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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雷厲風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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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雷厲風行(二)

走過一段隱蔽的小路,從水塘邊跳過去,就能看到一間茅屋,茅屋邊或坐或站得圍了一群人,都是身形矮小瘦弱的宋人,他們還穿著麻布衣裳,肩和後肘膝蓋幾乎都有補丁,此時也不知道等著什麽,百無聊賴得坐著,偶爾才同身邊的人說話。

“快把頭巾圍好。”剛跳過水塘的一對男女站在一塊,男子急切的自已伸手去整理女子的頭巾,他蠟黃的臉上滿是警惕,“四姐,沒見一個女子,你可小心些吧!”

四姐緊抓住自已的頭巾系好,一時有些後悔。

他們從京兆府過來,一路跋山涉水,無非就是眼熱鄰居家的兒子跑到阮地掙了錢。

不過一年多,鄰居家就搬離了舊屋,買了正經兩進的屋子,甚至還娶上了媳婦。

原本家裏只想讓小弟過來——長子要奉養父母,不能出事,幼子自幼機靈,就是掙不到錢,保住命應當不算難事。

四姐排行老四,前兩年成了婚,可惜丈夫是個病秧子,媒人蒙蔽了他們一家人,讓她過門不到一年就成了寡婦,丈夫一死,又沒有孩子,夫家不肯留她在家吃白飯,便讓她要麽回娘家去,要麽再找個人嫁了。

娘家自然是不好回的,錢上倒還好,再窮也不缺她一口飯吃,然而屋子卻是不夠的。

長兄有三女一子,二哥有兩個兒子,三姐被休棄後歸家也帶了一個女兒,連家中的老父母都只得擠在逼仄的小屋子裏,把主屋收拾出來叫孩子們有地方睡覺。

可再嫁人,又哪裏找得到好人家?倘若嫁去鄉下,豈不是這輩子再難和娘家人走動了?不過是還在城裏有一門親戚罷了,恐怕到了下一代,連走動都少了,她的孩子也就一輩子是個莊稼漢或者村姑了。

四姐深思熟慮後還是回娘家同爹娘兄嫂們商量。

她是很會做人的,嫂子們同她不是血脈至親,又都當了母親,母親很難不為孩子們考慮,所以頭一個就先說服她們,家裏孩子多,她回來了能幫忙照看,至於住的地方也不叫家人費心,只在院子裏搭個棚子就成。

平日裏她也能洗衣裳織布,接些縫補的活補貼家用。

可話說得再好,四姐再會處事,生活上的矛盾和摩擦都是不會少的,幾個嫂子們就不必說了,硬被捏起來做的親戚,有些矛盾是常事,而兩個哥哥也是矛盾重重。

長兄以為自已是長子,這屋子將來父母肯定得給自已——他孩子多,本就該住到主屋去,叫四個孩子都有自已的小床。

二哥則覺得長兄就一個兒子,不該占主屋,他有兩個兒子,年紀都大了,站住了,將來家裏的香火是自已這一房傳承,主屋應當是自已一家住。

三姐雖然不愛說話,但一年到頭沒幾次笑臉,全因她和女兒只能在竈臺旁打地鋪,一年到頭身上都是灰,難有幹凈的時候。

四姐沒孩子,自已吃飽就算完,所以能勉強的理智一些,看得出父母的無奈。

說到底,就是家裏窮,出去掙錢的只有長兄和二哥,爹娘都老了,雖說沒分家,但實際上他們對錢的掌控力已經小了許多,不敢叫兩個兒子把掙得錢都交給公中。

到了這個年紀,已經不是兒子討好他們,而是他們討好兒子們了。

她同長嫂關系好些,都是一條街上的鄰居,自幼一塊長大,長嫂有時與她說話,也是無可奈何地說:“我家三個姑娘一個兒子,就是將來姑娘們都嫁出去,難道不給她們備著嫁妝嗎?嫁妝錢從何處來呢?還不是一分一厘省出來的?當娘的,總得為孩子考慮,我受一些苦沒什麽,可孩子們難道只因為托生到了我的肚子裏,就天然的低人一等嗎?”

這些矛盾是不可調和的,有心結解開了就成,可錢上的事怎麽解開?

父母都老了,多數時候只能裝傻充楞,他們最大的堅持,就是一定要把被休棄的三姐接回來,哪怕被鄰居們戳脊梁骨,也不能看著女兒和外孫女去死。

一家子似乎個個都是壞人,長兄二哥自私自利,長嫂二嫂爭鬥得如同烏眼雞,三姐被接回來卻還不滿意自已住在廚房,父母仿佛是甩手掌櫃,只知道裝聾作啞。

可到底哪個又是真正的壞人呢?

長兄二哥鬧得再厲害,爭得其實也就是一間勉強能睡下四個成人的主屋。

長嫂二嫂鬥得再沒體統,也不過是想自已的孩子能多吃一口飯。

三姐在家做飯洗衣,也不是吃白飯,可只能帶著孩子睡在薄席上,一身的灰。

父母看似不管事,卻還是冒著得罪兒子媳婦,被鄰裏們戳脊梁骨的風險,把被休棄的女兒接回來,讓成了寡婦的她回娘家,哪怕自已分到的飯菜更少,也勻給了她們。

歸根結底,不過一個窮字。

四姐在家想了兩日,便央求著同小弟一塊出來——兩個人掙錢總比一個人好,父母有兄姐們照顧,她也沒孩子,沒有後顧之憂,能多掙一些錢最好,倘若運氣不好被土匪搶走了,看在她是個女人的份上,估計也能留她一命,她還有兩分姿色,若是能籠絡一個小頭目,說不定還能把幼弟也保下來。

她不敢告訴父母,父母定然是不肯讓她出去的,只叫幼弟悄悄攜帶她,至於路上的幹糧也不怕,她手裏還有出嫁時的嫁妝錢,雖然不多,但買上一些廉價的幹糧還是不難。

想到這兒,四姐也就不後悔了,這一路那麽艱難都過來了,就差這臨門一腳,她怕什麽?

等掙到了錢,回去搬個大屋,或是就在阮地再安家,把父母兄姐們都接過來,日子和和美美,比什麽都強。

“既然還沒女人來,那我就做第一個!”四姐激起壯志,“走!”

四姐立刻彎下腰去,一路跋涉,她面容滄桑,頭巾又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來,等彎腰駝背之後,看著真像個老嫗了。

她小聲對幼弟說:“但凡進得城去,不闖出一番事業來,我都沒臉回家去。”

幼弟只得愁眉苦臉的半擋著她朝前走。

到了這個份上,真就沒什麽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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