼辛辣的酒液滑落腹間,胃裡熱氣翻騰的感覺更劇,讓人受不了。

不問情由地,大手又斟了杯酒遞到我的唇邊來,想要故技重施。「不要……」他為什麼要折磨我?我用盡渾身力氣推開他,黃緞錦袖中的魔爪一伸,卻將我拽了回來,一陣天旋地轉間,我已被緊緊壓到長幾上。酒壺傾覆墜地碎裂,清脆的響聲驚動了廳內的宮女。

「出去。」他闇沈喝令,不曾擡眸,目光一直駐留我的身上。

臉泛桃花,媚態橫生;酣眼半啟,似醉未醒;青絲散落,份外妖嬈。冷豔嫵媚的風致堪稱絕世,蓮瓣一般的寬袍卻完美地包裹起這份極致的嬌妍棠色。

澹澹馨香一直縈繞他的鼻間,那過份的純潔、纖細、脆弱,像條白絲般輕輕撩過他的心、他的魂,殘忍魔光閃現在他微瞇的銳眸中,我看到他那股想活生生將眼下之人折斷的欲望。

此時的我,躺臥在紅木幾桉上,像是屠夫砧板上任憑宰割的肉。我渾身因為懼怕而發冷,又因酒氣而發燙,正不知他盤算著該怎麼對付我,下一瞬,他俯頭,出乎意料地──

吻了我。

廳外,忽起春雷陣陣,每一下都敲正我的心扉,止不住的如雷心跳仿彿在呼應著外間的轟隆節奏;廳內,春意融融,暧昧難明的氣息流瀉一室,如同春波碧水,蕩人心神。

他的吻,既狂且霸,帶著挑逗,侵略性十足,跟他的人如出一轍,不帶半分憐惜。逼人的男性氣息漫天漫地籠罩下來,我瞠大了眼眸,腦裡卻是一片空白,只感到那放肆的唇舌越吻越深入,輾轉摩挲,黏膩濕熱在嘴間漫漾開來。

可那深邃沈潛的眸底,怎麼總蘊涵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悲涼晦暗。可笑他坐擁千裏江山,要風得風,又因何事未能快樂如意?

心神有瞬間被奪去,但他未讓我走神太久,溫厚帶繭的大掌毫不客氣地探進我的衣襟,在柔嫩瑩玉的肌膚上游走探索著,且越接近胸前禁地。我大駭,想尖叫出聲,軟馥唇瓣卻早已被他牢牢封緘,發不出丁點聲音。

他的掠奪如暴風急雨,席捲而來,慌亂間不得已,我雙手掄拳不顧一切地捶打他的胸膛,卻只如螳臂擋車。耳畔熱熱的傳來他輕蔑的噴笑聲,粗魯的用單手箝起我的兩腕置於頭頂,順勢輕輕啃嚙了軟潤耳垂一下,已示懲戒。

在這關頭,門外卻傳來了聲音。

「皇兄,言夕是不是在跟你飲酒,他今晚約了我下棋呢!」

辜祈軒大步跨進朱雀廳來,青衫清顏依舊秀逸儒雅,神色卻是有些倉皇,仿彿孩童被人搶去了心愛的玩具一樣。他的眼神射向被困鎖於辜祉祈身下的我,嫣紅如醉的臉蛋,紅腫的唇瓣,水氣迷濛的瞳眸,淩亂起皺的前襟,那淒慘模樣分明已被欺負得徹底。

心裡感受羞憤又委屈,覷著這個空檔,我奮力甩開了堅固的桎梏,頭也不回奔出了朱雀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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