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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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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禮

沈念昀已經沒有任何耐心再和這些人虛與委蛇下去,只消一個眼神,身旁的葉風便已經持劍上前,冷漠開口:“夜已深了,今夜有太子妃守靈便好,各位請回吧。”

話音剛落,便另有幾個黑衣護衛進來,持劍無聲趕人。

沈家人沒有辦法,接二連三哆嗦著退下了,沈桓氣得發抖卻無可奈何,李氏一直躲在他身邊,目睹這架勢也是憋屈得無語,可眼下這情勢她也不敢再亂說話,只是扶著沈桓手臂的手暗自用力捏了捏。

沈桓拳頭捏緊又松開,幾經吐息後憤然甩袖離開,他就不信了,沈念昀真的肯讓柳氏遺體破損,仵作若是只查驗屍體表面,又能查出什麽來?

一直沈默不語旁觀的顧霄見此也終於松了口氣,與沈念昀目光交匯,他稍稍頷首後便退出靈堂離開了,能做的事他已經做完,剩下的他管不著,也沒有任何立場去管。

連綿不絕的細雨終於停了,雨後泛著泥土腥氣,寒意絲絲縷縷隨著微風而來,黑夜濃墨般化也化不開,周遭安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響,便是連蟲鳴也沒有,所有的一切都好似在這無聲無息的暗夜裏停滯了一般。

沈念曦昏昏沈沈不知過了多久,像被浸在溫溫熱熱的水裏泡著沈浮,腦海中思緒亂做一團,一會兒是未出閣時和姐姐一起學習女紅刺繡的場景,一會兒又是姐妹倆個和母親一起在湖上摘荷花,再一會兒又是她纏著母親在廚房裏燉肉吃,過往種種斷斷續續的不停在腦中重現,不停變幻的刺目白光閃過,最終都化成了滿目晃眼的白綾在風中飄蕩,身上有尖銳細密的疼痛傳來,好似有什麽東西拽住腳腕硬生生將她從水中撈了起來。

沈念曦猛然睜開眼,大口大口坐起身來喘氣,手還被人握著,持續不斷傳來熱意。

床前影影綽綽立著幾個人影,是為她紮針的太醫還有幾個丫環,床邊坐著的人是祁淵。

沈念曦睜著無神的眼睛呆楞望著屋中情形,後背汗涔涔的,被突如其來的寒意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這是她未出閣前住的屋子,即便一直有人打掃收拾,可長久不住人,臥房內也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潮氣,就算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什麽事都未曾發生,也很快便被這股無法抹去的黴氣帶回了現實。

祁淵見人醒了,連忙接過丫環遞來的參湯,餵到沈念曦嘴邊輕聲哄道:“來,喝口湯緩一緩。”

五感漸漸恢覆,沈念曦淺淺喝了幾口便搖搖頭,體力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她掀開被子便要下床,口中泛著酸苦,連說話也很不利索:“我要去……去靈堂。”

“好,換上衣裳,我們這就過去。”祁淵沒有阻止,攬著她低聲道:“太子妃已將靈堂情勢控制住,連明芮都來了,北院的一事一物我也派人看管起來仔細查驗,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會放過。”

只不過他們回來得太晚,若真有什麽,只怕也早就被抹去痕跡了。

祁淵沒有繼續說下去,手腳輕柔得給她穿上孝衣,沈念曦麻木擡手,入目的所有都好似被蒙上了紗,想看也看不真切。

沈念曦草草穿戴好衣裳便由祁淵攙扶著急急往前院奔去,雖然躺了一會兒,可雙腿還是軟得厲害,陶陶她們還沒有趕回來,此刻只有借著祁淵的力氣才能往前走。

搖擺不定的光亮裏映出瘦削單薄的人影,沈念昀面無表情站在靈堂門口,紫荊和葉風一左一右守在她身邊,亦是巋然不動。

看到虛弱的沈念曦來了,沈念昀甚至還露出了淺淺的微笑:“怎麽不多休息會兒?”

沈念曦咬著唇搖頭,目光越過姐姐看向堂內,只見到棺木已開,簾幕後不停有人影閃動,雖看不到裏頭情形,卻也知他們在做什麽,說不上來此刻是何心情,哪怕方才她還和父親劍拔弩張執意要開棺,可眼下親眼目睹堂中情形,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令人無措的場景。

“進去看看吧,過了今夜,就再也看不到了。”沈念昀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波瀾起伏。

沈念曦周身血液都冷得快要凝固,所以連點頭都顯得僵硬,拖著腳步遲緩走過去,每往前走一步,都似行走在刀尖上。

祁淵默然松開手沒有跟著,而是留在了門邊。

出了這樣的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陪伴,在沈念曦需要他的時候再出現。

揭開帷帳緩步進內,只見幾人用藥巾蒙面,每一雙眼都很是嚴肅凝重的圍著屍床正在查驗。

“怎麽樣了?”沈念曦張口說話卻耳鳴得厲害,差點聽不清自己說的話,眼前的場景只讓她神思愈發混亂。

幾人沒查出什麽有用的,聞言都垂首沒有說話,明芮眼眶紅得發燙,隱忍著沒有上前,站定在原地握著手裏的銀針愧疚低頭。

幾個呼吸後才上前行禮低聲道:“王妃節哀,還沒查出什麽。”

“需得損壞、損壞她的身體嗎?”

沈念曦木訥睜著眼望著屍床,模糊一瞬後逐漸變得清晰,母親容顏只是有些蒼白,棺內用了很好的香料保持遺體不損壞,所以母親只像是睡著了,安靜的躺在那裏,哪怕身邊圍著這麽些人,有人擡起她僵硬的手臂拿銀針從指縫戳進去,她也沒有絲毫反應。

明芮沒有說話,上前擋住沈念曦的視線用唇語無聲開口:“我有辦法。”

混沌中的沈念曦拼命掙紮出一絲清醒,她胸口起伏半晌,牙齒在上下打顫,“你們呢,查得如何了?”

明芮悄無聲息說完便退到了一邊,還在小心查驗的幾人隨即上前,領頭的仵作沈聲道:“回王妃的話,夫人身上並無外傷,眼球、鼻腔、唇齒、頭發、指甲、皮下各處均已查驗,沒有發現中毒、窒息或是其他致命痕跡,符合怔忡猝亡癥狀,若還想進一步查驗,只怕、只怕需得剖開遺體。”

沈念昀聽到動靜也已經走到沈念曦身邊,淡然看了明芮一眼,嘆息擺擺手道:“此事到此為止,各位辛苦了,都退下吧。”

靈堂內重新安靜下來,明芮這才壓低聲音言簡意賅道:“我這裏有一種屍蟲,可以用來探查血液內臟是否有異,如此便不用讓夫人遺體有損,只不過,引出屍蟲後我還需要一些時日來查驗,才能驗出結果。”

幾乎是想也沒想,姐妹倆便點頭答應:“好。”

夜晚漆黑漫長,所有的齷齪不堪、悲憤怒氣都在這個夜晚重新回歸平靜安寧,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

姐妹倆在靈前守了一夜,再傷心欲絕肝腸寸斷的情緒也在曙光到來前消耗殆盡。

沈國公夫人離世的消息隨著訃告散滿全城,國公府掛滿縞素,往來吊喪之人絡繹不絕。

所有疑慮都已隨風而去,沈國公夫人本就身體孱弱,深夜不幸猝亡也是無可奈何,外人除了道一聲惋惜,自然不會深究什麽。

柳家不在京中,自得知消息後便日夜兼程趕回京奔喪,柳家人丁散落,昔日高門早已不覆存在,柳老太太年事已高,唯一的女兒也瘞玉埋香,哪裏能承受這塌天的打擊。

老人家的哭聲格外悲切淒婉,佝僂著身體伏在棺木上崩潰哭泣,在場之人見此情形都不免跟著拭淚。

這些日子沈念昀和沈念曦都守在靈前,此刻看著多年不見的外祖母伏在棺側撕心裂肺不成調的哭喊,姐妹侍立在旁無聲流淚,卻說不出任何安慰之語。

饒是向來情緒平緩沒什麽起伏的沈老太太此刻也很是傷心,陪在旁邊亦是止不住用帕子擦淚,她泣不成聲道:“這孩子服侍我一向謹慎妥帖,從未有過錯處,我沒有女兒,早已將她視如我親生女兒看待,她也敬我愛我,便是自個兒身體不好,也要將昀兒送來服侍我,昀兒從小就乖巧懂事,同她母親一樣溫婉和順,可知她教導兒女有方,這樣好的人,終是我們對不住老親家您,沒能照顧好她,叫她年紀輕輕的,就這麽去了……”

柳老太太顫巍巍從棺上起身,柳大老爺紅著眼攙扶著母親顫抖的手臂,老太太這才勉強能站立,她灰敗的眼眸看著同自己一般蒼老的容顏,兩鬢斑白,臉上是歲月刻下的道道紋路,末了,她擦著眼淚輕輕搖搖頭,“她命苦,是我這個當娘的沒用,如今她幹幹凈凈的走了,也算解脫,只願她早登極樂,來世做個自由快樂的孩子,不要再委屈自己。”

臉上有濕滑液體流過,沈念曦面無表情擡手擦淚,空洞無神的眼盯著前方,耳邊除了悲悲戚戚的哭聲就是和尚低聲吟誦經文超度,堂中香燭紙錢燃燒,各類氣味夾雜翻湧。

這幾日她不分白天黑夜都在流淚,即便身體已經疲倦至極,即便眼睛已經紅腫發炎,但淚水卻依舊控制不住,無時無刻不在往外湧,只要腦海裏想起娘的音容相貌、只要任何有關娘的事物落入眼簾、只要每個人都來她們姐妹面前委婉的道一聲節哀。

寒鴉盤踞,連日綿綿不絕的秋雨終於停歇,陽光也顯得格外溫暖。

沈國公府喪禮已畢,國公夫人的靈柩已由沈佑興送回沈家祖籍平溪郡,入沈家祖塋安葬,所有事務早已安排妥當,唯願國公夫人九泉安息,早登極樂,往生凈土。

偌大的府邸突然消寂下來,總覺得這些日子的喧鬧悲淒都像在做夢一樣。

可在風中搖晃的白燈籠和四處懸掛的喪幡還有腳下零落的紙錢,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沈念曦這一切都是真切存在的。

她們受身份所限,臨了也無法親送母親的靈柩回平溪郡祖塋安葬,出殯時她和姐姐只送到城郊便回來了,人已各自散去,沈府冷清不止一丁半點,滿地的圓白紙錢和偶有散落的金箔銀箔還來不及掃去,有的已經被踩得扭曲破碎,有的還靜靜躺在角落,只等被清掃。

沈念昀牽著妹妹的手步履緩慢走在園中,連日悲傷郁積於心,姐妹二人現在不施粉黛,素白小臉上滿是倦色,眼眸裏都是一模一樣的混沌頹敗。

“明芮那兒雖沒有查出什麽,可我還是不信,代嬤嬤說娘出事前幾日和父親大吵了一架,可為何爭吵她卻也不清楚,父親對此更是諱莫如深,甚是可疑。”沈念昀握著妹妹的手緊了緊,強壓住心中焦慮才緩聲道:“所以你我都要打起精神來,定要查明真相,否則娘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姐姐放心,我不會過分沈溺於傷情之中,娘在天有靈,她定會保佑我們一切順利。”沈念曦眨了眨酸乏的眼,只覺眼球刺痛無比,這些日子不分白天黑夜的流淚,哭得整個人都麻木了,耳邊好似還回蕩著木魚鑼鼓叩叩聲響,連自個兒說話的聲音也不大聽得真切。

沈念昀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面容憔悴的沈念曦,擡手摸摸她的臉輕聲道:“不要這般愁眉苦臉的,祖母見了,難免又要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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