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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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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商

第二日祁淵告假沒去上朝,沈念曦也不多問,只高興拉著他去望遠樓上繼續練習暗器。

祁淵坐在桌旁,手上端著一杯茶看似是在看沈念曦甩飛鏢,實則神思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如此心不在焉,沈念曦不高興了,丟下飛鏢直接坐到祁淵腿上,捧著他的臉靠近,不滿嘟囔,“你看看我嘛……”

祁淵放下茶杯,雙手掐住她的腰無奈笑道:“我怎麽沒看你了。”

“你就是沒看……”沈念曦癟著嘴,改為摟住他的脖子扭糖似的抗議,“別不開心了,這不是還有我嗎?”

抱著懷裏鬧脾氣的美人兒心被攪得更亂了,祁淵望著沈念曦心事重重嘆了口氣,“我是不是挺無用的?”

“誰說的,我們阿淵最厲害了。”沈念曦笑得溫柔,認真看著他愁雲不散的眉眼,轉而嚴肅道:“朝政上的事我不懂,我也不一定能幫得上忙,不過你也可以同我說說,我可以寬慰你嘛,若是缺錢了,不說你給我的那些,我用嫁妝也可以養你呀……”

祁淵擡手撫摸著沈念曦的後頸,心中陰霾散去大半,無奈笑道:“若你用嫁妝來養我,那我豈不是更沒用了。”

“才不會呢,除了錢財上還有旁的為難之處,我可以讓我姐姐,讓她幫你。”

話說完沈念曦便要擡起手發誓,祁淵笑著按下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裏握緊,“好。”

後來打聽消息的陳嬤嬤才告訴沈念曦,皇上意欲伐商,特召諸皇子議事,祁淵持反對意見,再次被皇帝斥責辦事優柔寡斷。

沈念曦聽罷也只是嘆氣,怪道此前皇上會那麽在意鐵礦的事,後又因太子督造兵器不利一案而大發雷霆,天子的目的,在近來終於顯現了。

祁淵與商國四皇子有生意上的往來,若是交戰,祁淵必會有所損失。

況且當初兩國設互市的事由祁淵辦理,為此還得罪了商國太子,惹來殺身之禍,他自然是不肯看著他的心血就這麽被戰火吞噬。

不過快到年下了,伐商一事終究還是擱置了下來,冬日不宜行軍,最遲也得等開春後再做決定了,祁淵白撿一頓罵,每日除了在禮部點卯,皇上又接連交了些瑣事與他,祁淵也只好老黃牛一般繼續兢兢業業的去辦。

四下裏喜氣洋洋,沈念曦和祁淵越發親密無間,夫妻二人默契的沒再提起那些煩心事,仿佛只要守住了眼下的安寧,便可一直這般風平浪靜下去。

日子一晃又是一年過去了,祁淵在沈念曦的陪伴下過了第二個有賀禮的生辰。

此次他們沒再張揚沒有大辦,夫妻倆如平常一般淡然相處。

晚膳的時候沈念曦親自下廚給他煮了一碗長壽面,上面臥了兩個荷包蛋。

祁淵吃著吃著忽有些悵然念道:“曦兒,你真的變了,一碗面就把我打發了,去年這個時候,你那股殷勤勁兒都去哪兒了?”

“安心吃你的吧,我親自煮面還不夠。”沈念曦白了他一眼,輕聲啐道。

祁淵原也只是說笑,吃了一口面後道:“不過隨口說說,就你小氣。”

夜色落幕,園子裏各處亮起了燈,沈念曦拉著祁淵逛園子,只可惜今夜又黑又冷還刮著風,實在沒什麽好逛的。

沈念曦察覺到祁淵今日又有些心不在焉,一整日都悶在月華閣裏,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什麽,沈念曦猜不到他為何總是心事重重,只想讓他開開心心的過生辰,所以用了晚飯好說歹說才把祁淵勸出來散心。

祁淵偏頭看著一臉神秘的沈念曦,無奈道:“你偏把我往這園子裏帶,可是在弄鬼?”

“明明是在為你慶生,怎麽算是弄鬼了。”沈念曦拉著他往前走,不服氣道:“走快點,就在前面了。”

走到花園一路便稀稀疏疏掛了些花燈,有意引著人往前走,沿路而去越走越明亮,直至走到栽種了海棠樹的涼亭旁,才算是到了盡頭。

海棠樹旁掛了許多花燈,各式各樣、色彩不一,仔細瞧了方能發現其中精妙,燈籠上的圖樣也各不相同,全是一男一女相處時的場景,騎馬、練劍、跳舞、劃船、逗貓、賞雨、掃雪……

祁淵一路仔細看過去,才發現畫的是他和念曦一起經歷的事。

“我畫了好久呢,怎麽樣,好不好看?”沈念曦挽著他得意炫耀。

祁淵伸手輕輕撫過燈籠上的紙面,笑著點頭:“好看。”

沈念曦拉著他往亭子裏去,笑道:“這還有一個。”

亭子裏高高懸著一個轉鷺燈,輪軸緩緩轉動,燈屏上不停變換的依舊是他們的點點滴滴。

祁淵寶貝似的看了半晌,比每一次去賞上元花燈還看得仔細,嘴角的笑意加深,“你費心了,畫得很好。”

沈念曦見他終於開心了些,變法兒似的又拿出了一個天燈,“那咱們放天燈祈福吧……”

“給王爺、王妃請安了。”秋雲等人不知從哪鉆了出來,笑吟吟的向祁淵祝賀:“祝王爺生辰大喜,平安順遂,長樂無極。”

因白日祁淵與沈念曦膩在月華閣裏不讓打擾,現在夫妻倆好不容易出來了,豈有不想見祁淵的道理,幾人的消息倒靈通,變著法兒的出現。

青羽上前小心翼翼道:“妾身們準備了些禮物給王爺慶生,王爺也瞧瞧我們的賀禮吧?”

祁淵好容易才有的笑容立時垮消散了些,他在想該怎麽打發這幾個礙眼的,一時沒有說話。

放完天燈沈念曦已經困了,正想回月華閣去歇息,現在是秋雲她們表現的時候,她也懶得插嘴。

幾方陷入沈默不過片刻,祁淵見沈念曦困倦了,只想陪著她回去休息,看也沒看秋雲她們一眼,“本王知道了,你們都退下吧。”

秋雲她們捧著生辰賀禮還跪在原地,王爺已摟著沈念曦走遠了,不甘看著兩人親密而去的背影,咬牙切齒。

如若不是宮裏催得緊,她們又何必這般自取其辱。

沈念曦倒沒想那麽多,這小半年裏她們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看得她都麻木了,眼下對於爭寵的戲碼沒有半點興趣。

夫妻倆回房照舊洗漱歇下,早就繡好的寢衣被整齊疊放在錦盒裏,熨得平整,專等這一刻拿出來送給祁淵。

“寢衣是貼身之物,我選的這塊料子最是柔軟,怎麽樣,還算合身吧?”沈念曦溫柔的給他整理衣裳上的褶皺。

祁淵笑得開心,眼中閃著光,“好看,什麽時候做的?我竟都沒有發覺。”

“看你這回還敢說我不盡心。”沈念曦歪著頭得意說道。

祁淵抱緊了面前的姑娘,黑暗的心在這一刻又有了一小塊光亮。

長夜漫漫,兩個人安然入睡,可回想著白日裏祁淵悶悶不樂的樣子,又看向身旁即使睡著了也皺著眉頭的祁淵,沈念曦困意全無,伸直了手去撥弄床帳裏香囊尾部的流蘇。

“不要!別打我……我錯了……母妃!母妃!”

黑暗中祁淵驚慌的聲音響起,徹底驚醒了堪堪要睡過去的沈念曦。

她撐起身撫著祁淵的胸口順氣,輕輕喊道:“阿淵,醒醒,快醒醒,你怎麽了?”

“不……不要……別打我……” 祁淵喘著氣,話裏滿是恐懼害怕,回應她的仍只有祁淵的囈語。

沈念曦急了,叫不醒祁淵,伸手一探,額頭滾燙,滿頭的虛汗。

她心慌拍他發紅的臉,著急道:“醒醒,阿淵!醒醒啊……”

祁淵猛然睜開了猙獰發紅的眼,眼裏閃著淚花,慌忙握住她的手顫聲道:“別走……”

沈念曦怕他燒糊塗了,輕聲哄道:“你發高熱了,我去叫她們找大來好不好?”

祁淵還沈浸在恐懼中,怎麽樣都不肯松手,沈念曦不得已又哄又勸,等待祁淵完全醒過神來,沈念曦這才下床開門出去讓人去找大夫。

床上的祁淵燒得臉通紅,沈念曦擰了塊冰帕子放他額頭上降溫,有些心疼。

好好的怎麽說病就病了,沈念曦握著他的手坐在床前,連手指頭都是熱的,同上次的情況一樣,他真的藏著很多不可言說的秘密,這些東西一直在撕扯著他,讓他連逃避都做不到。

大夫診過脈後開了藥方,好在只是發熱,沒什麽別的毛病,沈念曦這才稍稍放心,陶陶便也忙著下去抓藥熬藥了。

祁淵還發著熱,不過人已經醒了,呆呆的看著沈念曦沒有說話。

沈念曦單手拿下他額頭上的帕子,輕聲道:“先松開我,大夫說得給你擦擦身子散熱,來,我先扶你坐起來。”

祁淵聽話坐起,靠著枕頭懨懨的繼續盯著沈念曦。

手上觸摸到的每一處皮膚都燙得不像話,沈念曦轉身擰了濕帕子拿在手裏,看著床上昏昏欲睡的祁淵,自己的臉也紅了。

沈念曦忸怩著給他擦身子,目光再次落回到背上那些細密的傷疤之上,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喝藥後祁淵便睡著了,額頭也沒有之前那麽燙,沈念曦松了口氣,這才在他身邊睡下。

祁淵的風寒來的快去的也快,他身子骨硬朗,沒兩副藥下去就好了。

但沈念曦心裏卻存了疑問,祁淵那些夢話和落寞的情緒,到底是為了什麽?

雖然疑惑,可祁淵不願說,沈念曦也只好按下不提。

春分花事今多少,未覺心情似去年。

春雨綿綿,雨水卷起泥土腥氣而來,濃墨一般的黑夜裏只有雨聲淅淅瀝瀝。

轉眼又是立夏,萬物繁茂,雨水漸少陽光充足,熱意隱隱翻騰。

沈念曦也在梁王府裏過了出閣後的第二個生辰,她不喜張揚,各處也只送了些禮物以表慶賀。

祁淵又拿了些稀奇古怪的暗器教她使用,多是些暗藏玄機的珠寶首飾,即可做尋常裝飾又能在危機時刻拔出來變為武器。

且拿了許多瓶瓶罐罐開始教她怎麽神不知鬼不覺的下毒,只是每次看她往暗器上塗抹毒藥的樣子祁淵總是一臉緊張。

有祁淵這位好老師指點,沈念曦如魚得水,生辰這日祁淵特地推了外頭的事在府裏陪她,此刻兩人帶著浸過藥的面紗正在月華閣廂房裏調毒,底下人只當兩人在談情說愛,沒人敢多說什麽。

沈念曦專心致志在石磨裏磨著蠍子尾,祁淵抱手眉頭緊鎖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擔憂嘆了口氣:“這些小事教給底下人做就是了,小心傷著自己。”

“不會啊,我覺著很有意思,這些都是明芮悄悄給我帶進來的,她已經教過我該怎麽做了,放心吧。”沈念曦頭也不擡,話裏是藏不住的振奮。

祁淵無奈搖頭,唇邊笑意卻是不減,伸手接過小瓷瓶幫她一起裝剛配制好的藥粉。

夜來陶陶備了一大桌酒菜還煮了長壽面,帶著寒煙、山荷幾個高高興興的說吉祥話,沈念曦開心放賞,幾個人便歡喜下去了,連帶著一直躲躲藏藏的陳嬤嬤都難得高興了一回。

屋內安靜下來,沈念曦執起酒壺鄭重為祁淵倒滿,端起酒杯遞到他面前,“請。”

祁淵好整以暇望著她,沒有接,而是攬過沈念曦的細腰讓她坐到自己腿上,目光灼灼就著她端著酒杯飲下,滿意點頭,“不錯。”

手裏的酒杯差點沒拿穩,不過一瞬沈念曦便適應了,安然坐在他腿上,重新倒滿仰頭飲下,淡淡玫瑰花香滑過咽喉,清冽甜醉,歪頭靠進祁淵肩頭,笑嘻嘻道:“確實不錯。”

夫妻共用一盞,酒過三巡,沈念曦已有隱隱醉意,雙頰酡紅,賴在祁淵身上不肯起身。

祁淵無奈,只能如同抱小孩一般抱著耍賴的沈念曦去凈室洗漱。

浴室熱氣翻湧,自打祁淵換了個碩大的楠木描金浴桶後,底下燒水的丫頭總是頗有微詞。

此刻沈念曦歪在椅子裏,眼裏霧氣朦朧,話也不說,只瞧著祁淵傻笑。

祁淵蹲在她面前,撐著扶手笑意綿綿:“就你這酒量,以後不許在外人面前喝。”

“你不也一樣……”頭沈得不行,意識卻還是清醒的,沈念曦懶懶靠著椅背,玉石般閃耀的眼像是被輕紗包裹,無辜望著祁淵,伸手去勾他的下巴,嬌聲嬌氣的開口:“不許笑我……”

女子求饒聲軟軟糯糯傳出來的時候屏風後收拾衣裳的陶陶手上動作更快了,耳邊水波翻湧和難耐撒嬌的聲音比地上的衣袍還纏得緊,陶陶紅著臉,手腳麻利收拾好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門。

後背抵著火熱的胸膛,沈念曦仰頭靠在祁淵肩上,粉紅的唇瓣被男人貪戀攝取,肩頭的朵朵紅梅在熱水裏起伏不定,綻放得更加艷麗。

待到水溫已然變涼,祁淵才將昏昏欲睡的沈念曦從浴室裏抱出來,單手拖著臀,一手扶著後背,仍舊是以抱孩子的姿勢,寬大錦袍下只露出半截小腿,白皙細嫩的雙足懸在空中,足尖輕晃,落下點點水滴。

輕柔將人抱在懷裏,祁淵拿著帕子細細擦著黑發和身體上的水跡,沈念曦安靜閉著眼由他擺弄,臉頰上緋紅更甚,只咬著嘴唇哼唧著要睡覺,鬧得人愈發眼熱,祁淵抿著嘴角一言不發,耐心擦幹後剝掉衣袍咬著牙關將人放進床褥。

迷迷糊糊接觸到柔軟的被褥,身體終於落入到踏實的地方,沈念曦憑著本能朝裏拱了拱,臀上被人不輕不重拍了一巴掌,只聽祁淵重重嘆氣,“妖精……”

第二日醒來時已是晌午,祁淵早已離開,沈念曦有些頭疼,被陶陶扶起來收拾洗漱後喝了醒酒湯藥才好些,榻上小方桌上的紅木盒仍安靜放在那兒。

“這是什麽?”沈念曦好奇過去敲了敲。

當然是昨夜王爺吩咐她拿進來的給姑娘的生辰禮,但昨夜他們沒空拆,陶陶忍著笑意搖頭,“奴婢也不知道。”

沈念曦打開盒子,裏頭流光溢彩的碧青色紫薇花蝶暗紋舞衣映入眼簾,她楞了一瞬,笑意盈盈將舞衣拿出來。

柔軟的錦緞裁剪得宜,傾斜展開顯出曼妙腰身,白青色彩柔雅清淡,薄紗裝點更添幾分神秘,袖口腰間卻墜滿了翡翠玉珠和金鏈裝飾,又透出幾分華麗來。

陶陶目光也亮了,忍不住伸手輕撫,“真漂亮啊。”

沈念曦笑得開心,將舞衣抱進懷裏,揚眉道:“眼光還不錯,好好收起來吧。”

陶陶應下,一邊收拾舞衣一邊開口,“姑娘吩咐奴婢找的衣裳料子和紅玉、白玉、翡翠各類玉石都已經準備好了。”

“都送去越王府吧。”目光跟隨著陶陶的動作,沈念曦慵懶靠在榻上的軟枕裏,“好累,我先睡會兒。”

陶陶笑著點頭,“奴婢知道了,聽說相師起卦算了越王妃的胎,當時彩雲滿天,說什麽文昌星入命宮,天鉞星入福德宮,是大吉之兆,祥瑞之胎呢。”

“這很好啊。”沈念曦翻了個身,睡意朦朧,反正和她又沒什麽關系。

久不傳信的父親遞進來了夏日裏的第一封家書,信上說聖上欲出兵伐商,讓她勸說祁淵閉上嘴不許忤逆聖意。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話了。

沈佑興從武,此番正是立軍功的好機會,沈家自然不會阻止。

發白的信紙被燭火輕易點燃,暗黃的火光慢慢靠近,在快要觸碰到指尖的時候,沈念曦松開了手,如黑色羽毛的灰燼飄落。

沈念曦明白他這些日子一直在為這事發愁心煩,祁淵在商國有些許生意上的往來,與呂賢鬧掰後又搭上了商國四皇子,如若兩國交戰,損失最大的就是他了。

可天家聖意如此,即便父親不寫這一封信,祁淵又能做什麽呢,再次貿然阻止除了讓陛下更厭煩,也沒有什麽好處了。

祁淵回府時臉色很不好看,這些日子他都為了伐商的事情煩心,沈念曦也不知道怎麽寬慰,只能親手奉上一杯自己煮的茶,輕聲道:“王爺勞累了一日,解解乏吧。”

祁淵悶悶接過,只端在手裏不喝,沈念曦又道:“王爺息怒,既然陛下聖意已決,朝廷兵強馬壯,王爺又何必阻攔,是勝是敗還未有定論。”

祁淵呷了一口茶,平靜道:“念曦,我想喝酒。”

沈念曦默默走到側室圓桌前,端起桌上托盤走到他面前,盤中有酒壺並幾樣小菜,沈念曦將其移到榻上的小桌上,為他斟滿一杯,“來。”

其實她猜不透,此時此刻祁淵的不高興,是因為自己會因兩國開戰而受影響,還是認為不宜開戰,為天下百姓著想的苦心不被理解。

沈念曦緊接著為他倒滿了一杯,或許,兩者皆有吧。

祁淵喝的快,沈念曦默默站在他身旁一杯接一杯的倒,眼見一壺酒見了底,她倒滿最後一杯,不等祁淵拿起,擡起酒杯一飲而盡,笑道:“最後一杯,王爺賞給我吧。”

“還好……”祁淵扶額,苦笑著抱住了她,將臉埋在了她的小腹上,孩子氣般蹭了蹭。

沈念曦輕輕拍著他的脊背,隔著衣料也能感受他炙熱的身體和有力的心跳,不知怎麽,看著他緊皺的眉,自己就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心口,悶得人心發慌,“還好什麽?”

“還好有你……”

沈念曦的手撫上了他的臉,彎腰在他眉間烙下一吻,“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陪著你的。”

只是誰又能知道往後會怎麽樣呢?

屋外的風呼呼刮著,不多時雷電轟鳴,卻久久不見雨滴落下,又是一個光打雷不下雨的夜晚。

興和二十二年夏,朝廷以商國擾亂邊境、不遵互市規則為由,大舉發兵討伐商國,以劉統帥為主將,越王為副將,領兵四十萬直奔商國邊境。

沈佑興也在出征隊伍中,在一眾年輕的小將裏,等著建功立業。

天氣越發炎熱,不知是不是錯覺,沈念曦總覺得比往年要熱幾分,她迷迷糊糊的躺在瀟湘竹美人榻上小憩,微熱的風一下接一下的撲在身上,她懶懶的翻了個身,“寒煙,別扇了,你也歇歇吧,叫冰庫再送點冰過來。”

寒煙扯出帕子擦了擦額頭,應聲道:“是,姑娘,奴婢這就去。”

不多時寒煙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汁進屋,“姑娘,喝口湯再睡吧,解解暑,能好受些。”

“你們喝了嗎?”沈念曦迫不及待的坐起接過白玉碗,一連喝了好幾口才道:“今年怎麽這麽熱呢,雨也下得少,才四月裏就這麽熱,唉,這身上犯懶動也不想動,你傳話下去,管事們若無要事,就不必頂著炎日來回話了。”

“是,姑娘,奴婢知道了。”

沈念曦懶洋洋的躺回了榻上,自己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團扇,悶熱得一點兒睡意都沒有。

“姑娘,宮裏來人說慶妃娘娘傳召。”陶陶小跑進屋,滿頭是汗的走到她跟前,喘著氣道:“姑娘趕緊起來梳洗更衣吧,奴婢已經吩咐備車了。”

沈念曦翻身坐起,疑惑道:“現在?”

陶陶將她拉到妝鏡前按著坐下,拿起玉梳開始梳發盤頭發,“是啊,奴婢才將這月的月銀交給勤娘,見宮裏來人傳話,奴婢就忙趕回來了,只是這好端端的,慶妃突然召見姑娘你做什麽啊?”

沈念曦倒不是疑惑慶妃為何突然傳召,只是現在外頭那麽熱,裹在衣裳裏非得捂出一身汗來不可,她皺眉道:“還能為什麽,自然是為了她的好兒子。”

頂著烈日進宮,宮道也變得十分漫長,即便打著傘也不起什麽作用,熱氣騰騰從地上冒出,像是站在蒸籠裏,悶熱得不行。

終於走到了翠雲殿外,陶陶細細為沈念曦擦了汗,理順了衣裳,隨即有宮娥走出,垂首道:“請王妃入內。”

翠雲殿裏四處角落皆擺放了冰塊祛暑氣,挑開竹簾便有絲絲涼意撲面而來,沈念曦徑直上前跪下,恭敬道:“兒媳給母妃請安了。”

“起來吧。”慶妃一身淡藍色海浪紋錦袍靠在座上,裙角灑落一片合歡花,發髻間只有幾朵掐絲金片花朵和兩只白玉對釵,耳邊水珠狀綠翡翠耳環隨著她微微擡手而輕輕搖晃著,說不出的嫻雅貴氣。

沈念曦依言起身,恭順道:“不知母妃突然召見,兒媳來得匆忙,若有什麽失禮之處,還望母妃恕罪。”

慶妃斜睨著座下的人,緩緩道:“本宮召你來,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想問問你,秋雲她們伺候王爺可還妥當?”

“自然是十分妥當,並沒有什麽差錯。”沈念曦笑著回答,忍了大半年才發難,論忍力,她確實不如慶妃。

慶妃帶了些許不悅,沈聲道:“那本宮怎麽聽勤娘回話說年前她們惹了王爺厭煩,淵兒一直沒怎麽見她們,而且淵兒壓根就沒往她們房裏去過,這又是怎麽回事?!”

慶妃娘娘是祁淵的生母,每月傳人進宮詢問王爺的生活起居,並不是什麽異事,大半年都快過去了祁淵還沒碰過她們,慶妃可不是要著急的。

沈念曦面不改色覆又跪下垂首恭敬道:“母妃息怒,此前原是王爺身上不爽,才沒有去她們那兒,近來王爺又忙著籌措糧草一事,很少來後院,冷落了幾位妹妹也是無可奈何,等王爺忙過了這一陣,定會去看幾位妹妹的,母妃若要怪罪,就怪兒媳無能,請母妃責罰。”

她話說到這份上,情有可原,若慶妃娘娘還是執意怪罪,那就是不通情達理,有悖於以往和善待人的名聲了。

況且,現下有關伐商事宜可是朝廷的頭等要事,若祁淵做事不上心只顧著寵幸內院的姬妾,傳到皇上耳朵裏成什麽體統。

果不然,身旁的宮女蓉兒忙上前將沈念曦扶起,慶妃輕嘆一聲改口:“母妃沒有要怪罪你的意思,好孩子,快起來。”

“謝母妃。”沈念曦弱弱道:“請您安心,幾位妹妹冰雪聰明,王爺喜歡還來不及,怎麽會冷落她們呢,虧得勤娘在王爺身邊侍候這麽久,什麽事都做得好,卻怎麽連王爺的心意都不明白了,凈說些胡話讓母妃擔心,兒媳回去,一定好好說說她。”

慶妃擡手揉了揉額頭,掩去了方才眼中的不悅,柔聲解釋道:“本宮知你是個懂事的,我也是關心則亂,無事就好,無事就好。”

賠著笑臉又與慶妃閑聊了半晌沈念曦才從翠雲殿離開,走出宮門那一刻,沈念曦嘴角如刀刻上去的笑容霎時煙消雲散。

悶熱的馬車車廂裏,陶陶慢慢地搖著團扇,輕聲道:“姑娘,往後若王爺還是不去她們房裏,慶妃娘娘要是再問起,又該怎麽解釋。”

“今日的事有巫旭在,王爺必然會知曉,為了安慶妃的心,也為了不讓我再受到慶妃詰問,他會知道怎麽做的。”沈念曦闔上眼,面露苦笑:“你我就不必費這個心了。”

祁淵近來為了籌集軍餉,以及沿路糧草該如何分配一事忙得幾乎腳不沾地,已經有十幾日不進後院了。

如果不是今日沈念曦被慶妃突然召進宮,此時此刻,他應該還在明凈軒裏和一眾幕僚一起,拿著疆域圖商討,布局該從哪處調集糧草,大軍行到何處能夠及時補足,怎麽運輸才最有保障,既能滿足大軍每日的消耗,又能恰到好處的減輕行軍的壓力,加快行軍速度等等想想就讓人頭疼的問題。

也許是怕沈念曦在宮裏受委屈,祁淵忙裏偷閑來了月華閣一趟,接過沈念曦手裏的酸梅湯喝了幾口才道:“母妃和你說什麽了?有沒有受什麽委屈?”

沈念曦搖頭,自然挽上他的手臂往側室走,“沒有,母妃不過是問問府裏的瑣事罷了。”

“是為了她們的事?”

沈念曦只當是如平時一樣,想著什麽也不用解釋祁淵也會明白,點頭隨意道:“是啊,所以等王爺忙完這陣子,還是見見她們吧,年紀輕輕的獨守空房,也怪可憐的,王爺該雨露均沾才是。”

“你說什麽?”祁淵忽地抽開了手,皺眉看著沈念曦,沈聲道:“又要趕我去別處?”

小丫頭們進進出出的擺飯,忽聽見王爺的話,都自覺更加謹慎了起來,擺好飯菜之後,垂頭站在一旁等著吩咐不敢亂動。

祁淵從未用這樣的臉色和語氣對她說過話,沈念曦一時有些意外,看著滿屋子的丫頭下不來臉,扭頭有些生氣道:“自然,規勸王爺雨露均沾是妾身的本分。”

連日來蓄積在心裏的悶氣湧上心頭,祁淵生氣道:“王妃既如此賢淑,本王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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