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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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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夜宴向來是最無趣的存在,皇帝皇後還有太後高坐在上認真欣賞著樂曲,盡心盡力扮演著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場景,然則面和心不和,雖是一派祥和,沒有絲毫生疏的樣子,但在場每個人的心眼子比那馬蜂窩還要密,一句話裏就含了不知道多少圈套陷阱,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他們這些皇室宗親現下只需要陪伴在側,做闔家歡樂之相即可。

隨著悠然的竽樂聲在殿中流淌,席間觥籌交錯,上首的皇帝隱忍著咳嗽幾聲,舉杯朝殿中眾人笑道:“今夜良宵,諸位可要盡興啊。”

絲竹聲聲不絕於耳,眼前是舞姬曼妙舞姿,席間自是歡聲笑語不斷,眾人起身共同舉杯朝皇帝敬酒:“恭祝吾皇千秋萬載,歲歲長安!”

巳時將近,皇上有些不勝酒力,國庫吃緊,這些年帝後厲行節儉,今年沒有多餘的安排,宴席完畢,便吩咐眾人散了,夜宴結束,各人自行出宮回府。

祁湛和安瀾、祁淵和沈念曦幾人前後挨著走在宮道上慢慢朝宮門處走去,丫頭們在前打著宮燈照明,在地上印出一圈圈光影,照亮眼下方寸之地。

回想起席間皇帝時不時的咳嗽,沈念曦壓低聲音略帶擔憂道:“皇上龍體似乎不大安康啊。”

“朝政繁重,皇上日理萬機,疲累些也是有的。”安瀾呼出一口冷氣輕聲道:“京中寒涼,皇上咳疾反覆,皇後娘娘也很是擔憂,日常飲食都小心伺候著呢,等時氣回暖,自然也就好了。”

祁湛微微嘆了口氣:“父皇年輕時隨先皇征戰四方,留有許多舊傷,如今年紀上來了,身子總是不爽快,我前些日子特地命人去尋了良方,已交由太醫院研制,願父皇身子早日安泰。”

沈念曦點點頭,沒再說什麽,祁淵溫熱的手握緊她的手,淺淺笑了笑沒有說話。

眾人默然出宮,乘坐各家馬車回府。

如今皇上舊疾纏身,眼瞧著龍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但大事未明,時局不定,各人都有各人的事要忙,沈念曦沒空管那麽多,只能將眼下的事做好便是謝天謝地。

新春伊始,本應仔細養胎的沈念曦卻總是身體不適,時常傳太醫診脈開方也沒能得到緩解,四下對此都關切得很,宮裏皇後那兒更是直接免了沈念曦初一十五的請安,她自然只能更加小心養護著依舊空空如也的肚子,還得防著祁淵借口鬧她,這一天天的,真是忙得很。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連日濕冷陰寒的聖京時氣回暖,天空放晴,四下鳥語花香,可算是有了些許春意盎然的意思。

沈念曦四個多月的身孕還不怎麽顯懷,整個人瞧著仍是清瘦的,難得天氣好,她也有了精神,便由丫頭們扶著在園子裏散步。

湖上波光粼粼,岸邊楊柳依依,暖風盈盈吹起衣裙絳帶,沈念曦望著寬闊的湖面蕩起層層漣漪,嘆息開口:“真想去釣魚啊。”

寒煙在旁勸慰道:“王妃現下胎氣不穩,身上一直不舒服,太醫囑咐了要靜養的,王妃忍忍吧,咱們沿著湖邊走幾圈就好了。”

山荷跟著安撫道:“姑娘,我們去前面亭子裏餵魚吧,那些大胖紅鯉魚游來游去的可好看了。”

主仆幾人說說笑笑去了湖邊涼亭,說話間便拿來魚食,沈念曦往平靜水面撒去一點兒,立時便有無數魚兒浮出水面爭搶,各色魚尾拍濺出多多水花兒,熱鬧極了。

沈念曦正覺無趣,回身將手裏小罐子交給寒煙,擡眼便見前方有幾道身影緩緩走近,臉上立時多了幾分玩味的笑意來。

對面的劉芷念還未曾走近時便瞧見了亭子裏人影攢動,既是不巧遇見了也只得上前請安,免得叫人拿住話柄又說她不守規矩,自從沈念曦回心轉意,她在這府裏討生活才算是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如履薄冰。

“給王妃娘娘請安。”走到近前,劉芷念這才收斂神色微微屈膝朝沈念曦行禮問安。

“起來吧。”沈念曦拿著手帕朝天上金燦燦的太陽看了看,淡淡道:“今兒天氣好,你也來園子散步啊。”

劉芷念眉眼低垂,面上瞧不出絲毫情緒,淡淡應聲道:“回王妃的話,是的。”

沈念曦收回原本要遞到寒煙手中的魚食罐子,轉而朝劉芷念面前遞去,“難得遇上,就一起來餵魚玩兒吧。”

“可妾身還有事,不想打擾王妃雅興。”劉芷念站在原地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腳下沒有挪動半分。

沈念曦緩緩收回手,回身繼續往湖裏撒魚食,嗓音平靜卻染上幾分冷意:“想來你是要忙的,聽聞這些日子劉夫人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吃了許多藥也不見好,我原想向你薦一個人去瞧瞧,現下看來是不必了,你既然有事要忙,便退下吧。”

劉芷念猛然擡起頭看向沈念曦,像是被什麽突然打通了關竅似的,五臟六腑都都被寒冰凍住,她虛無的嘆出一口氣來,半晌才冷笑一聲上前,扭頭看著沈念曦平靜開口:“說吧,你想做什麽,或者說,你想要讓我做什麽?”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爽快,沈念曦將手中的魚食連同罐子擲進水裏,砸出一片水花兒來,她拍拍手看向劉芷念淺笑道:“當然是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啊。”

“什麽意思?”雖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不知怎麽的讓劉芷念後背忽然爬上絲絲涼意,看著眼前人只覺陰氣纏繞,讓人不寒而栗。

沈念曦撫上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笑得越發燦爛起來:“你前前後後往我房裏添了那麽多東西,見效可太慢了,我今兒便徹底成全你,所以你要記住,你娘能不能活,全看你此番如何抉擇了。”

劉芷念眸中不安愈發濃重,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見沈念曦猶如一片落葉輕巧向後倒去,而後撲通一聲,耳邊便想起臉嘈雜的聲音。

沈念曦餵魚時不慎落水,小產了。

原以為只是意外,可梁王細細追查下來才知,前些日子王妃身子多有不適,原來是有人在沈念曦房中所用燭火中加了傷胎之物。

而這罪魁禍首,自然是府中那位從前也算得寵的側妃劉氏了。

外頭七嘴八舌可是將這件事傳得繪聲繪色,都說梁王妃可憐,原本身子就不好,後來又因和側妃爭寵而遭陷害被梁王厭棄,好容易有了身孕才得以回來,可惜得意沒多久,好好的一個孩子就沒了。

又說這劉芷念真是心狠手辣,聽說沈念曦落水時劉側妃也在場,也不知兩人是說了什麽,怎麽好好的會掉到水裏去。

細細推敲之下,到處都耐人尋味。

初春的水還是涼,刺得骨頭生疼,沈念曦為了圓好這個謊,算是下了功夫了。

陷進水裏時還被那些胖鯉魚的魚尾拍了好幾下,池水又腥又冰冷,她泡了好一會兒才被寒煙她們撈起來,還丟了個碧玉釵,真是晦氣。

在水裏泡了這一會兒,沈念曦不免受涼,這會兒正裹著被子由祁淵給她餵姜湯,她氣呼呼瞪著眼前的男人啞聲抱怨:“都怪你,咳咳……”

祁淵眼中是忍不住的笑意,嘴上卻殷勤承認:“是是是,是怪我,都是我不好。”

沈念曦望著他笑意難忍的臉,從被子裏伸出手捶了他肩膀一拳,嗔怪道:“你還笑!”

“好好好,曦兒此番確實是受委屈了,為夫定然為你撐腰。”祁淵立時收斂神色,舉手發誓。

沈念曦微微咳嗽了兩聲,搖頭不屑笑了笑:“如今你雖然算是和太後徹底撕破了臉,可有劉家在,未免場面太難看,太後是不會輕易將這個釘子從咱們府裏拔除的,便是無用也能留著隔應你我,別說我掉了個孩子,我就是淹死在那兒,太後也總有法子能護著劉芷念的。”

一如當初母親的離世,還有陶陶的死。

只要有權者想一筆勾銷,總有千千萬萬個理由推脫責任,權勢在誰手,自然便是誰說了算。

天大的鍋砸下來,就是砸得粉身碎骨也得硬抗著。

祁淵深深嘆了口氣,撫上她還有些蒼白的臉頰嚴肅道:“委屈你了,還得再忍忍。”

“時勢覆雜,我們都是這名利場裏沈浮的棋子罷了,你沒得選,我也是。”沈念曦偏頭將臉頰靠在他的掌心,輕聲道:“當初你說的沒錯,我鬥不過他們,所以只能忍,現在也是。”

紅燭閃爍,屋內暖黃一片,四下靜悄悄的沒有多餘的聲響,祁淵認真描繪著女子柔和的眉目,那一貫清冷幽深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他的影子,說不上來是怎麽樣的歡喜,好似這麽多年都處在黑暗之中追著點點光亮前行,而今光亮伴他左右,讓他不再迷惘,令人心田暖意洋洋。

良久,祁淵捧住她的臉珍惜般開口:“委屈你了。”

春日裏四處都熱鬧得緊,自從沈念曦小產,來看望的人就更多了,只是這回她誰也沒見,外頭只當她傷心壞了不願見人,算是情有可原。

卻說劉芷念謀害沈念曦肚子裏的孩子證據確鑿,更有沈念曦落水這一遭徹底沒能保住胎,皇後知曉後自是怒不可遏,可無奈上頭還有個太後壓著,口口聲聲為了皇家顏面不宜張揚,又說劉芷念只是年紀小一時糊塗,況且她在月華閣裏弄得那些手段並不能叫人滑胎,只是虧損母體而已,所以沈念曦滑胎還是怪自己不小心,但劉芷念畢竟做錯了事,如今已很是後悔,知錯能改,罰在府中禁足,直至抄足百卷血經。

如此,一則全了皇家顏面,二則也算是給劉芷念教訓。

劉芷念認罪認罰,從頭到尾都沒有半分辯解。

事情到此算是了結,沈念曦也沒再說什麽,默默應下了這個結果。

畢竟比起這些後宅爭寵的瑣事,還有許多事都比這點子爭風吃醋的雞毛蒜皮更要緊。

顧霄又來了,如果說從前他還有幾分顧忌,那麽現在他已然破罐破摔了,不在乎自己,更不在乎沈念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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