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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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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那婦人顫巍巍的抖著腿站起來,心裏亂得像在打鼓,她搓了搓被踩得發紅的手,勉強忍著心慌道:“回王妃的話,前幾日因別院的廚房用火不當,連帶著幾間房屋被燒毀,修繕尚需時日,耽誤了四姑娘散心,奴婢們只好送四姑娘回來,順道來向二夫人、哦不、少夫人回稟此事。”

別院?哪處別院?

這話說得含糊,沈念曦目光落在那婦人身上,只見婦人的臉早已恨不得埋到胸前去了。

說來說去也沒什麽要緊的,陶陶察覺到沈念曦探究的目光,從袖裏的荷包裏拿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狀似尋常安慰道:“知道了,四姑娘心情不好,讓你受累了,別放在心上,回去吧。”

那嬤嬤見沈念曦沒有追問,松了一口氣的同時面露喜色,心裏再憋屈也暫且忍了下去,忙不疊接過恭敬退下去了。

陶陶扶住沈念曦繼續往前走,看了看四周才小聲道:“姑娘,那是蒼山別院管事的媳婦。”

沈念曦隨即了然的點點頭,蒼山別院裏有湯泉,從前秋冬時節她和姐姐曾去玩過幾次,只是蒼山離城有些遠,漸漸的她們也懶得再去了。

按理說別院失火需要修繕,卻不事先上報府裏,害沈念晚白跑一趟,可不是要惹人生氣的。

“蒼山別院地勢偏,府裏人少,平時也沒什麽人去那兒,他們估摸著是想到這點,怕被府裏追究看管不力才想將此事瞞過去,沒想到四姑娘會心血來潮過去,等少夫人和李姨娘那兒知曉了,自會責罰他們的。”陶陶繼續給沈念曦解惑,她自小就跟在姑娘身邊伺候,這府裏的人和事,但凡她見過的,能知道的,都不會忘。

沈念曦拍了拍陶陶的手,“知道了。”

陶陶輕聲又道:“聽說老爺又在為四姑娘選親了,李姨娘和四姑娘總是不滿,不是嫌這家門楣不夠高,便是嫌那家的人不夠上進,總也挑不到滿意的,難怪四姑娘心情不好了。”

沈念曦對這些事不感興趣,聽見這話也沒放在心上,只淡淡道:“父親那般寵愛李姨娘,自然不舍得讓四妹妹再受什麽委屈,她的終身大事要緊,仔細些都是應該的。”

“若不是四姑娘自己亂了主意,今時今日也不會犯愁沒有合適的人家了。”陶陶幽幽嘆了口氣:“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想起沈念晚那些比自己還糟心的亂事,沈念曦也難得有些惋惜:“好在事情已經了結,有沈家在,她總還是有別的機會。”

陶陶卻是不屑輕笑:“永安侯府的門第她都瞧不上,要自己去謀出路,可惜趙王對她無意不說,還被侯府的人發覺她不安分,硬生生斷送了這門婚事,雖說兩府還未過定,並無婚約在身,但京中誰不知道兩家的意思,不曾想安家轉頭換了人,京中各處自然猜測不斷,李氏謀劃多年,沒想到到頭來卻敗在了四姑娘身上,也是好笑。”

李氏是父親心尖兒上的人,與父親有深厚的情分在,又生了沈家唯一的子嗣沈佑興,自然是前途大好,沈念晚的事不足掛齒,只需繼續守著父親,想要什麽得不到。

不像她們,母親早與父親情淺疏離,父親不看重正房,也不疼愛她們,她和姐姐又沒有親兄弟可以仰仗,若自己再不爭氣,娘還能指望誰去。

世襲罔替的爵位,加上父親如今身居尚書令的權勢,作為長女的姐姐已入東宮為太子妃,她也得皇上賜婚嫁了皇子,京中多少豪門望族,誰不想艷羨沈定國公府的地位。

沈家聖眷正濃,權勢滔天,作為沈家的兒女自是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沈念晚只是一時糊塗,也並未真的做出什麽出格之事,捕風捉影的流言已經過去,聖京城遍地權貴,沒有侯府,還有公府,哪怕就如沈念晚的意,讓沈家再出一位皇子妃也未可知。

只可惜趙王已經婚配,若再有心思,也只能看天意了。

沈念曦郁郁然垂下頭,不管怎麽樣,沈念晚都有人給她鋪後路,不像她,從來只有被操控的命,想要的終究都是鏡花水月,南柯一夢而已。

陶陶見自家姑娘傷懷起來,不忍再多說,放柔語氣勸道:“都怪奴婢多嘴,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麽,但奴婢也不忍看姑娘自苦,其實那些沒有結果的事,姑娘也該放下了,姑娘要想清楚,眼下什麽是能抓在手裏的,而什麽,是需要割舍的。”

腦中忽又被迷霧籠罩,沈念曦面上顯露出無限茫然,她呆滯看向陶陶,陶陶眼裏透出的清醒理智與自己截然不同,楞怔良久還是不知道,她能抓住什麽,又要割舍什麽呢?

“念曦!”

不待陶陶說話,不遠處便傳來一聲溫柔至極的聲音,祁淵微笑著站在廊下,緩步朝她們走來。

沈念曦眼中的男子霞姿月韻,墨藍繡雪松的錦衣很好勾勒出他挺拔寬闊的身形,祁淵眉目帶著溫暖笑意,讓人如沐春風,她不由看呆了,直到祁淵攬住她的後背,她才回過神來,祁淵笑著替她整理了下鬢邊的珠花,看著她蒼白的臉柔聲道:“可是累了?”

沈念曦本能的想抗拒祁淵的親密動作,可當著沈佑興的面再不舒服也只得忍住,僵硬的搖搖頭後才頷首朝沈佑興道:“兄長安好。”

沈佑興見祁淵眼裏滿是三妹妹,卻又見三妹妹無動於衷的模樣,心中一時也是五味雜陳,只點點頭道:“嗯,前頭宴席齊備了,王爺、王妃請吧。”

沈念曦被祁淵攬著沒有掙紮,呆呆點頭,“有勞兄長了。”

祁淵輕攬著沈念曦走在前面,沈佑興稍退了一步,見沈念曦臉色不好,還是忍不住關切開口:“王妃的頭還疼嗎?”

“許太醫醫術精湛,妹妹一切都好,兄長不必掛懷。”

沈佑興雖為李氏所出,但自小由祖父祖母教養,性子正直無私,處事沈穩妥當,一貫是把一家子親情和睦看得最重的。

父親亦是祖父獨子,當年自科考出身,父親耳濡目染之下雖對軍務不算陌生,但終究不是靠軍功掙下的功名,父親在朝堂如魚得水,征戰大半生的祖父卻對此頗為遺憾。

所以沈佑興出生後便被祖父祖母養在了身邊,沈佑興受他們教導,遵祖父的意思學文習武,早年便已進軍營磨煉培養,驍勇果毅,如今在禁軍左衛裏當差,娶的是祖父舊部好友之女吳氏,按部就班走著武官的路子。

說來說去都是些不值當提的老話了,沈念曦也懶得再想,如今她和姐姐都離開了定國公府,從前的日子好也罷壞也罷,都回不去了。

宴席過後祁淵便帶著沈念曦告辭離開,夫妻二人安然回到梁王府,今日勞累,沈念曦思緒混亂,模糊的記憶亂糟糟一團攪在一起沒有任何頭緒,想理也理不清。

是夜,沈念曦悶悶不樂的坐在床前,雙腳泡在盆裏無意識的攪動。

祁淵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坐在她身邊一句話也沒有說,只盯著沈念曦浸泡在水裏的腳出神。

沈念曦察覺到他的視線也沒有閃躲,他們已經成婚,祁淵對她百般包容,事事體貼,小事上再矯情可就沒意思了,她胡亂的擦了擦腳便套上繡鞋跪在了祁淵面前,嚇得祁淵忙著去扶她,她端正跪著沒有動,“王爺,我還有件事想要告訴您。”

祁淵對她這麽好,她不想隱瞞。

“說吧。”嫩白纖細的腳似兩尾魚兒從水中抽出,沈念曦毫不躲閃在他面前動作,已讓祁淵有些心猿意馬,此刻人又跪在自己面前說什麽都不肯起,更是惹人憐愛,他面上還算鎮靜,垂下眼眸認真和她對視。

“王爺,其實我、我雖然不大記得從前的事了,但、”面對眼前認真傾聽的祁淵,沈念曦心中愧疚更甚,嗓子癢得忍不住咳了咳才道:“我還有個放心不下的人、忘不了。”

祁淵了然一笑點頭道:“我知道。”

“當年他家獲罪被抄,他在流放路上遭遇匪盜,下落不明,人人都說他死了,我不相信。”沈念曦回憶著那段模糊的記憶,胸腔被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緒圍繞,她深吸了口氣忍住淚意才失落道:“從前我在那府裏日子過得壓抑,是他幫了我很多,如今他落難,我不能見死不救,如今,我只求他能夠平安就好。王爺,您對我有大恩,我如此,終究是辜負了王爺,還請您責罰。”

眼前的姑娘已換上了家常的素色暗紋碎花衣裳,垂首安靜跪在他面前,在仍舊鮮紅喜慶的床幃之間似一朵盛放的玉蘭,美麗卻又脆弱,讓人想捧在手心裏好生呵護起來,可即便她就在眼前,在他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祁淵還是覺得是如此難以接近,此時此刻沈念曦神色暗淡,話裏無奈又滿是委屈,祁淵原本還算平穩的情緒在親眼看著她情緒變化時終於有了些許動蕩。

“所以這一年多以來你一直在想法設法的找他,只可惜都沒有消息。”祁淵目光沈了沈,素來溫和的面容上難得冷了兩分。

沈念曦恍然擡眸看向祁淵,末了還是垂首應答:“是。”

屋內忽地冷寂下來,祁淵沈默著看了沈念曦好一會兒才無奈嘆氣,彎腰握住她纖細的雙臂強制把人扶了起來坐到自己身旁,語氣重新軟和下來:“知道你放不下,所以我已派暗衛前往查探顧家公子的下落了,雖沒有十成的把握,但他若還活著,就一定能找得到。”

沈念曦再次看向神情認真的祁淵,呆呆張口:“王爺……”

此刻沈念曦腦子裏亂哄哄的,開口了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心中的愧疚已快要將她淹沒,好一會兒才又道:“多謝王爺。”

祁淵看著她失神錯愕的樣子目光仍然平和,壓下心中波濤和緩道:“你我之間,無需說這樣見外的話。”

被祁淵高大的身影籠罩其中,他身上淡淡的文墨松香緩緩將她包圍,沈念曦一時失語,她告訴祁淵實話,想過祁淵會生氣,會不滿,甚至可能會惱羞成怒的離開再也不理她,卻沒想過祁淵還會願意幫她。

這一夜異常的漫長,沈念曦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祁淵躺在榻上呼吸均勻,聽著他淺淺的呼吸聲,她更睡不著了。

不知何時睡去,許是往事太戳心,沈念曦做了個夢,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陽光和煦的夏天,蟬鳴鳥叫不絕的寺廟後山。

郁郁蔥蔥的林中伸延出一條小道,她獨自走下石階,溪流聲悅耳寧靜,一草一木還如從前,熟悉的景象不禁讓她回想起許多往事。

想起從前顧霄就是站在岸邊那塊大石頭上,一只手裏提溜著她的黑貓,一只手控著她的頭不讓她去抱貓,略有些生氣道:“今日是我生辰,你卻讓我在這裏和你捉貓,如今滿府的人都在找我,你說,你該當何罪?”

“霄哥哥,娘親說我長大了要避嫌,不許我出門,也不許我去顧府找你,近來總是把我拘在院子裏學規矩,我好容易才央求姐姐帶我和小黑出來上香,再說是你自己跑過來的,怎麽還怪我……”沈念曦埋頭絞著腰上的玉佩穗子,面上全是委屈。

聞言,少年笑得更開心了,反手把一臉無辜的貓抱在懷裏,又將沈念曦拉近了些,聲音也柔軟了不少:“伯母是為了你好,你是女孩兒,總要顧著名聲,等行過及笄禮,可再不能如此胡鬧了,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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