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濟弱扶傾

關燈
桃林深處是大片的空地,一棟遺世獨立的竹籬茅舍矗立在面前不遠處。

旭日晨光中,花瓣仍舊紛飛半空,翩舞若蝶,撩亂了視線。

「二爺,是這兒了。」無牙歡欣大喊。

「這條路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繞得我頭也暈了。」山君誠實的說話,牽出了主子的一記清朗笑聲。

青松翠竹,碧潭映桃,幾隻白鶴悠然其間,此地堪比人間仙境。一頭不怕生的小鹿溫馴地走來,澄澈的鹿眸打量著他們,然後輕輕噙起辜祉軒的衣袂,引領他們走向茅屋。

他信步跟隨,正要伸手扣門,門就從裡面打開。

一位長鬚白面的矍鑠老者走了出來,只見他身披鶴氅,手執羽扇,素履皂絛,飄飄然有神仙之概。

他知悉,眼前這個長鬚老人便是他今番來覓之人。

「深谷地偏路遙,草廬簡陋,何事竟得翊王爺大駕光臨?」

鍾離──也是我的師父──雖已年暮,雙眸卻神光湛然,一眼斷然看出面前男子的身份地位。

中原大地長久以來分裂動盪不休,南北政權更替,隨著八年前強大卻腐敗的南方霸主紫檀國被滅,當今已是源自北方彪悍民族龍元的天下。龍元老皇帝駕崩後,當時的大皇子兼太子辜祉祈即位,二皇子辜祉軒和三皇子辜祉南則分別被封為翊王和昱王。

當今皇帝臨朝聽政鮮可抽身遠行,昱王猶在束髮之年,想來眼前這英姿颯爽、沈穆內斂的男子,應是傳言中那位貌美而賢能的翊王辜祉軒。

「鍾離老前輩好眼光,照面之間就已猜出晚輩身份,不愧為洞悉世事,觀人於微的隱士高人。」他長身而躬,口氣難掩佩服。

師父手捋長鬚,一笑置之。「翊王乃快人快語的大人物,毋庸轉彎抹角,因何事而來直說無妨。」

「既然前輩如此說到,那祉軒就開門見山了。是次冒昧來訪,實為天下蒼生。龍元國都旭城方圓五百裏,自去年入冬以來連月不雨,五穀焦枯,顆粒無收,涇、渭、灞、滻皆竭,百姓饑乏,無所仰食。今皇神明,惟民是憂,特遣祉軒到來,希望邀得前輩出谷相助,作壇求來甘澤,拯救黎民於水深火熱之中。」

「晴雨旱雪,盡皆天意,老夫一介山野粗人,豈有召風喚雲,與天抗衡之能?翊王爺這次只怕是白行一趟,請回吧!」

師父說罷,後退了一步,雙手預備掩起門扉。

「前輩且慢!」辜祉軒眼明手快地伸手擋住門板,「久聞前輩當年在邙山下以仙藥治療三百瘟病村民,與及河口鎮化濁水為清水之義舉。晚輩恨自己生不逢時,無緣一睹前輩濟世救人的風采,只是前輩的慷慨事蹟仍為人所津津樂道。鍾離前輩乃當世高人,仙風道骨,博物洽聞,雖出世而居,卻心懷天下,若能賜予援手,必可解今次病旱之危。」

「人間多災,乾坤難測,生老病死,天命本不可違,老夫昔時年少氣盛,未能參透此般道理。數十年來隱居山林,潛心修道,早不過問塵世間繁瑣俗事。王爺之托,請恕無能為力。」

「鍾離先生,二爺從京師不遠千裏迢迢而來,找了好久才終於找到你。你不是一句天命難違就想打發我們吧?」

「枉你空負凡仙之名,卻不顧苦受天旱的悠悠蒼生,你的修道也是白修了!」

他的兩名護衛見師父堅決推托,忍不住為主上開口。

「山君、無牙,休得無禮。」他沈聲喝斥,「前輩是何許人物,豈容你們在他面前放肆?」他轉過頭來,定定地望著師父。「既然前輩未能成全晚輩之求,晚輩亦無法回宮跟皇上覆命,只好長佇門外守候,直到前輩回心轉意為止。」

軟語不成,硬擄不容,他只好出此下策。表面上,他是在以實際行動表示誠意,但這無疑這種威逼,明白地告訴對方:你一日不點頭,我就一直跟你耗下去!

「王爺好生厲害。」師父一笑,不為所動。

「祉軒才短德薄,只憐天下饑羸之民,空守麥田,以日為歲。桃源芳草鮮美,久居忘憂,然眾生遭劫,人間苦難猶深。」

他維持恭謹姿態,最後兩句卻暗藏責難,分明是在說給對方聽的。

早已回屋換過一身寬大的男裝白袍的我,終於按捺不住。

「師父,」我從老桃樹後轉了出來,直直往他們走去。「雩祭設壇之事,不如就讓徒兒代勞吧!」

溫潤沈靜的聲音如天外飛來,瞬間打破了僵局。一道潔白如雪的身影踩著滿谷嫣紅落瓣平鋪成的絢爛地毯,冉冉出現。

長袖飄飄,仿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光可鑒人的烏黑長髮,以一根桃木簪子高高綰起,露出俊秀絕美的無瑕面龐。眉若遠山,盈眸如水,腮比凝脂,兩片微啟的櫻色粉唇輕勾似笑。那豐姿,俊雅絕俗若玉樹芝蘭,骨子裡卻隱約沁出一股嬌柔纖弱的□□。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我澹澹地望住他們眼底生起的驚艷和惜然,知道他們都把我當成了男子。難得有陌生人到訪,這身裝扮能為我省卻掉許多的麻煩,我抿著嘴,故意讓他們誤會,腳步緩緩走近。

「言夕,妳可知道祈雨之事非為兒戲。」師父看著我。

「徒兒知道。」我頷首,堅定地。「這些年以來,承蒙師父諄諄教導,徒兒雖不才,亦定當竭力而為。」

「為師並非擔心妳不能勝任,只是紅塵萬丈,宮門似海,這淌混水一旦沾上,此後一身白衣再難拭洗如新。」

師父的話,饒富玄機,仿彿是在警告我三思而行。難道此行有何難以預測的兇險?可生死由天,小小一場雩祭、區區一座皇宮又有何足懼?

桃源芳草鮮美,久居忘憂,然眾生遭劫,人間苦難猶深。

我昂頭瞥向那氣質尊貴的男人,此人的確很懂得言語之術。他方才出口之言喚起了我蟄伏心底的惻隱,興許是這樣,讓我立下決心幫忙。

剛好,他亦在擰頭看我,視線相交的一瞬,他如著魔般渾身一震。那雙婉慧的黑瞳,熠熠流光,脈脈若水,既似深海明鏡,又如霭霭皓雪,明明是那麼的清冷高遠,顧盼間卻流動著天然的風致。

「白衣乃身外之物,任紅塵滾滾,我心始終冰清。」我若無其事收回視線,語氣從容而自信。「徒兒無所畏懼,懇求師父成全。」

師父說過,有朝一天我決定要走的話,他是不會羈留的。到時候,我們倆的師徒緣份亦到盡頭,以後是福是禍,皆是我的命、我的造化。我唯一想不到的是,這一天那麼快就降臨,而我的心,竟是那麼的蠢蠢欲動,仿彿在響應著谷外,某種殷切的呼喚。

也許,這就是師父說過的緣,和命。

師父看出了我的堅決,沈默半晌,只能作一聲輕嘆。高遠莫測者為天,無可奈何者為命,他的徒弟,總是要飛向屬於自己的命運之所,法力高深如他,亦無力與天抗衡。

「只不曉得翊王爺是否願意讓劣徒一試?」他回頭問。

辜祉軒笑若春風,連忙首肯。「晚輩求之不得,若能得到……」

「洛言夕。」我自報姓名。

他點頭接道:「若能得到洛先生的幫忙,我朝上下定必感激萬分。」

師父不再說話,緣來緣去,緣盡緣散,此時此刻多話也是徒然。茸尾似乎知道我要走了,飛也似的從屋裡竄了出來,跳進我的懷抱裡。

「翊王爺,我可否帶白狐同去?」來的時候孑然一身,走的時候也只有這一人一狐了。

他點頭表示同意,我雙臂圈著茸尾,在落英紛飛中慎重地拜別了養我育我的師父,隨著他們主僕三人遁入了桃花林。

當時的義無反顧,現在想起來總覺得是股傻勁,若有機會重新選擇,我會眷戀著幽谷清寧,還是再一次學飛蛾撲火,雖死無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