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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陣前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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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陣前招魂

等來研究所的專車,一箱子文物悉數裝好。

祝時元雖然心裏很想把那枚玉佩私藏,但卻不得不秉公寫好編號,然後記錄在案。

臨走前,他忍不住多看了“追月”二字幾眼,腦海中又浮現起了那個金絲楠木的棺材。

其實,這玉佩本是一對,另一枚名為“望日”,是昇代高皇帝祝璟與皇後孟氏的定情信物,此後百年,一直流傳於昇代帝後之間。

直到天極皇帝把“追月”賞給了秋泓。

這事太過出名,被後來的臣子視為君王盛寵的典範,以致如今各地都有出土仿造樣式。

比如,三年前,徽安縣茅河鄉的一個新代知縣墓裏,就挖出過和祝時元手上這枚一模一樣的玉佩。

雖說秋泓的墓沒有被打開過,眾人無從知曉正版“追月”到底是什麽樣子,但根據近些年的考古研究看,想來和那些仿造的也大差不差。

若是去樊州少衡古城的秋泓故居或是秋忠懿公墓外走一走,那些賣旅游紀念品的小店裏或許就能找到精美的“追月”周邊。

想到這,祝時元搖了搖頭,把方才嫌犯的胡言亂語甩到腦後,準備去技術中心看看那個裝了太監“陰根”的陶罐到底是哪個。

現如今,發掘出來的昇代“太監墓”並不多,一來由於宦官多數身份低微,死時草席一卷,骨銷人亡;二來則由於少數柄政弄權的宦官都未曾得到過好下場,往往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局。

最後善始善終,並留名史冊的昇代太監一只手就能數完,盡管這樣,他們的墓也至今無人知曉在何處。

祝時元曾去過宣寧年間南錄司都督文渡的文公廟,以及陪葬了昇穆宗的中正司提督太監馮運的墓。這兩人的墓中都有一裝著“陰根”的竹筒,昭示著故者生前的身份。

“鄉紳墳”裏的太監沒有竹筒,只有一個不起眼的陶罐,陶罐無甚特殊,普普通通,甚至絲毫沒有晚昇時期精美陶器的外形。但卻保存完好,只在邊沿處有一點細小的磨損。

技術中心的師姐見祝時元專心致志地研究起了這盛了太監命根子的陶罐,不由揶揄道:“上午的時候,我們把裏面的東西分離出來了,要不送你用?”

這話侮辱性極強,但祝時元也只是幹笑了兩聲:“我不是屍體發掘方向的。”

師姐一挑眉:“那也別幹站著,整天游手好閑的……老板說文野M1出土的那一摞文稿需要你修覆整理。”

“鄉紳墳”棺材裏陪葬的手劄也是祝時元認定墓主人身份的一個重要來源。

他跟隨導師,走的是古籍修覆研究方向,還在發掘現場時就初步查閱了墓主人手邊的隨葬文稿。

文稿上的內容多半是墓主人和親友的通信,其中還有不少是他生前整理的鄉史風俗,這恰恰和墓志銘上所寫的生平契合。

但在發掘現場手忙腳亂,祝時元並沒有認真閱讀。而此時,在拍照留檔和拆解書線的過程中,祝時元發現了一些關鍵信息。

“墓主人姓王?”他將紙頁小心翼翼地攤開,看著一封書信的擡頭若有所思。

一起處理文稿的老師也湊到了近前:“王什麽?”

祝時元搖頭:“只寫了尊河王相公,沒有姓名。”

“不過既然有個姓,那或許能先做個推論。”祝時元又犯了“藝術加工”的老毛病,他說道,“晚昇的太寧城裏可有不少姓王的太監,他們都是拜在王吉門下的幹兒子。王吉被誅殺後,手下的小太監們有的因在‘反王’中立了功,繼續留在天極皇帝身邊伺候的,比如王誠,甚至在永昌年間做到了中正司提督的位子。還有一些因為年紀較小,或者牽扯不多的,都給發放到陪都京梁了。”

“也就是咱們梁州。”這老師非但沒有責怪,反而一副豁然開朗的模樣。

這給了祝時元接著說下去的勇氣:“所以我猜,這個墓的墓主人應當是個被發放到梁州的王姓小太監,脫了籍後,在尊河鄉安家,因上過內學堂,能識文斷字,大概率人品也很不錯,因此後來成了一鄉鄉紳。”

這樣的說法不無道理,祝時元也很認同。他繼續往下讀,很快,又看到了另一關鍵信息。

《草鶴筆談雅集》。

這位王姓太監在書信中懇請友人為自己的《草鶴筆談雅集》做序!

祝時元霍然擡頭,一時震驚不定。

《草鶴筆談雅集》成書於天極、永昌之間,以講述晚昇社會民生為主,時不時還會穿插些朝堂野聞和志怪故事,這部書和《天極閑集》、《鵲山筆撰》以及《漱園焚香小稿》等一系列文人筆記雜談共同構成了研究晚昇時期社會狀況的文獻史料。

其中,《草鶴筆談雅集》因在書裏講過不少明熹、天極兩朝官員的秘聞,而被一些史學家認為,該書的作者或編者曾於明天之交在朝為官。但是,因《草鶴筆談雅集》未曾有任何署名,所以作者到底是誰,至今也只有猜測。

倘若真的能通過這些發掘出來的文稿判斷出《雅集》作者的身份,那也算是留名考古學史的一件好事。

祝時元一時心跳如雷。

也正是此刻,他忽然想起了《雅集》中所載的一個野史故事。

這個故事講的是永昌十一年,因斷糧缺餉,燕寧總兵馬摯揭竿而起,率領鎮河、牧流堡兩地的十三萬駐兵南下,直逼北都城門。

永昌帝祝斕走投無路,準備一把火燒了太寧城,和馬摯玉石俱焚。

緊要關頭,皇帝身邊的太監王誠出了個餿主意,稱自己認識一位來自北疆幽離臺的巫覡,能用屍骨為死者重塑肉身,回招亡魂。王誠向年少不經事的皇帝吐露出一則深宮秘聞,說當年的長纓處總領大臣秋泓死後,天極皇帝不許他入土為安,一直把棺槨偷偷停在安寧宮,至於秋元正送回鄉的,只是衣冠而已。

口說無憑,王誠很快便為永昌帝找來了停在安寧宮密室裏的棺材和自己認識的巫覡。

那時在己醜宮變中退位的天極皇帝還活著,王誠在他的私藏寶物中尋找到了一縷秋泓三十三歲時留下的頭發,交給巫覡,用以重塑肉身。

就在大軍兵臨城下的關鍵時刻,滿朝文武所期待的,居然是給一個已經死了四十多年的人陣前招魂,用他的威名來震懾叛軍。

據《雅集》記載,這場塑肉身、招亡魂的活動非常成功,彼時“天地間陰風大作,雲卷霧漫”,最後天極太上皇在看到自己老師三十三歲時的年輕容顏後,“驚懼倒地,吐血而亡”。但可惜的是,眾人千盼萬盼,卻沒等到秋泓睜眼,馬摯就攻打進了北都。

祝氏宗親再一次南逃,只是這回,當年保護祝顓和小太子南下又北上的秋泓,只是一個躺在棺材裏的死屍。

永昌皇帝為抵禦叛軍而陣前招魂秋泓這事不知到底有沒有發生過,正史裏沒載,但永昌皇帝對秋泓的懷念追思卻被《實錄》和後人編纂的史書中反覆提及,不少野史筆記裏也記錄過這場宏大卻結果不佳的法事,雖細節有出入,可內容都大差不差。所以,也有史學家認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等荒謬離譜之事或許還真發生過。

但相較於其他筆記,《草鶴筆談雅集》中描述的故事更為有始有終。

據說,在北都被攻破後,祝家人逃到京梁城外時覺得帶著秋泓的棺材太累贅了,於是隨手丟在了林子裏。而京梁行宮中有個太監因兒時受過秋泓的恩惠,不忍看他曝屍荒野,所以帶著棺材,躲避戰火,最後把人安葬在了西江江邊,並日日祭拜,香火不停。

過去,祝時元只當這是個故事。畢竟,沒有誰會去相信野史裏的志怪傳說。

可是,如今他挖出了一座墳,墳裏躺了個昇末新初的王姓太監,這太監還很有可能是《雅集》的作者。

那他所載的故事,他所歸葬的地點,以及他隔壁的金絲楠木棺,不就全都對上了嗎?

對了,棺裏還有“追月”玉佩。

祝時元一陣恍然,一陣惶惑。他恍然自己似乎窺探到了四、五百年前的真實一角,但又惶惑——那開棺拿了玉佩的盜墓賊難道真的撞見鬼了?

匆匆把自己的發現記錄在案,祝時元飛奔下樓,準備再回文野村,好好把那墓室和棺材研究一番。

可正當下樓時,方才開他玩笑的師姐忽然叫住了他。

“小祝,你看本地頭條了嗎?”師姐問道。

作為研究所裏的透明人,祝時元性格忸怩懦弱,辦事糊塗,向來不討人喜歡,很少和自己主動說話的師姐忽然叫住了他,這讓祝時元有些受寵若驚。

“什麽頭條?”他趕緊問道。

師姐笑著晃了晃手機:“就是你們文野M1、M2的新聞,說是有個去小西江采風的美術生,在山裏面撞了鬼。媒體聞風而動,立刻發現周邊有兩處古墓正在發掘,而且,其中有座墓裏放的還是空棺。”

“什麽樣的鬼?”祝時元下意識問道。

師姐捂著嘴一笑,對祝時元這副神情樂不可支。

旁邊有其他人叫道:“就是你這個衰鬼!”

祝時元這才明白,原來是自己又被人嘲弄了。但他此時沒空思慮其他,腦子裏只一門心思地認定了那棺材裏躺的絕對是秋泓,因此也顧不得這幫笑得前仰後合的同學,只問同門借了車鑰匙,一踩油門就往城外去。

文野村位於梁州東北角,正坐落在始固山的陰面。相較於前山的“龍興之地”,這裏從沒發掘出過什麽大墓。

但陽面就不一樣了,昭王墳、長亭興墓、齊烈帝陵等成千上萬個大墓挨個排列,讓每一個登頂始固山的人都有資格笑稱,自己的腳底下踩著成千上萬位王侯將相。

天色已晚,祝時元開車路過跨江大橋,從匝道拐入盤山公路,進而一頭紮進崇山峻嶺中。

暮秋冬初薄霧彌漫,溫度降下後,山間盈蕩起層層如細紗般的青煙。祝時元駕齡不長,遇到這種路況,總是心裏發怵。

他減慢速度,打亮霧燈,在崎嶇盤繞的公路上徐徐行駛。

不知為何,今日天氣預報明明沒雨,此時卻又下起了蒙蒙小雨。水滴如斷線珠子般砸在前擋風玻璃上,落下道道模糊的漬跡。

滋滋,滋——

方才還講著晚間新聞的車載廣播忽然斷了線,只留下刺耳的電流聲和雨夜交相輝映。

祝時元突然開始害怕了。

他慢慢地松開油門,準備在前方岔口掉頭。既然有“鬼”,那今夜就算了吧。

可正是這掉頭的時候,祝時元還未來得及轉動方向盤,就透過那被雨水模糊了的玻璃望見一道隱隱約約的身影。

這道身影穿著紅袍,高高瘦瘦,和那盜墓賊口中的“鬼”一模一樣。

霎時間,祝時元屏住了呼吸,他猛地踩下剎車制動。然而,那立在車前的“人”卻在這時轉了身。

咚!一聲悶響,身穿紅袍的身影隨之倒地。

雨刮器刷刷輕擺,林木時不時應風而動,山間有候鳥起起落落,安靜與嘈雜並存之間,一片樹葉落在了引擎蓋上。

祝時元渾身僵硬發涼,心臟提到喉頭,一茬接一茬的冷汗順著額角淌下,他那緊握著方向盤的雙手不住顫抖著,極度的恐懼在瞬間將他淹沒。

——祝時元並不能說清,這種恐懼到底是來源於撞了“鬼”,還是來源於其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攢夠下車的力氣。

忘記了打傘,被細雨澆了滿頭的祝時元終於挪著步子,走到了車前。

兩束車前燈映著虛無的黑暗,在這昏黃的光線之間,伏著一個“人”——祝時元姑且把他當做是個人。

這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紅袍,腰間虛束一條玉帶,袍角沾著濕漉漉的泥土和石屑,但仔細看去,仍舊可見胸背上的坐蟒彩織。

“你,你是……”祝時元腳步一頓。

這人緩緩擡起頭,露出了一張毫無血色的面孔。

他長得很漂亮,秀麗的眉目間又帶有幾分英氣,一雙鳳目沈靜清正,哪怕是形容狼狽,也能看出氣質中的矜貴和莊毅來。

祝時元一窒,竟看得發了癡,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這人。

雨下得更急了,打得林葉沙沙輕響。

雨水順著那人蒼白的臉頰滑下,落在了他懷中抱著的一柄寶劍上。寶劍劍鞘花紋俊逸,劍柄上書“染春”二字。

祝時元腦中一嗡,虹膜縮如針尖,黑霧在眼中疾速擴散。

他雖不知那柄史料記載中說由燕寧總兵陸漸春親手贈給秋泓的寶劍到底長什麽樣子,但他卻讀過陸漸春的詩:

“來年劍定怒河谷,霞照兵戈盡染春。”

此詩寫於明熹元年,當時的陸漸春還不是燕寧總兵,只是長亭指揮僉事,但因祝氏南逃,北地淪陷,文官武將悉數投降北牧,陸漸春這麽一個忠心耿耿的小小指揮僉事因而得到了重用。

在當時,“來年劍定怒河谷”這句不算詩海絕筆的吶喊,成了南朝口口相傳的名篇。

而那柄被帶入墓中的寶劍,也是因陸漸春得彼時只是王府長史的秋泓賞識,所以相贈。

如今,這把傳說中的劍出現在了祝時元面前,叫他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微兒?”一道略帶疑惑的聲音響起。

祝時元一詫:“你在叫我?”

那人撐起身子,仰頭看向祝時元,神色怔然:“微兒,你不是微兒……”

“微兒……”祝時元嘴唇翕動,顫聲問道:“那你是……”

那人深深一俯,向祝時元行了一禮:“在下秋泓,秋鳳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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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泓(活人版)正式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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