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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天極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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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天極六年

一陣疾風破開了書房內那扇本就不怎麽牢靠的窗戶,桌案上的書信被這陣風卷著,落了一地。

李果兒急忙上前,把東西重新規整好,隨後轉過身,對跟著他來的內宅女管事劉知月說道:“方才你講,老夫人要拿什麽來著?”

“之前宮裏賞的絹扇,老夫人說,一直放在老爺這裏,前些日,門房家的媳婦嫁女,老夫人說好了要賞她的,這會兒才想起來,東西還放在書房。”劉知月答道。

李果兒摸了摸腦袋,一時半刻想不出,之前宮裏賞的絹扇,到底存在了哪裏。

“你們怎麽在這兒?”就在兩人左右為難時,秋泓推門進了屋,跟在他身後的,正是昨日剛剛回京述職的燕寧總兵陸漸春。

李果兒一窘:“知月姑娘來拿絹扇,小的不記得,絹扇在哪裏了。”

“絹扇?”秋泓皺了皺眉,“宮裏賞的東西,不在庫房,還能在哪兒?”

劉知月急忙解釋:“我帶著人去庫房找了,可是庫房的管事說,先前宮裏賞的,不論是什麽,都先送到老爺您這裏。”

秋泓和陸漸春還有正事要談,不想跟這兩個糊塗東西廢話:“先去庫房找,幾把絹扇,何必在這裏費功夫?”

“是。”李果兒和劉知月諾諾連聲。

等人走了,陸漸春笑道:“方才那姑娘看著,似乎對鳳岐你很上心。”

秋泓一擡眼:“你說什麽?”

陸漸春立即收起了笑容:“沒什麽。”

秋泓嘆了口氣,擺擺手:“說正事吧,上月天崇道殘部進犯阿耶合罕部的情況怎麽樣?”

陸漸春沈默了片刻,隨後回答道:“這夥天崇道殘部不簡單,也兒哲哲沒說錯,他們背後……似乎有朝中之人。”

“朝中之人?”秋泓雙眸一凝。

此時是天極六年的暮夏,九邊還算安寧,秋泓正在與長纓處諸臣商討重修《昇法》之事,這事剛提出便受到了重重阻礙,眼下一團亂麻,北邊又忽然鬧出了天崇道動亂的事端,惹得天應王夫人也兒哲哲入京告狀。

“他們身上穿的甲,都是個頂個的明光鎧,若非昇軍主力,不能使用。”大朝會上,也兒哲哲振聲說道。

祝微坐在最上首的龍椅中,神色淡漠:“天應王夫人的意思是……這些天崇道殘部,都是我大昇指使的?”

也兒哲哲並非等閑之輩,她全然不懼年輕的天極皇帝,彼時竟當著滿朝文武和番邦使臣的面,冷笑了一聲:“陛下若要這麽說,那我就當陛下承認了。”

“荒唐!”秋泓及時出言打斷了她的狂妄之語,“北牧九年前歸順國朝,其間你們從互市中拿了多少好處,我們暫且不提,如今僅僅只是一身明光鎧,夫人難道就要說,那些進犯了北牧的天崇道殘部,都是我大昇指使的了?”

也兒哲哲眼微瞇,不說話了。

這場朝會不歡而散,直到最後,也沒有論清,那些突然轉了性的天崇道到底是因何而起。

“唐公有說什麽沒有?”眼下站在書房中,秋泓問向陸漸春。

陸漸春沈吟:“他說先前還在南邊做兩懷總督時,繳獲了不少江山輿圖的殘本,這些殘本和覆刻本當時已被悉數銷毀,天崇道總壇也因此支離破碎。可是現在,那夥當年跟著碧羅一起出關的殘部突然冒頭,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江山輿圖又現世了?”

秋泓斟酌起來。

“若是江山輿圖再次現世,天崇道或許會自認為又找到了前進的方向……”

“那明光鎧是怎麽回事?他們真的有朝中重臣支持嗎?”秋泓突然說道。

陸漸春一滯,皺起了眉:“這……”

兩人無論如何也說不清,出現在這夥殘部身上的明光鎧到底與昇軍有沒有關系。

若是有,那是誰提供給他們的?

若是沒有,那他們又是如何得到的?

“或許也兒哲哲沒說錯,只不過……”陸漸春一頓,“只不過,她也分不清,暗中扶持關外天崇道殘部的,到底是什麽人。”

秋泓緩步走到窗邊,順著那道剛剛被風撕開的小縫,看到了在院中說笑的李果兒和劉知月。

“去年達鴉谷一戰,你們的動向莫名被走漏了風聲,最後不得不以撤兵告終,其實那時我就有懷疑過,朝中不幹凈。”秋泓低聲說道。

“達鴉谷一戰確實蹊蹺,當時若不是鳳岐你及時傳訊,恐怕我手下的將士們都得折在那裏,”陸漸春跟上前,站在了秋泓的身後,“但是前線的消息,除了你我、唐公,還有誰會經手呢?這些幫忙遞信的親兵和家仆,都是自小跟著你我的,總不能,是他們出了問題……”

“也有可能是宮裏。”秋泓驟不及防吐出了幾個字,“沒準,就在陛下的身邊。”

“鳳岐,你說什麽?”陸漸春吃了一驚。

秋泓重新走回桌邊,深吸了一口氣:“當初,陛下去燕寧巡視邊防,最後卻鬧出了那樣大的一個亂子,當時我就有懷疑,陛下的身邊人裏有天崇道的眼睛。只是後來,張唯貞認罪伏法,又牽連出一幫天崇道小賊,這事便不了了之了,可我總覺得不對勁,尤其是陛下走失那事。”

陸漸春動了動嘴唇,有些不敢開口。

秋泓卻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我甚至覺得,陛下也被他們影響了。”

“鳳岐!”陸漸春立刻叫道。

秋泓按了按額頭,沒再繼續往下說。

正這時,李果兒領著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地敲響了秋泓的房門。

“老爺,”他在外面喊道,“宮裏派人來傳話,陛下要見您。”

今日祝微缺了日講,理由是傷風未好,還需調養。可實際上,他不僅沒病,還精神抖擻極了。

坐在天寶殿前的龍椅上,祝微歪著頭把王誠叫到了身前:“陸帥何時回燕寧?”

王誠心知祝微想問什麽,於是坦誠地回答:“再過三天,陸帥才會回燕寧,這次,陸帥把自己的兒子陸鳴焉送回了京城,據說,秋相把那小子安排進了天策軍。”

“天策軍?”祝微冷哼一聲,“倒是會謀算。”

五軍營在天子腳下,可天策軍並不在,天策軍的駐地是廬涯橋,那地方再往前就是入京的咽喉要塞,一向是重兵把守。陸鳴焉蔭了個小官,在天策軍當武職,不比在塞外舒服得多?

“陸鳴焉才幾歲,不過是個娃娃,跟在天策大帥的身邊當個親兵而已,皇爺您不必為這個生氣。”王誠說道。

祝微不陰不陽地擡了擡嘴角,似乎真的一點也不生氣。

“無妨,”他淡淡道,“將來,這個小子會立大功的。”

話音剛落,通傳的小太監已領著秋泓走進了大殿。

午時天飄雨,他出門匆忙,沒帶傘,從中安門走到天寶殿的這一路上,暮夏細雨打濕了他一身紅袍官服。

祝微貼心極了,先是借勢賞賜了秋泓一身坐蟒胸背,而後又要親自幫他更衣。

這種過於殷勤的事,秋泓已屢見不鮮,他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詢問祝微召自己入宮,到底有什麽急事。

“是太後的事。”祝微笑著說,“太後在宮裏住得有些發悶,想出去轉轉,那日和朕提起了京梁的始固山行宮,朕想著,太後既然喜歡,那不如就讓太後在那裏過冬吧。”

秋泓一怔。

祝微卻接著道:“先前朕在某些事上忤逆太後,惹得她老人家不高興,這些年來,總是在朕面前垂淚哭泣,朕看著心裏也不痛快。所以,她既然想走,那就讓她走吧。”

“陛下……”秋泓張了張嘴,卻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或者說,他也並非誠心想要反駁。

“正好,昨日王誠告訴朕,去南邊巡防的陸鳴安將軍,近日即將回燕寧,而陸大帥尚在京城,那麽……”祝微一笑,“那麽正好,就讓陸大帥護送太後南下,等太後安頓好了,再順便帶著陸鳴安將軍一起北上。”

“陛下,”這回,秋泓有話反駁了,他向上道,“天崇道殘部在北邊作亂,阿耶合罕部已經遭了難,如今陸帥雖在京城,但不日就將回燕寧,以免出更大的禍端。若是他走了,臣怕……”

“先生放心,陸帥只是一個人南下,又不是帶著燕寧官兵一起南下,副總兵秦惟不是還在呢嗎?況且,唐徹也沒走,先生有點太謹小慎微了。”祝微不等秋泓再開口,便當即拍了板,“就這樣,太後不日啟程,請陸帥準備著吧。”

秋泓還能說什麽?皇命難違,祝微今日找他,並不是找他商量,而是在直接告知,就算是他有心反駁,也無能為力。

“陛下……身子都好了嗎?”秋泓告退前,忽然問道。

祝微楞了一下,隨後露出了一個輕松愉快的笑容,他似乎對這一句沒什麽感情的關心很受用,張嘴就答:“多謝先生掛念,朕已經好了。”

秋泓沒再說話,他低下頭,默默一拱手,轉身走出了天寶大殿。

陰沈沈的雲壓在太寧城上空,雨不停地下,天有些冷了,秋天大概就快來了。

秋泓越走越疾,他似乎不是想要躲雨,而是想要快些離開身後這座宛如一頭巨獸的皇城,仿佛只要離開了,那雙總是在他身上停留的眼睛,就會立刻消失。

“秋先生!”這時,有人在他身後喊道。

秋泓腳步沒停。

“秋先生,太後讓奴婢來送送您!”身後那人繼續喊道。

秋泓一滯,轉身看去,就見一個年邁的老太監夾著把雨傘,步履蹣跚地追了過來,這老太監討好地笑了笑,把傘檐往秋泓的頭頂移了移。

“秋相,太後娘娘……有幾句話,想對您說。”

“太後娘娘?”秋泓微怔。

外臣非詔不入內廷,太後自然也出不了內廷,如今有話要說,上哪兒說?

秋泓站在天麟橋邊,遠遠地就瞧見一架馬車搖搖晃晃地駛來,牽馬的是個臉生的侍衛,他見了秋泓,上前一拱手:“煩請相爺上車。”

秋泓皺眉:“上車做什麽?”

“這……”侍衛欲言又止。

“我請相爺上,相爺也不肯嗎?”這時,車中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秋泓呼吸一滯,低聲應道:“太後娘娘。”

寧采荷輕輕掀開了一角窗紗,用餘光掃了他一眼:“上來吧,秋相,沒人會知道你在此見過我的。”

秋泓推辭不得了,他回身看了看四周,最終還是提起衣擺,走上了車。

“微兒把話都告訴你了?”寧太後問道。

秋泓沒有否認:“方才陛下召臣入宮,說的正是這事。”

寧太後笑了一聲,擡手掩住了面龐:“秋相,你可相信,那是我的意願嗎?”

秋泓順從地回答:“皇命難違,陛下一言已出,臣自然相信,那也是太後娘娘的意願。”

寧太後擡目看他:“你不幫幫我?”

秋泓一詫:“什麽?”

寧太後輕嘆一聲:“秋相,皇帝對你什麽心思,你難道不清楚嗎?我以為,當年在天慈宮,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太後……”

“你是他的先生,他的老師,當初束脩之禮的一應器物,還是我準備的。畢竟,先帝是個什麽樣的人,秋相你應該比我清楚,他成不了大器,救不了這個國家,而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微兒的身上,或者說,寄托在秋相你的身上。”寧太後徐徐說道。

秋泓一震,起身就要跪,寧太後卻一把托住了他的臂彎。

“所以,當年我發現微兒對你的心思後,暴怒至極,恨不能親自杖責微兒,可是,他貴為皇帝,我雖是他母親,到底並非親生,他不愛我,如今更是恨上了我。”寧太後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現如今,他要把我送去京梁,讓我在陪都做個耳聾眼瞎的富貴閑人。可是,秋相,盡管我是女流之輩,我也得說上一句,微兒他的路,已經越走越偏了。”

秋泓深吸了一口氣,沒再顧左右而言他,這個早已看明白了天極皇帝的重臣嘆了口氣,回答:“臣知道。”

寧太後目光微動。

“娘娘,您的一番良苦用心,臣都明白。”秋泓看向寧采荷,認真地說,“二十年前,娘娘曾是懷南鄉下的挖藕女,想必見慣了人間疾苦與百姓憂愁,臣也一樣。天潢貴胄生來尊享萬民侍奉,草芥之民卻只能生如螻蟻死如塵埃,這些事……旁人想不到,娘娘卻能想到,您是心懷天下的巾幗。”

寧太後松了口氣,笑了:“巾幗又如何?我如今馬上就要啟程南下了,秋相,到時候,我也不知道這深宮裏,誰還能幫你了。”

聽到這話,秋泓終於意識到,今日寧采荷到底要找他說什麽了。

“這宮裏頭,有外面的眼睛。”回府的路上,秋泓的腦海裏始終回響著這句話,寧太後語重心長,拉著他的手說道,“微兒的身邊,一定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秋相,為了大昇,為了你的學生,你得替我想想辦法。”

“想想辦法……”秋泓無聲自語道,“有什麽辦法呢?”

祝微確實是他的學生,可這學生已逐漸從他的手中掙脫開來,祝微似乎有自己的目標,而這目標大概與讓大昇與天無極毫無關系。

他想要什麽?他又打算做什麽?

秋泓毫無頭緒。

而此時,天極六年的夏天即將過去,遠方天崇道動亂再起,朝中人心又浮。本還算年輕的秋泓第一次感覺到了時間快要用盡,一切都已來不及了的錯覺。

他站在秋府門前看了看天,從黑沈沈的雲翳裏,看到了今日太陽落下的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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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卷基本都走古代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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