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鋒

關燈
交鋒

扯掉礙事的假發和帽子,脫掉臃腫的大衣,梁夢洲捏著碎玻璃在屋內四處找著,最後在櫃臺最裏的墻邊找到鐵門開門,按下後店內終於重見光明。

所以謝橋去找謝明世了,然後父子倆打起來了?打得進醫院了?他們家處理問題的方式這麽簡單粗暴嗎?

陽光照在他身上,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他喘著粗氣,茫然站在馬路中央。

但是謝橋怎麽不接電話,甚至能讓謝明世屈尊來接?手術室門口冰冷的燈光在他腦中一閃而過,血腥味爬上後脊,他猛地抖了一下。

“刺拉——”一聲,是一輛奧迪急剎在他旁邊,打斷他電影畫面般的幻想,車窗降下,一位頭發花白的女士擔憂地問他:“孩子你怎麽了?”

他回神,忙說:“可以帶我去慕尼黑大學附屬醫院嗎?”

醫院很亮,也很吵,不是大聲說話的吵,是每個人都表情憂郁,心事重重,空氣中都灌滿不痛快因子的吵。

梁夢洲記著下車時女士溫和的祝願,“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走到前臺借電話,再次撥通謝橋的手機,接電話的依舊是謝明世,他手腳冰冷,心中的不祥越來越重。

“哪個科室?”

“胸外科。”

“他怎麽了?”

“自己來看。”

來回之間,梁夢洲心中的石頭轟然墜地……謝橋真的受傷了。

“胸外科,胸外科……”

不管是哪裏的醫院,都像迷宮,他穿過大廳長廊,坐了好幾層自動扶梯,終於找到病區,從護士口中探出謝橋床號,他像迷路的風,穿過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走廊,終於站在了四十二床病房門口。

病房是單間,傳來規律的“滴滴”聲響,一墻之隔的病房內,謝橋安靜躺在白色病床上偏頭睡著,他臉色很白,鼻子下套著氧氣管,呼吸均勻,整個人輕得幾乎要和病床融為一體。

他的左手正在輸液,右邊床頭櫃上放著一臺笨重的監護儀器,一些彩色的曲線正在跳動,像謝橋起伏的生命力,穿過玻璃,撞進門外的人眼中。

梁夢洲的眼一下就紅了,註意到一旁頭發半白坐著的中年人,眨了眨眼壓下心緒,悄然進門。他沒有看謝橋,先拎起床尾的病情診斷卡。

診斷全稱是“胸腔穿透傷及胸腔出血”。他連蒙帶猜,外加翻譯軟件才將這些奇怪的名詞組合在一起,看清病情解釋,他的腿又開始軟,握住謝橋溫熱的手才找回一點力氣……問中年人:“如果是我問的話,可能會冒犯,所以您願不願意主動說?至少在知道一切之前,我不會貿然評判您。”

謝明世表情冷漠:“我和你有什麽好說的。”

“好,那我來問。他怎麽受的傷,傷哪兒了?”

梁夢洲明顯感覺到,有一道利箭從對方眼中射出來,對方忿然:“沒有你,他不會這樣!”

好大一口鍋。

壓下心底的不平,梁夢洲將他的血氧夾從食指換到無名指,捏了捏他被夾得變形的手指,小心揭開藍色薄被……

淺藍條紋病號服寬松,扣子沒扣全,露出裹得嚴實的白色紗布,他不敢摸。這裏從前不是這樣的,是一層薄薄的肌肉,形狀完美,沒有傷口。

情緒來得洶湧迅猛,梁夢洲宛如雪盲,從來沒有如此厭惡一種顏色……

將他的衣服扯平,又蓋好被子,他說:“您是長輩,您說得都對,那以後不管他生病還是健康,後半生我都負責,現在您可以告訴我他是怎麽傷的麽?”

謝明世抱著手臂說:“他和你沒關系,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一直側身坐著,眼睛也只看謝橋的下半身,梁夢洲無端覺得他這個姿勢有些奇怪,像在回避什麽東西,而那邊只有一個空曠的床頭櫃。

他繞到床對面,拉開床頭櫃抽屜,就看到一把尖銳的紅柄剪刀躺在裏面,利刃部分有他整個手掌長,潮濕尖銳,上頭還有沒洗凈的血,他把抽屜又撞回去,力度之大,整個床頭都在震……

他拿這東西戳進胸口了?胸腔穿透傷原來是這個意思?為什麽,他不想活了嗎?

背在身後的手指摳著手心,梁夢洲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拉扯,又澀又疼,問謝明世:“醫生怎麽說?”

“做了手術,沒有大礙,”說完,謝明世突然又道,“我不會承認你的,你死心吧!”

梁夢洲冷笑:“他是我男朋友,沒人在乎你承不承認。”

大概是“男朋友”這仨字徹底刺激到謝明世,他突然暴起,沖到梁夢洲面前,甚至擡起五指山……而梁夢洲大概是瘋了,瞪著謝明世,一臉“你有本事打死我”。

這時病床上的人忽然睜開眼,滿是厭惡地說:“都給我滾。”說完就重新閉上眼,一副看多傷眼的樣子。

屋子裏徹底靜下來,消毒水的味道像薄霧,彌漫在整個房間。

“‘都’?”梁夢洲偏頭看他,新奇道,“你讓我也滾?”

“聽不懂嗎?”他語氣不耐,像有另一個人從胸腔跑了出來。

“呵……”梁夢洲仰頭一聲,拿起手機就打開自拍模式,扣著他的臉吻上去。

“卡擦”一聲,他拍了張照片。

“你幹什麽!”謝明世看上去氣瘋,跳著腳想打他又不敢。

謝橋也十分震驚,伸手就推他,卻因病氣短,也推不動,倒被親出一臉生理性的眼淚。直到梁夢洲松開,他才開始不停咳嗽,捂著胸口,看上去痛極。

“我愛你。”梁夢洲面無表情像背書一樣甩出這句話,站直身體。

“我要分手。”謝橋卻說。

梁夢洲皺眉說:“還想再來一遍是吧?”

“我不愛你。”

“哈哈,”梁夢洲笑得更大聲了,“你不愛我?不愛我為什麽六年前從馬元潛手底下救我,還藏得這麽嚴實,不愛我為什麽我現在在這?總不能是你們父子倆唱雙簧演戲給我看吧?”

“梁夢洲!”謝明世吼了聲。

“這呢。”他朝對方揮了揮手機說,“從現在開始,輸不起的是你,不是我。你也不想你兒子的吻照滿天飛吧?我和你,出去說。”

“你,”他又回去抓過謝橋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還有心,就不要跑,如果你走了,我就真的不要你了,聽懂了嗎?聽懂眨眼。”

謝橋的眼睛終於疲憊地閉上。

梁夢洲松了口氣,又笑著說:“放心好了,就算你爸把整個明科集團都送給我,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哐”一聲,門被死死刮上,謝明世先行出門。

沒有第三個人,他壓下一腔情緒,又在謝橋額上親了親,很努力才沒讓自己哽咽出聲,笑著說:“我只要你,你等我回來啊。”說完轉身出門,一腔酸楚全成了憤怒。

樓梯間,梁夢洲冷著臉,等對方先開口。

“兩個代言,一部電影,離開他。”

“哈哈,”梁夢洲扶著頭笑,這一天他光看笑話了,“我想問問,在您眼裏,是不是不管是買斷感情,還是控制一個人,都有價碼?那您有沒有算算自己對謝橋的父愛值幾斤幾兩?”

謝明世板著臉說:“現在是在談我和你,我們父子的事還輪不到你來說。”

梁夢洲沒聽到似的說:“是一錢不值。我一直都很好奇,為什麽謝橋這麽執著於偽裝,甚至被戳破後也依舊如此,現在我知道原因了,我要是有個您這樣的爸,我也會懷疑自己不正常,您的掌控欲真是讓人……驚嘆。”

在謝明世又要發作時,梁夢洲大聲壓過他,繼續說,“既然您讓我過來了,就說明您知道我和謝橋的關系,也知道他的想法,但謝橋現在還在病床上躺著,一墻之隔,您卻讓我離開他,您怎麽想的?他的感情不是感情?”

謝明世明顯不耐煩,說:“這世上只有愛情這一樣東西嗎?有那麽多事情等著他,他遲早要接手集團業務!”

“可他不想活了。”梁夢洲歪著頭笑,做出拿剪刀往心口捅的動作,“他敢這樣,就是不想活了,而你是罪魁禍首……這樣的事,你還想再來一次?”

這一回謝明世不動了,眉骨像被人打了一拳,藏在走廊的陰影裏看不清,很久才說:“別人家的孩子,都順著長輩安排好的路走得好好的,只有他,從來我行我素,出國,學設計,還找上你,一步一步越來越離譜……他讓我半生的奮鬥像個笑話。”

梁夢洲問得平靜:“這些不平加起來比他還重要嗎?”

趁對方沈默,梁夢洲遞過去一根煙,隨便找了層臺階坐下來說:“我想他開心,您想他活著,我覺得我們目的一致,既然這樣就進去吧,關於馬元潛的事,我覺得您有必要說清楚,他是不是全算到您頭上了?”

謝明世回神,問道:“你覺得和我無關?”

梁夢洲搖頭:“我只是覺得,如果您真的見過馬元潛,就該知道這個蠢貨成不了大事,況且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比較好,起碼父子感情不會這麽僵,商人不都講究以小博大嗎?虛無縹緲的面子可沒有感情重要,這您肯定比我懂。但如果您覺得和謝橋的關系就這樣了,那就當我沒說。”

謝明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走吧。”

梁夢洲靠在樓梯旁吐出一口煙圈,勉強擠出一個笑:“你們父子的時間,我就不進去了。”

等到樓梯間徹底安靜,他才摸出一根煙胡亂咬著,只是拿打火機的手在抖,點了好幾次才點燃煙,頭靠著一側的樓梯護欄,仰頭看著灰白的墻面,沒過多久眼淚就流下來,無聲無息。他將煙換到指尖,頭抵著膝蓋上,終於聳著肩慢慢哭出聲。

他好疼,太疼了,沒辦法想象謝橋做這一切時的決心,是他們的感情已經到了他無法承擔的地步嗎?還是謝橋是為了讓他爸退讓,沒辦法才做的選擇?可是這都不值得讓他這樣傷害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