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襲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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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擊(二)

雨點劈劈啪啪,被風潲進來。

我掙開他先去關窗戶,冷,再從衣櫥裏找了件帽衫套上。

房間重新恢覆平靜,賀折已從床上起來,坐在床沿上看我。

雨勢漸增,還挾著雷電,我埋怨一聲,歪靠到椅子上,問他,“你不回自己家,來這兒做什麽?”

他看我的眼神游離,撫了一把臉,說視頻的事。

“客廳頂燈後面發現了攝像頭安裝過的痕跡,還有這間臥室,攝像頭安裝在對面墻上的插孔裏,也被拆走了。”

順著他說的方向,我瞥過去,又問他,“一直守在這兒?”

“偶爾。”

雷聲隆隆作響,雨也如瓢潑。

天氣預報顯示未來幾個小時,到早上七點都是90%的降水率。

看樣子走不了了,我對賀折說:“你睡吧,我去客房,等明天雨停了再走。”

他低低嗯一聲,動了下喉結,循著雨聲看了看窗外。

我昏沈地醒來睡去,早上四點整開眼。

那時天色昏暗,雨還在滴答。

覺得口渴,我去拿礦泉水,開門後先聞到一股淡淡的煙味。

敞開的窗戶下,賀折在抽煙,被風吹亂了頭發,指間煙火明明滅滅。

聽到動靜,他看向我,隔了幾秒才出聲,“雨還沒停。”

“嗯。”

我灌了口水,又覺得餓,去冰箱裏搜刮一番,只找到一袋過期的牛角面包。

身後傳來腳步聲,賀折在廚房站定,問:“面條吃嗎?”

他從冰箱裏拿出番茄、生菜和火腿,說:“十分鐘,很快。”

煙味被風雨的潮氣掩蓋,暖燈開了之後,面前的人融進溫柔的光裏。

我怔了怔,窩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新聞重播沒什麽起伏,雨也沒完沒了。

在這些窸窸窣窣的響動中,我還是能聽見廚房裏的聲音。

番茄被切成塊,生菜被剝開,熱水沸騰,盤子磕碰盤子,一兩聲壓低的咳嗽。

再是他說:“好了,過來吃飯。”

淩晨四點半,我也沒想到已經決裂的兩個人還會平靜地坐到一張桌子前。

他手上幹幹凈凈,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淺的印痕。

我看了一眼,“戒指隨便買的,不值錢,扔了吧。”

他動作一滯,沒擡頭,淡淡地回道:“是嗎,我名字上面本來也有?”

那麽小的字都能發現,我誇他眼神好,“裴清雪知不知道你這樣,你心裏既然騰不幹凈,就別禍害她行嗎。”

啪嗒一聲,賀折在碗上按下筷子,目光灰暗又冰冷,欲要發火,卻最後垂下眼,只說了句,“好好吃飯。”

電視新聞播完一條接著下一條,產婦妊娠期高血壓並伴有心臟病,誕下一名女嬰後不幸離世,家屬質疑主刀醫生資質,要求做醫療事故技術鑒定。

賀折轉頭看向電視。

小嬰兒在這時候啼哭,聽得我胃裏一縮,心好像也被紮了一下。

賀折回過頭,“在苑州做手術的時候,有沒有人陪著你?”

我嗯一聲,有剛認識的朋友,“你也見過,陳因。”

他壓下眼簾,慢慢合攏了攤開的手指,又慢慢松開。

“孩子是幾個月?”

我下意識抗拒,唇齒僵著不說話。

他放下筷子:“那也是我的小孩兒。”

我皺起眉,“兩個月成不了人形,一堆細胞而已。你要是想要孩子,就去跟別人生,兒子女兒,十個八個隨便你。”

賀折看我片刻,“你非要跟我吵是嗎?”

許是還在病中,他臉色不好,嘴巴也沒什麽血色。

我別過頭,見天明亮了,說要走。

到廚房洗了碗筷,再到臥室收拾些衣服。

“住哪兒,我送你。”賀折說。

我剛要說不用,聽見突如其來的敲門聲,不緊不慢地透過雨幕。

-

門開後灌進一股涼風,顧游弋打完呵欠,看到我們,“這是偷情呢。”

我奇怪道,“你怎麽來了?”

“八點的飛機,和賀總去談項目。”

說著,他挑出根煙抽,徑自賴到沙發上:“打了一晚上牌,困死了。”

人閉著眼吞雲吐霧,身上襯衫也亂七八糟。

我定了定神,整好行李,翻手機叫車。

冷不丁顧游弋笑了下,“家裏莫名其妙死了兔子死了魚,還敢回來,不怕自己被人吃了啊。”

我回過頭去,他眼裏帶笑,眼神陰潮潮的。

賀折踢了他一腳:“去洗洗臉,一會兒走。”

顧游弋沒動:“別介,好不容易見著人,多聊會兒。”

他自顧自回憶起這棟房子裏發生的事。

“記得那時你哥和賀折放假回來,在這兒通宵喝酒。賀遷醉得糊塗,半夜在陽臺點煙花,天還沒亮就被派出所逮了。”

“你還護著她,扒拉著警察,自己差點兒也給關進去。”

他環顧四周:“多熱鬧啊以前,現在全都散了。”

陽臺的木質門框還殘留著煙花灼燒過的痕跡,我當然沒忘。

不過是她哥無心說了句想看煙花。

說回現實,顧游弋搖著頭感嘆:“鐘泉真被逼急了,殺人償命的事兒都能幹出來。”

他看向我,“喬行心急火燎,你倒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還把人諒解了。”

“怎麽,坐牢坐傻了,巴掌扇過來還上趕著遞臉。”

我不耐煩,“是,我傻行了吧。”

拖著行李就往外去。

他在後面冷嘲熱諷,“小心點兒,可別最後命真搭他手裏。”

-

傷好以後,我開始跟殷老師學習,作業要畫,季節夏的展要忙,還接了裴清雪給的活兒。

家裏雲舟開始回來得頻繁,有時空了周末都待著不出門,看我幹活兒,自己在一邊要麽看書,要麽對著筆記本工作。

我發現妹妹喜歡吃糖,之前還因為這個拔過牙,但改不了對糖的嗜好,喝粥喝茶都要加。

疼過兩回,醫生都叮囑別作,她讓我看著她點兒,沒兩天就說嘴裏苦,偷摸買回來的蛋糕,最後都讓我吃了。

視頻謝如岑慢慢都刪光了,號沒註銷,因為還置頂著通緝令。

不過流量不減反增,粉絲數量成千上萬上漲,流言四起,成為營銷號蹭熱度的熱門話題。

有心人保存了那些刪掉的視頻,拿著顯微鏡審查,再研究她關註的人,互關的人,評論的人,想翻出花樣來。

結果謝如岑在雪中影業周年慶典上的照片被翻出來,恰好我也在其中。

就憑一個只有幾秒的鏡頭,他們認出我是視頻裏畫稿的人。

知情人透露我在那場宴會上被推下樓,不過評論再刷新就被刪除了。

有人說我倆是為了同一個男人反目,也有人說我替裴清雪幹活,不過是胡鬧的一出戲,給雪中影業的新電影炒作。

一層層挖下去,開始有人關註當年的那場車禍。

進入陰雨纏綿的季節,天氣變得濕冷。

雲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外出差,家裏便只剩我一個。

葉叢禮在這時候找人上門,叫我去見她一面,說在小區咖啡館裏。

也是,她那麽大能耐,自己女兒買了房怎麽能不知道,又怎麽會讓我和雲舟住在一起。

我沒去,對著窗戶幹坐一晚上,等天亮收拾好行李,叫了搬家的車,載著幾個箱子就走了。

說來巧,常希說他有個朋友匆匆出國,臨了扔下一套房子和兩只貓,問我願不願意租,房租優惠,但是需要照顧倆貓。

位於鏡水中心的高層住宅樓,房子開闊,面積又大,嶄新得像沒人住過。

落地窗把都市森林裱成一幅畫,兩只孟買小黑貓就禮貌地蹲在窗邊看我,一大一小,眼睛是古銅黃的。

“還不錯吧。”

常希仰在沙發上,“這房子我都眼饞。”

房子維護得這麽好,我怕房主介意,問他:“你朋友有什麽要求,我註意一點兒。”

“沒要求,照顧好貓就行,他房子多得很。”

於是就那麽住下了,我挑了間小臥室,除了陪貓玩,不怎麽待客廳。

房主喜歡藝術,屋裏擺了些畫,裝飾、部件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他還單辟出一間畫室,存了很多書和畫材,只是沒見畫過的痕跡,估計也就是一時新鮮,常希說隨便我折騰。

這房子估計也不是他一個人住,衣帽間存著女士衣物,拖鞋、洗漱用品都準備了雙份。

首飾盒裝著珠寶,還有各種名貴的東西,主人心大,好像根本不怕被偷。

我和常希說這事,常希說沒關系,喜歡就拿去,衣服鞋子也是,都是沒人穿過用過的。

“我那朋友被人拋棄,房子沒送出去,你幫忙處理了也好,省得他睹物思人。”

我心想天下竟然還有這大便宜。

兩只貓,大貓脾氣溫和,彬彬有禮,剛開始因為和我不熟,蹲得遠遠地看我,喚都喚不來,只會綿軟地喵一聲。

小貓是個自來熟,第一天就窩到我懷裏,四仰八叉地睡著,喝奶的時候拼了命一樣。

都是乖寶寶,照顧起來不費勁。

對於那場車禍,有人開始引導輿論,懷疑根本不是一場意外。

受害人被扒出來,鐘泉推我下樓的事終究沒能瞞住,形勢偏向他,都說情有可原,殺人償命應該的。

傳言越來越兇,多半也是鐘泉放任的結果,畢竟他當年拼了命要給我安故意殺人的罪名,只是那時他家勢弱,父親又懦弱,沒能實現。

他願意越鬧越大,可有的人坐不住。

-

沈默很久的電話重新打來,賀仲餘希望見一面。

見面的地方處在幽巷,車子七繞八繞才到。

小型會客廳連著露臺,上面有座亭子,周圍細水潺潺,蓮葉如翡翠玉盤,還養了魚。

老爺子端著茶水,不緊不慢地朝我搭一眼。

我坐過去,他並不急著談事,先讓我品茶。上好的毛尖,可我覺得苦。

“身體怎麽樣?”他問。

我放下茶杯,說還行。

“嗯,大病初愈應該多補元氣,回頭我叫人給你送些營養品。”

“您客氣了。”

池中魚尾擊響鵝卵石,伶伶仃仃。

他起身朝池子裏撒了一把魚食,淡淡地看著蓮葉底下魚和魚的紛爭,“回來有一段時間了,留學的事計劃得怎麽樣,需要我幫忙嗎?”

我有些發怔,抱歉道,“不打算走了。”

他回頭瞥我一眼:“之前信誓旦旦,可不是這麽跟我說的。因為阿折?”

“不是,為了我哥。”

“哦,喬行……倒是個疼你的好兄長。”

賀仲餘感嘆一句,接著說,“不出去也好,畢竟家在這裏。但麻煩的是鐘家那小子,行事極端,這次是推你下樓,下次呢,不知還能做出什麽來。”

“眼看快過追訴期,他心裏估計也急得很。”

青石臺案又涼又滑,我把手放到膝蓋上,沒焦點地看了看掌心,回道:“那得請您幫幫忙,一旦牽扯出阿遷就不好了。”

他聽後一笑,低頭碾著佛珠,“關阿遷什麽事,車不是你開的?”

“說她搶方向盤——這話你覺得有人信嗎?”

老爺子擡起眼,目光泰然而冰冷,“就算錯在阿遷,你以為你就能逃得了?”

許是看我臉色不好,他放緩語氣,“不要怪我話重難聽,阿遷再混賬,我到底還是她爺爺,看不得她受罪。”

“你是個好孩子,愛護阿遷,為了保全家裏答應交易,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別人不懂,但我都知道,所以這些年來一直想辦法補償。”

“既然都已經到這地步,家裏也在慢慢變好,又何苦讓之前的罪白受。”

說這些,無非是擔憂我撐不住牽連賀家。

我重新握回茶杯,杯壁只剩茶水的餘熱,垂著眼緩緩開口。

“回鏡水後見過鐘泉一面,他說了些以前的事,懷疑賀遷對鐘翊有敵意。”

“他疑心重,不知道會不會開始懷疑賀遷。”

賀仲餘一楞,皺起眉頭,瓷杯放到桌面,咚地一響,“怎麽不早說?”

我嘆口氣,“他沒法證明,那些懷疑也說明不了什麽,更何況賀遷本身就有精神疾病史……”

“還有我在前面擋著,您怕什麽。”

事端橫生,賀仲餘顯然沒招架住,面色僵硬凝重,半晌才搖搖頭:“不能讓鐘泉再查下去,賀遷已經受不起再一次折磨。”

“網上的消息我會想辦法封鎖,你不要動,無論鐘泉跟你說什麽,都先告訴我。”

“好。”

談話估計到此,我告辭準備走,他在最後又提賀折。

點著煙,籲出一口,他說:“阿折像他爸一樣癡情又糊塗,好在你是非利弊看得透,活得比他清醒。”

我在門口頓了一頓,無聲笑了笑。

回到住處是下午三點,我一直睡到天黑,醒來時發現大貓躺在我枕頭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晃,撓著我的胳膊。

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把它團到懷裏蹭了蹭。

昨天才洗過澡的貓咪帶著股奶香。

外面的小貓估計餓過頭了,狂叫聲時遠時近,在急切地找人餵。

按開燈,小貓靠在墻邊喵嗚喵嗚,毛都炸開了。

我抱它到腿上安撫兩把,沖好奶粉餵給它,順著毛,覺得跟哄小寶寶一樣。

貓吃飽了,我開始覺得餓,熱完飯隨便對付幾口。

回到臥室,屏幕亮了起來,我看一眼。

鐘泉說:“周三下午2點,鏡水蘭溪路曇苑218包間,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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