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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雩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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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濛竹樹深,簾牖多清陰。避日坐林影,餘花委芳襟。

琮琮琴聲,自竹叢之中流洩而出,如山坳間的流泉傾瀉而下,化為一泓幽澄清冷的水潭。仔細聽來,又如朝露暗潤花瓣,曉風低拂柳梢,天地人相互交融間,令人心靜如水,自然而然的進入了一方清淨空靈的天地。

蔥白素手在七弦古琴上撥弄、勾纏、輕揚,琴音時而雅暢清逸,時而深沈肅穆,最終戛然遠去,餘音悠遠,如絲如縷。

我只覺整個人沈浸在光明祥瑞的安寧之中,心中雜念盡去,變得平靜柔和。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感嘆聲來自沐嵐,我睜開眸,忍不住輕笑出聲。「妳這丫頭,難道聽過天上仙樂不成?」

「洛先生的琴聲妙絕清和,音韻達暢,仿彿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聽之靜慮滌心。」茗煙分花拂柳,款款走進竹林,嫻雅恬靜如處子,手中挽著一隻籃子。

「此乃《普庵咒》,可普安十方、驅除蟲蟻、蚊蚋不生、消災解厄、鎮煞安胎、驅邪除穢、逢兇化吉。」自從那天誤闖承熙宮又兼落水,我的心緒一直煩亂難平,因此便請沐嵐替我張羅一張琴,希望可以藉撫琴收懾浮躁散渙的心神,為明天的禱雨大祭作好準備。皇宮也確是寶物雲集之地,隨便一撈便是一張名琴,這把「焦尾」如蒼松透潤,音色不凡,實是讓人愛不釋手。

「洛先生慈悲濟世,憂民所憂,便似有菩薩心腸。」茗煙微微一笑。

我讚許地瞥了她一眼,此女聰穎不比平凡,當個宮女實在是種埋沒。「妳手中的是什麼東西?」她走近來,一陣濃甜醇厚的果子芳香馬上飄至我的鼻端。「咦,是橘子?」

「猜對了,這是南方進貢的黃巖蜜橘,今天一早才快馬送進宮來哩!」茗煙笑吟吟地把滿籃柑橘放到我面前,每顆橘子皆金黃豔烈,飽滿光澤,看起來確是上品。

「黃巖蜜橘?」沐嵐那眼饞的模樣惹笑了我。「早聞那裡出產的蜜橘柔軟多汁,皮薄鮮美,酸酸甜甜的滋味極了,向來都是禦品,只供太後、皇上和貴族們享用。」

我可不記得,我和宮裡何人有此等交情,竟捎來如此名貴的東西。「可曉得是何人所贈?」

「是澄懷宮的宮女月下。」

「澄懷宮?」

「乃昱王所處的宮室。」茗煙見我皺眉,悠悠解釋著。

昱王?辜祉南?他這算是什麼意思,是為著那天害我跌進湖裡的事情愧疚不安,向我賠罪來著嗎?我漫不經心地想著,隨手拿起一隻香橘把玩著,卻瞄見籃子底部露出了一角紙條。

我把雪白的盞紙輕輕抽出,打開一看,上面一行龍飛鳳舞的字跡:

祭典之日,慎防加害,青壇東隅,危機暗藏。

簡單四句說話,卻使我徹底呆住了。辜祉南以果盤捎信這麼秘密的方法,提示我要小心明日的求雨大典,我該相信他嗎?倘要是這是真的,我在宮中只寥寥數天,何時竟樹敵而不自知,甚至欲不利於我?不,不對,要害我隨時可以動手,根本不需待雨祭之上眾目睽睽之前下殺手,除非……那個人是想令雨祭無法順利舉行?

思潮起伏,沐嵐和茗煙見我臉色凝重,不禁相顧而視。

「字條之事,切不可對任何人說起,知道嗎?」我吩咐著她們,同時把字條捏在掌心揉縐。

「我們定必守口如瓶。」茗煙拉了拉沐嵐的袖子,兩人一同點頭。

「這就好了。」對於她們,我是放心的。「聞著這橘子可香了,妳們想不想嚐一下這禦貢珍果?」我笑著眨了眨眼睛。

「當然想!」沐嵐興奮地叫了出來,我擺擺手,著兩人把籃子提回屋子裡分切果子去。

輕輕挑著琴弦,方才彈琴靜心的努力成果又被一張小紙條給擾亂了。怎麼宮中的煩惱事總是一波接一波,非要把人弄得心煩意亂不可?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多想無益,我還是專心做好自己的職責吧。

曉色雲開,晨風拂檻。

轉眼已是雨祭當日,我一早便起來,淋浴焚香、靜坐冥思,以祈心境平和,心無罣礙。茗煙和沐嵐兩個丫頭替我套上了一襲薰了檀香的祭司長袍,平滑的袍面無繡紋無贅飾,潔白如天上雲朵,不染纖塵。我展開曳地闊袖,一任她們以白色腰帶繫在寬鬆白袍間。一切準備妥當,朱蓋輅車亦已在宮外守候,我登上車,往祭壇移動過去。

天高,雲澹。壇上青色幡旗迎風而舞,壇下黑壓壓的一片站滿參祭的文武百官,卻是靜得鴉雀無聲。

一切準備就緒,我朝首排正中的皇上稍一頷首,示意祭典開始,眼角餘光瞥見辜祉南朝我擠眉弄眼的滑稽表情,撇開眸,卻又沾上了辜祉軒明澈如星子的目光。我懾定心神,身輕步緩地踱到鋪墊著青松毛的祭臺之前,拈起清香高舉過頂,奉天致敬。

耀光下,一身白衣隨風飄揚,宛如聖潔無瑕的白蓮。

閉上眼,在這一刻,我的身體仿彿與九天相連繫感應。

「天作山川,以鎮四方。雲物既合,風輒散之。噫嗟艱歲,民以旱告。農泣於野,其忍安視。蒼生禍福,間不容縷。今不湣救,後訴無所。天高莫謁,神或可籲。敢以薄奠,訴於有神。召呼風霆,來會我庭。一勺之水,膚寸千裏。風伯雨師,使威生雲。涵濡百物,膏澤積潤。惠然雨我,以永休烈。尚饗。」

我朗聲念誦請雨禱文,一時之間風雲變色,走石飛沙,我的袍袖亦隨風鼓動翻飛著。

看著烏雲蔽日,狂風怒號的異象,壇下群臣開始竊竊私語。

梢上葉子窸窣作響,東側忽地傳來極細微的「咯咯」之聲,我的心頭一凜,來不及轉頭察看便往旁一閃,一排青幡從中折斷,幾根竹竿來勢洶洶的朝我原先站著的地方倒下。

可憐香爐逃不過被幡竿打翻的命運,塵灰飛揚間,群臣驚惶大叫。

「噤聲,雩祭繼續!」

我雙目圓睜地喝道,面不改容地把香爐跌正,重新點香作法。之後,漠視著一地的淩亂,撩袍跪下,向上天叩了三個響頭,臺下眾人跟著我,一起跪拜叩首。

儀式有驚無險總算完成,我籲了口氣,無聲無息移下祭壇,還未站定,就看見辜氏三兄弟不約而同朝我走來。

「洛祭司可有受傷?」辜祉祈望著我,黑眸如水晶清冽。

「托皇上鴻福,小人無恙。」我微一躬身。

辜祉軒的眼神穿梭在我的臉上身上,似乎要確定我的雲澹風輕中有否撒謊。「袍袖都被香火燒出破洞來了,還說無事?」

「只是有些狼狽,二爺毋庸擔心。」我笑了笑,想不到刻意藏於身後的袖子卻終瞞不過他的眸。坦白說,若非辜祉南昨日的橘籃藏書讓我暗暗起了防範,我想我這次未必能夠躲過幡竿斷倒之劫,思念及此,我不禁把目光投向站立在兩位兄長身後,望著祭壇嘖嘖稱奇的他。

「這風可厲害,竟把青幡也吹斷了。」辜祉南朝我眨了下眼。「洛祭司你的祝雨禱文也真靈,看這天色快要下雨了。」

他是在暗示我不要張聲,讀懂他的意思,我故意附和:「對啊,大雨轉眼將至,皇上龍體要緊,請盡快回宮暫避吧!」

「今天之事辛苦各位卿家了,大家也各自回去吧。」

辜祉祈深深睇了我一眼,眼神複雜難讀,然後在眾多婢僕的簇擁和眾大臣的恭送聲中旋身離去。

求雨祭典就此劃上句號,我狀似無心地掃視著那片上百位的皇宮大臣,既有烏紗玉帶的文官,也有素鎧銀甲的武將,除了曾在青龍閣外有一面之緣的宇文塱、潘簡、崔弘三人,其餘一概是陌生的面孔。害我的人,會在此間嗎?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究竟,我的心裡總是疑慮未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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