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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我哪裏也不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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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我哪裏也不會去

一陣風從遠處吹開, 樹葉的簌簌聲夾在一線逐漸發暗的天幕之間,顯得很冷。

生之崖的底部是一片寂靜黑暗的無人區, 生命之樹就駐紮在最深處的深淵之孔中,而在這片黑暗中,卻開滿了滿地純白色的花朵。

此時不知從何而來的風一吹,就裹著漫天的白色花瓣而來,像一片花海在低語,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何而來的養分,才能開出這樣漫天遍野的花。

深淵魔神的長發就垂在花海之中, 宗明和律剛剛離開神殿, 在前往生命之樹的路上,宗明突然停下來,對他說了剛剛那番話。

律的大腦以一種難以形容的速度高速運轉。

他暗紅色的眼眸泛起一點鮮亮的殷紅色, 就站在遠一旁,以一種莫名的目光看著宗明。

宗明就那樣和他對視著,看見律的眼神越來越鮮紅,像一片血,他的眸光既亮又冷, 那種漂亮的臉像是精致的瓷器, 蒙上一層淡淡的青芒,律的眉頭微微皺起,他說:“這是你第二次說這種話了。”

律伸出手似乎想要輕點宗明的額頭, 像對待一個不怎麽好笑的玩笑一般抹去宗明剛剛說的話,但宗明卻在這個時候避開了他的手指, 讓那一點落空, 於是律也只能收回手,他凝視著自己的人類伴侶, 接著緩緩勾起唇,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

“你啊,以我們的年齡來說。”律頓了頓,垂下眼睛:“你若是真的要論父子,那麽你可以在床上叫我父親。”

宗明的眼角輕輕一抽。

律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唇上,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眼神是無奈且寵溺的,像是宗明只是對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律說:“你無論做什麽,我都會寵著你,宗明。”

“但你若一次又一次地說這些話,”律頓了頓,想到宗明說的那句罪魁禍首,他眸光微微閃了閃:“你若是自認為你是我生活的罪魁禍首,也得先有那個能力。”

他看著自己的人類伴侶微微嘆息,言語淡淡,卻透出了一絲殘酷的冷意。

想要背負“律”的命運,也得先有擺布他命運的能力。

而宗明顯然並不能做到——這世上的所有人,有自詡可以將他作為棋子擺布的、有想要利用他達成目的的,也有高高在上,認為自己掌握命運的,但是那些人,也都被律一一殺死,砍下頭顱。

他們縱是至高無上的神祇,最後也都成為了律神座上的點綴,所以他們做不到,宗明也不可能做到。

除非,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這並非是律在自傲,而是從頭到尾,都有數不清的人,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人想要擺弄他的命運,但他卻將那些人一一殺死,用敵人的血和肉作為戰利品收藏。

而在他做完這一切後,他心愛的人類伴侶此刻突然對他說,他是讓他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律的心情十分古怪。

並不是憤怒,而是有一些不解和煩惱。

但很快的,他就發現宗明的眼神變了,宗明看著他皺起眉,語氣仍然堅定:

“你不相信我嗎?”

律退後一步,再次仔細地盯著面前這雙看過無數次的金眸,他知道,宗明不會騙他,即使宗明有的時候隱瞞了一些事情,有的時候恐懼他,害怕他,但宗明不會騙他。

律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這一次,他是真的在認真考慮宗明的話了。

律的神態慢慢變了,望著宗明的眼神有的時候會讓他覺得很冷,有那麽一瞬間,宗明開始思考,他究竟為什麽要在這樣的情況下說出這些,但不會再有比這個時候更好的機會了,歸根結底,他不相信聖律會放手,那本規則之書就像是一把磨得很好的刀,他若不在那之前握住這把刀的刀柄,那麽總有一天,會有人將這把刀指向他。

無論如何,也不要將自己的弱點和軟肋交付到另外一人的手上,如果他畏懼被律知曉這個秘密,還不如他先一步將這件事爆出來。

“深淵精靈沒有父母。”律慢慢梳理著宗明的話:“‘親生父母’的概念,只存在於如人類一般的種族之中,而能夠被我們稱為‘母親’的,只有生命之樹。”

但生命之樹也並沒有思想,它只是孕育了深淵精靈,並不能被稱為母親或父親。

所以,按照宗明的話來說。

律的眉頭松開,他用異樣的目光望著面前的人類伴侶,說道:

“……你是生命之樹的化身?”

律又看向遠處那小小的一點,那便是生命之樹所在的地方,他說:

“你即將回歸本體,所以在這之前揭露一切,對我說了這些話嗎?”

律的一番話有理有據,讓人不得不信服,以至於宗明差點噴出一口老血。

他聽著律的解釋,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是生命樹的化身了,作為孕育了深淵精靈的生命之樹在即將回歸本體的時候,對著自己心愛的孩子揭露事實並表示懺悔,多麽讓人動容的父子情啊。

宗明面無表情地說:“不,我是人類。”

律殷亮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片刻後,深淵魔神擡起臉:“我知道了。”

他將這個可能性從心中抹去,接著筆鋒一轉,終於將目光落在宗明說的第一句話,也是兩個人之間最根本的問題上。

“你所說的,導致我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是源自於什麽?”

面容美麗漂亮的深淵魔神勾起唇,他垂落在腳邊的蛇發嘶嘶地叫起來,一整片純白的花田被他身上湧出的黑霧所覆蓋,大片大片地敗落之後,又重新盛放,變為一整片漆黑的花圃。

在這滿地的黑色花瓣之下,宗明才看見這些花蕊下方,為其提供養分的存在,是一片又一片重疊在一起的屍骸,在千年的深淵之戰中,無數種族彼此廝殺後無法回收的屍體在戰爭後盡數傾瀉到了生之崖下方,也正是他們所提供的養分,才讓生之崖內的一切都能夠如此繁盛地生長。

而在這樣的花海之中,宗明對上魔神那雙猩紅的血眸,卻聽見律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

“有很多人,曾經也想要擺弄我的人生,想要讓我按照他們所寫下的劇本被他們驅使。”律說:“但他們最後都死在我的手裏。”

“如果這就是你一直隱藏的秘密。”律暗啞的聲音低沈沙啞,卻仿佛用某種極其堅固、極其冷硬的東西所鑄,無法動搖:“那麽我要告訴你的是,宗明,無論你認為你的所作所為對我造成了什麽影響,但我現在的這副樣子,也不會是由你造成的。”

魔神漆黑的長發壓下一片幽深的陰影,僅有一雙紅眸在發光,律輕嘆道:

“你大可不必因此而感到愧疚。”

一陣風吹來,漆黑的花海發出海浪般的聲響,風吹過宗明的藍發,他望著面前的律,突然有一瞬間模糊了眼睛。

就這樣……?

他望著面前的律,一直以來擔憂恐懼的事,做好了準備,被認為是罪無可恕的事,突然就被這樣簡單的一句話所否決。

宗明的金眸慢慢泛起水光,他眨了眨眼,說:

“你都沒有聽我說我做了什麽……”他的聲音一開始異常堅定,現在卻有些顫抖起來:“你沒有看見我對你做了什麽。”

他怎麽可以就這樣,就這樣輕飄飄的用一句話,來對宗明說,你不需要感到愧疚?

宗明在這一刻像是卸下了力氣,他突然感覺之前一直以來所擔憂和堅持的東西很愚蠢,對於律來說,宗明視為不可饒恕的東西,真的重要嗎?

可是律所說的那些人是從前的聖光之主和聖殿,律之後也狠狠報覆了他們,如果聽到他說的真相後,律還會這麽想嗎?

宗明一眨眼睛,就有水珠從他的眼角滾落,一顆顆往下掉,他漂亮的金眸被淚水洗得很亮,律緊緊盯著他,突然有些苦惱起來。

怎麽突然哭了?

他之前在精靈遺跡裏的時候,都只偶爾看見宗明在實在無法承受,求饒之下又無法逃離的時候,才會眼巴巴地看著他,接著低頭哭起來。

宗明哭的時候也很安靜,身體蜷縮在一起,一抽一抽地哭,眼睛含怒又含懼地看著他,眉眼也是一幅又氣又難過的樣子,心情不好了,就要罵他。

律那個時候盯著他看,只覺得宗明哭起來真好看,哭得他又起來了,律那個時候只餘下占有伴侶的本能,心情一起,不等宗明哭完,就又湊上前去,嚇得剛剛還在難過的人類伴侶一聲聲嗚咽地叫他老公。

但在那之後,宗明就沒有再哭過了,而現在對方哭泣的模樣跟以往也並不相同,那道眸光是軟的、含著眼淚的,沒有憤怒和恐懼,幾乎像是在憐惜他一般,金眸看上去都更溫潤了幾分。

倒顯得好像在心疼他似的。

律發現他好像更喜歡宗明這樣哭起來的樣子,那漂亮的金眸裏全是他的身影,多可愛、多可憐的伴侶,自覺對他有愧,於是心中滿是對他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愛意,律想到那本筆記,就感到自己正被陽光所包圍,溫暖的太陽照耀著他,他落在了宗明的愛中,只感覺呼吸都是幸福的氣息。

這讓他的眸光越發溫和。

也越想把這樣的伴侶抱在懷裏愛撫。

律說:“你一直口口聲聲地說你對我有愧,那麽你又是做了什麽,有何證據?”

他並不是不相信宗明,而是因為……宗明落在聖殿的人手中,被聖光包圍了一段時間。

即使律之後從他體內抹除了聖光,但那些影響仍然會存在,宗明以為的東西也有可能是他以為,而並非他真的做了。

律的性格冷酷,控制欲強的同時,也代表他不會輕信其他人的話,哪怕那個人是他認定的伴侶,這並不是因為他不信任宗明,而是因為宗明可能被人利用。

除非宗明將血淋淋的事實和證據放到他的面前,多麽巧合啊,聖律居然剛剛好地、那樣慷慨地,就將可以把宗明釘死在十字架上的罪證遞給了他。

宗明抹了把臉,他想,他終究是要面對的。

宗明僅僅猶豫了一瞬,就取出了那本一直被他用密紋收起,隨身攜帶的規則之書。

那寫著他的名字,無法用任何方法抹去的書。

實際上宗明有在用各種手段偷偷地想要抹除自己的罪證。

但無論是任何魔力、鬥氣,乃至於密紋和煉金術的手段都沒有用,無論如何,這本規則之書都仍然保持著一開始見到它的模樣,就好像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世界最基礎的一部分,讓宗明對它無計可施。

而原本這上方應該擁有的,屬於造物主的力量,也已經被聖律奪走了。留給宗明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空殼。

律的眸光落在這本書上,微微瞇起了眼睛,他望向面前的人類伴侶,就見到宗明沈默了一瞬,就將這本規則之書丟給* 他。

“你看完了這些,就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說了。”

律伸手接過,第一反應卻是:“這是誰給你的?”

魔神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漂亮的笑容,手中握著那本規則之書,卻沒有第一時間翻看的意思,而是低聲詢問道:“這是祂給你的東西,對嗎?”

宗明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應該緊張律之後的反應,還是該對律的關註點感到無語,為什麽他感覺比起這件事本身,聖律和他有所接觸才是讓律最在意的東西。

宗明說:“是。”

律的眸光微暗,這個時候語氣顯得危險了起來:“你在進入聖殿後,和祂有所接觸,之後還將祂給你的東西一直帶在身上,甚至到現在,才肯把它交出來給我。”

“祂對你說了什麽甜言蜜語,才讓你這麽聽話?”

宗明聽著他這陰陽怪氣的話,突然發現,這個時候的律的語氣聽上去,比剛剛陰森多了。

聽上去也更憤怒、更恐怖得多。

律的目光落在這本書上,在宗明從聖殿回來,他看見這本書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等,一直在等。

等宗明跟他解釋,等宗明心甘情願地將這本書交給他。

他知道宗明喜歡什麽樣的他,也知道做出什麽樣子,才能讓宗明放松警惕,看著他的目光變得越發溫和。

他心中的惡意一天比一天深邃,律遠比看上去的那副模樣更小心眼,來得更霸道惡劣,有那麽幾次,他甚至想要直接沖破密紋的束縛,去撕開宗明所掩飾的一切,這就像是一場無聲的角逐,他咬牙忍耐,遏制住自己心中的掌握欲,苦苦壓抑,才終於拿到了這本書。

律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宗明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溫和了起來,眼中也滿是愛意,一味的壓迫和索取,只會讓伴侶對他避之不及,優秀的獵人應當適當放松警惕,才能讓獵物自發地走入陷阱。

他拿到這本書的這一瞬間,才像是一個贏得勝利的獵人,看著手中的戰利品,露出滿意的笑容。

律說:“但即使祂做了再多的事,即使對你威逼利誘,亦或是掌握了你的軟肋和弱點,你最終還是選擇了我。”

“因為你更在意的那個人,是我。”律勾起唇,手指輕點在手中的規則之書上,已經認出了這本書的本質,這個世界的中心,故事中的“主角”終於握住了這本書寫了他一生的規則之書,然而他的目光落在上方,第一眼看見的,卻是身為作者留下的筆名。

“宗明。”律緩緩張口,念出了這個名字,他說:“這本書,是你寫的?”

宗明的手指發軟,側臉近乎崩成一線,眼睜睜看著律翻開了一頁,看見了上方所寫的第一句話。

魔神的瞳孔微縮了一瞬,聯想到宗明說的話,僅僅看了一眼,律的腦中就劃過一個念頭,讓他回憶起了遇到宗明開始所發生的一切。

從一開始宗明站在他的籠子前,明明恐懼,卻還要湊上來,撫摸他的頭發;

宗明望著他的眼神,像是知曉他的過去未來,知道他的一切的目光;

他對其他人的態度,以及他的所作所為。

他將前後所有的一切串聯起來,律垂下眼睛,將這本書隨意翻動了幾下,又看了幾眼,就已經得出了答案。

難怪宗明會對他說出那種話。

難怪,宗明會主動來到他的身邊,一舉一動間都像是在贖罪。

律勾起唇笑了笑,這一次的話已經變得篤定起來:

“這本書,是你寫的。”

宗明睜大眼睛看著他,人類伴侶的眼角仍然殘留著眼淚,然後,他點了點頭。

“這可真是——”

“有趣。”

律緩緩勾起唇,在這一刻,宗明那樣清晰的看見了他眸中一點一滴裂開的血色,而那其中,盡是他玻璃般破碎的倒影。

“宗明,我曾經想過毀掉你的一切。”

律輕笑著,說起曾經的過往並沒有一絲悔意反而像是浸在血中的糖般,咀嚼著那股糜爛的甜味。

宗明的呼吸困難,看著那鮮紅的血色,聽見律接著說:“而你現在毀掉了我的一切。”

那微微嘆息的聲音落在宗明的耳邊,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無法否認,無法拒絕,只能迎接律給他的宣判。

“你毀掉了我的一切,我也奪走了你的全部。”

律歪了歪頭,說:“我們豈不是心有靈犀,天生一對?”

魔神的話剛說到一半,他臉上的笑意如劇毒的花蕊般完全盛放開來,律剛想再做些什麽,動作就被破空而來的風聲打破,律像是好事正做到一半,卻被人壞了興致般緩緩擡起臉,望向從高處朝著他沖來的煉金造物,眼中盡是無趣。

宗明也在這個時候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聲音,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向著這邊靠近?他的第一反應是連忙擦了擦臉,不想讓這副樣子暴露在其他人面前,律在這個時候朝著他靠近過來,魔神像是有很多話,很多東西想跟他說,又像是想要將他生吞活剝,嚼碎骨頭和血肉,咽進肚子。

宗明的下巴被一只手捏住,律在這一刻用前所未有的陌生目光打量著他,在他腳下的影子中出現了一群又一群猙獰的身影,曾經在聖殿牢籠中的罪犯們現在化為了魔神的眷屬,從他的影子中爬出,迎向前方而來的敵人。

律的手指很涼。

宗明被他從上而下地端詳著,細細看著,無法從他身上感受到殺意,卻也無法辨別出其他情緒。

那雙紅眸映出他的臉,律看著手中隱隱戰栗的宗明,聽見人類伴侶皺著眉,露出有些壞掉的笑容,低聲請求:“現在,你還願意原諒我嗎?”

律垂下眼睛,撫摸著他的側臉,他像是想到了什麽,黑發如蛇般盤旋,突然將宗明死死困住,宗明的瞳孔收縮了一瞬,卻看見律只是撫摸過他的一頭藍發,輕輕嗅聞著。

魔神一眨不眨的,平靜的看著他,片刻後,這恐怖的非人怪物才慢慢勾起唇,露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笑容來。

那雙眼中,只有再清晰不過的,毫不掩飾的侵占。

“你是我的伴侶。”律只說了這一句話:“乖乖待在這裏,哪裏也不要去。”

他的手指輕輕擡起,點在宗明的額間,宗明腦中不斷翻動,幾乎要在下一秒扭曲起來,要帶著自己的主人離開的密紋錄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緩緩平靜了下來,律既沒有原諒,卻也並無殺意,只是嘆息著宣示主權。

但這對於宗明來說,就已經相當於原諒。

他眨了眨眼,金眸盯著人,片刻後,宗明才像是放棄抵抗般低下頭,側臉蹭過律的手掌,輕輕嗯了一聲。

宗明一直擔憂的、所恐懼的事情沒有發生,他認為罪無可恕的一切在律的面前,似乎都可以用這一句話抵消。

他回望著那雙紅眸,只感覺身體卸下了某種沈重的負擔般,即使身上被黑蛇纏繞,囚困在魔神的手心,也只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輕松,是一種被原諒的、被愛著的輕松。

人類伴侶被困在這裏,卻只是對著律說:

“好。”宗明說:“我哪裏也不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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