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是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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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鮮血。

原地旋了一圈,觸目所及,四周遍野皆是鮮血。

鮮血,漸漸匯成小溪,小溪匯成河川,河川匯成汪洋。

腥風吹過一片血海,鑽進我的鼻腔間,胃在翻騰著,我要竭盡全力才能忍住那張口欲吐的沖動。

雙手撩起華麗有餘卻不宜行動的鑲珠百花褶裙,粉色精繡錦鞋向前踏動未曾停滯,可無論我跑得多快,那股濃重的血腥味依然如影隨形,像怪獸一般地窮追不捨。

除了那擺脫不掉的血魔,身後還有一樣東西,讓我儘管筋疲力竭,卻始終不能、也不敢緩下亡命逃跑的腳步來。

躂躂──躂──躂躂──

是腳步聲。

無數如雷的腳步聲。

誰?

是誰?

是誰人在追趕著我?

「她在那邊,快追!別讓她跑掉!」

怎麼辦?他們追來了……我的死期就到了嗎……

絲履早被泥濘和血汙沾滿,鞋頭的五彩蝶翼翩然欲舞,此刻卻被磨得破損。彩蝶折翼難飛,那我呢?是否也難逃力竭墜地的宿命?

心下越是驚惶無措,就越是力不從心,無止境的奔跑逃亡早已經超出了體力的負荷,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把所有空氣納進可憐的肺葉中,罔顧發痛的胸口和發麻的雙腿,徒勞地尋覓那線不確定會否出現的生機。

這時候,一片煙籠霧鎖的危崖出現在眼前,我霍然剎住了腳步。崖上急勁的亂風刮得我搖搖欲墜,仿彿要乘風而去。

一隻孤雁掠過血色穹蒼,嘶嘶悲鳴。

連上天也要對我趕盡殺絕嗎?

我悲哀地笑了出來,短暫的一剎那,已在兩種死法間作出了的抉擇。

風刀獵獵,裙裾飄飄。

撼山震岳的吆喝聲中,我咬牙,不顧一切躍下了懸崖。

飛翔。

墮落。

一片漆黑。

我倏地瞠大緊閉的雙目,額間涔涔淌下的冷汗模糊了視線。

花了好一會兒,昏昏沈沈的我才能喚回散渙破落的神志,意識到自己正處於一個溫暖而舒逸的房間內。

是夢,又是這個夢。

這個可怕的噩夢,好久都沒有來纏繞著我了,卻在我意識薄弱的今夜襲來,殺得我措手不及。

夢裡的我遇上了什麼事情?那些追兵是怎麼的一回事?那真的是夢嗎?可怎能這麼的真切?

記得師父說過,人的夢境是現實當中的一面鏡子,饒富深意。要不,夢裡是我們過去想忘卻忘不了的深切記憶;要不,將會預知著我們未知的茫茫未來。夢中的我,是那麼的倉皇,那麼的恐懼,心幾乎要躍出胸口來,如親歷其境一般。我寧相信,乃是前生的我所經歷過的事情,因為黃泉下孟婆湯喝賸了一小口,今生轉世投胎,記憶始終殘留在我的腦海裡,每每在我最不設防的時候來襲。

上輩子的我,這輩子的我……亂了,一切都亂了。

頭顱有些疼痛,思緒打成死結,我剪不斷,也不想費力去理清了。

也或者,那不是夢,此刻的我才是人在夢中?莊生曉夢迷蝴蝶,誰在夢裡,誰在夢外,又有何人能說清?

為著這個奇怪的念頭,我淺淺地扯起了唇角,不經意瞟向窗外。

星分夜彩寒侵帳,蘭惹春香綠映袍。今夜的月華黯澹,清漪柔朦的微光穿透窗櫺,如水銀靜靜地傾瀉在地板上,更添上幾分寒意。

輕身下了床,床邊有團毛絨絨的事物猛地彈了起來,繞著我的足踝快速的轉了兩圈。

「茸尾莫驚,乖乖睡吧!」

我蹲下身,伸出手撫弄著那蓬鬆輕軟的狐毛。小白狐是我幾年前豢養的寵物,牠陪我渡過了許多個的日與夜。有時候,我覺得牠通人性,每當我落寞發愁的時候,牠感覺得到,總會特別的黏我,似乎是想告訴牠的主人並不孤單。

小白狐黑如點漆的眼珠骨碌碌地盯著我好一瞬,見我再沒有舉動,也就安然窩回床底的軟枕上,慵懶地用長尾巴捲起了身體,繼續好眠。

我站起,披上外衣,掀開木門扉踏出了房間。迎面吹來一陣夾帶著山花馥香的清爽夜風,拂去了一身鬱抑莫名的悶意。

「師父?」

屋外竹樹旁一個老人正在憑欄仰望,我移動著腳步,向著那道蒼臒身影走去。

「長夜難眠乎?」似乎一早就料到我會出來,他沒有回頭,仍舊專註地凝視著頭頂那片高深莫測的神秘星空。

「嗯。」我應聲。

其實,師父本人又何嘗不是高深莫測呢?雖跟在他身邊多年,我還是常常猜度不到他老人家的心思。

我是一個孤兒,父母是山中的獵戶,不幸被野獸咬死了,恰巧師父路過,發現了那時在繈褓中餓得哇哇大哭的我,就把我撿回來收養。我跟隨著他老人家,棲身在這片桃源仙境般與世隔絕的山水之間,日子一直過得逍遙自在。

師父是個通天曉地的世外高人,我閑時除了讀書彈琴,蒔花弄草,也跟他學觀天象、占吉兇、習五行,本來只是圖個好玩,十幾個寒暑下來,功夫倒也有小成。師父生性清冷澹泊,卻也心慈,不然也不會把我救下來。可能是因為他說過我跟他的性子很像吧,他很疼我,我知道,有時對一個人好是不需要用什麼甜言蜜語表現的。

他曾問過我,我這麼年青,想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嗎?我輕淺地搖頭,說了句:願伴師父左右。師父笑了,他說我倆相遇是緣,結成師徒是緣,時候一到,要離開也是緣。各人有各人的命數,而我的命數,不在這裡,終有一天,我會離他而去。那時我沒說話,只是心裡想著,管的呢,當下我連廣陵散的曲子也未彈好,還想什麼以後。

以後,似乎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我走到他的身邊,學他一般的擡起頭來。「師父又在夜觀星象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來著?」

「妳看,」疏密有致的竹影下投射在他那始終不見歲月痕跡的清奇面目上,光與暗交織成耐人尋味的痕跡。「今夜的紫微宮裡有顆星一直閃爍不定。」

「紫宮者,太一之居也。」

我垂眸沈吟。太一即為天帝,紫宮既是天帝的居所,當朝皇帝被喻為天之子,因此紫宮也指人間皇宮。「徒兒記得師父說過,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屬。後句四星,末大星正妃,餘三星後宮之屬也。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這是不是表示著,皇宮裡有些什麼異樣的舉動,譬如……有什麼人正在遠行了?」

寵溺的青睞若有若無地飄上了他那穿透人心的瞳仁。「該星位於天極星旁,許是帝皇身邊特別親近的人,很大可能是皇族中人。光芒明亮賽雪不遜帝星,那人,定不是尋常的角色。」

我挑眉,只為師父口中極其難得的褒揚之辭。

「要來的總是要來。」他忽爾喃喃自語。「言夕呀,」他喚我道:「明天一早將有貴客前來,妳替為師出谷恭候大駕吧!」

我的心裡有著澹澹的疑惑,張開口,卻並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乖順地應了聲: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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