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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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

海韻府包間內,陳勉像掃地機器人,將桌上的菜品逐一清掃,他吃相斯文緩慢,讓人生不出過多食欲,梁夢洲每每看到,都覺得這是姜欣的陰謀,為了避免他因為食欲旺盛而吃成一個胖子。

陳勉啃完一只螃蟹爪子,擦幹凈手,不太好意思地說:“好像都被我吃了,哥你都沒吃多少。”

梁夢洲隨口說:“嗯,要減肥。”他面前只有幾只水煮蝦,讓服務員特地交代的,連鹽都沒放,看著寡淡的很。

陳勉又小聲說:“早知道不來了,哥你就看著我吃,多難過啊。”

梁夢洲的小脾氣跳了一下,說:“閉嘴,想吃什麽接著點。”

“嘿嘿,那我真點了啊……”他拿過手機激情下單了一份西班牙紅魔蝦,又趁梁夢洲吃蝦時給他拍了張照,發個了朋友圈——和我哥出來吃飯!

沒過多久,他吃得正嗨時,手機響了。舔幹凈手指,拿過手機一看,發現是謝橋在問:“是哪家餐廳,味道如何?”

陳勉隨手回:“挺好的。”但看著對面梁夢洲苦大仇深,像服毒的表情,他又加了一句,“不過我哥不能吃,太可憐了。”他還加了個小狗嘆氣的表情包,試圖增加情緒。

他想,梁夢洲減重變來變去的事,謝橋應該知道吧?

很快他的手機就又響了,陳勉咧著嘴點開消息,果然是謝橋在問:“為什麽?”

陳勉想都沒想就對他全盤托出:“謝哥,你來評評理,導演讓我哥一個月減二十斤,正常人不抽脂能做到嗎?我哥185,158斤本來就不胖,再減二十那不成紙片人了?”

對面的“輸入中”的按鈕一直不停,看得陳勉急死了,在想,他到底有沒有辦法啊?

哪曉得等了半天,只等來四個字,謝橋問:“他怎麽樣?”

陳勉十分焦心,想了想才打字說:“可慘了,吃了一個星期水煮菜,今天好不容易吃兩只蝦還沒放鹽,都要吃吐了,現在走路都發飄!”後面兩句采用了誇張手法,希望能引起謝橋的重視!

“瘦太多的話,服裝風格要改,尺寸也有變化,我來聯系導演。你們這兩天來找我吧。”

陳勉眼睛一亮,馬上就回:“多謝謝哥!謝哥你可一定要勸勸導演啊!”

等他放下手機,就看走路都發飄的梁夢洲叼著蝦尾看他,咽下去才問:“笑成這樣,有對象了?”

“沒啊。”陳勉說完,腦子又過了道彎,想,可不能讓梁夢洲知道事情是他抖出去的,他哥的自尊心在某些時候強得可怕,於是又樂呵呵加了一句,“是謝哥,關心你呢。”

梁夢洲眉眼一動,又叉了一只蝦,若無其事問:“關心我什麽?”

陳勉隨口亂扯:“就關心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聽說你減肥,讓你抽空去見他。”

“……他讓我找他?”

“是啊。”

梁夢洲把叉子一扔,開始冷笑,不是說什麽“樹冠羞避”,要保持距離麽,現在讓我見他?怎麽,後悔了?呵……男人。

“讓他自己來。算了,別來……最近沒空搭理他。”

“啊?”不是,怎麽這樣?

吃完飯梁夢洲開車送陳勉回家,因為他的助理吃得肚子都圓了,怕剎車踩急了吐出來。

已是十一月的尾巴,夜風很涼,吹得路旁的樹葉聚在一起,又飛散,燒烤攤高揚的煙打了個轉,不知從哪裏角落鉆進車裏。陳勉捏著鼻子,按下窗說:“不行,哥,快開,聞不了了。”

梁夢洲腳踩油門,嫌棄得要死:“別叫,先送你回家。明天張老師臨時有事,琴先歇一天,你不用來接我,給你放一天假。”

陳勉拍著胸脯說:“哥你有什麽安排嗎?”

方向盤打了半圈,車子絲滑右拐,梁夢洲說:“問那麽多,還沒吃飽是吧?”

陳勉不服氣,轉頭就把他賣了個幹凈,給謝橋發消息說:“你知道我哥明天要去幹啥不?他有秘密了,不讓我跟,我好難過。”

謝橋回得很快:“他最近有什麽特殊動向?”

特殊動向?陳勉隨手打字回他:“昨天我看他在看游樂園門票,可能壓力太大想散心?”

“行,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了?

陳勉捏著手機,一行字刪刪減減挺茫然,他本打算把梁夢洲怕失重的事透露一點小風聲的,可還什麽都沒說呢,謝橋就知道了?不會是在敷衍他吧?但他今天已經騷擾他太多次了,沒好再問,模模糊糊回了家,倒頭就睡了。

城市偌大,有的人進入夢鄉,有的人還在為明天奔忙。

梁夢洲正在收拾第二天要穿的行頭,一件帶帽子的黑色衛衣和黑色純棉長褲,十分樸素,為了防止明天被認出來——他確實買了張游樂園門票,但不是為了散心,而是想給蹦極找個“平替”,徹底解決失重這個毛病。

顧曲這個角色有大量打戲,不出意外都要靠吊威亞完成,就他現在的狀態,一上去就會暈趴下,哪還能打。眼看進組的日子越來越近,再不解決這個問題,他就要被解決了。

準備好後,他就躺上了床,但直到淩晨一點,他也沒睡著,甚至跑到車庫,摸了好幾把帕拉梅拉的方向盤,心中十分不舍:不會真要走到賠違約金的地步吧,他不想賣車啊,這是他姥爺給他買的呢……

又圍著車子轉了兩圈,順暢欣賞了下月色,他才回到房間重新躺下,開始回想進入演藝圈的真正原因——每當他想放棄時,都會想一想來時的路,因為那些構成他過去的東西,也必將構成他的將來。

大概是十六歲,他還在出道準備期,每天白天上課,晚上學畫畫、滑板和一些小語種,豐富奇奇怪怪的人設技能,幾乎沒有休息,在沈默和疲憊中瘋狂生長。

一天晚上,他照例在籃球場練射擊,沈蕓女士給他發視頻,才一接通,看他滿身是汗站在漆黑的夜色中,她的眼睛就紅了。等她平靜下來,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有沒有後悔走這條路。

他當然說“不後悔”,但說出口時其實很茫然,不明白自己是喜歡明星光環,還是喜歡明星身上的可能性,可以以一種身份體驗多種生活,諸如唱歌、拍戲、拍記錄片、演話劇等等。現在想來,他想要的應該是與眾不同,或者說是想被看到。

在家裏,沈蕓是各種意義上的成功人士,不管是事業還是家庭,她做得同樣出色,梁景山更是無所不知,知識面廣得像能容納宇宙。自打他記事起,就在他們身上體會到一種明確的篤定——他們似乎永遠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問題和答案也像同時在他們腦中,尋常人所探求的人生意義於他們不過是探囊取物。

可是對梁夢洲來說不是的,雖然他什麽都不缺,精神和物質世界同等富足,但更多時候他覺得自己走在一條筆直的路上,不管多遠多高,永遠都在他們的意料之中,亦或者說,他們已經是頂峰,他再也無法超越他們。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那現在的生活是嗎?”黑暗中,梁夢洲瞪著天花板,默默問自己。可是十六歲叛逆期選的路,總不能因為害怕失重就說年少輕狂選錯了吧?

於是第二天早晨七點,天還是青灰色,他就無比鎮定地出了門。

早高峰奇堵無比,他們這些小車仿佛被沾在什麽難纏的粘稠的嘔吐物上,走一步都難。梁夢洲在暴躁老司機們的滴滴聲織成的交響樂中,拐了個半死不活的彎,進到右車道——還有五公裏就要游樂園了。他的死期不遠了。

盡管帕拉梅拉被開成老頭樂,但再遠的路只要堅持就能走到終點,游樂園還是到了。梁夢洲停好車,雲淡風輕地從車上下來,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設——對於明天的他來說,今天的一切都是必將成為過去的幻影,所以不用緊張,也不用害怕,做就對了。

他感覺今天一天喝的雞湯比他過去一年的還要多。

今天周三,也不是節假日,游樂園稍顯冷清,他拿著景區的宣傳冊看了十分鐘,選了三個目標,一是子彈列車,類似迷你版過山車,小小一截五組十個座位,做成紅色小火車的樣子。另一個是海盜船,最後一個就是過山車了,徐徐漸進,張弛有度,他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算他打算安然赴死,不,勇敢面對時,身後有人叫了他一聲。

“梁夢洲?”

梁夢洲疑心自己神經失調,出現幻聽,不然怎麽會聽到謝橋的聲音?

他扭頭看了一眼,雙眼發直地說:“你跟蹤我?我車上有定位儀?”

謝橋說:“沒有跟蹤,我猜你會來這。”

“你怎麽猜的?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來幹嘛,笑我嗎?”

“不笑你,來陪你。”

“……哈哈,”梁夢洲笑出聲,當他是傻的嗎?但他又怕被看出心虛,挺直胸膛說,“不用,我自己可以。”

“走吧。”謝橋沒理他,抓過他的手臂就朝前走。

梁夢洲心想:“完了,他不聽人說話了,那我今天豈不是要丟臉丟到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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