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日月更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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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日月更換（十九）
趙姨娘瑟縮著躲在車廂一角，她全身抖如篩糠，腦子裏滿是亂七八糟的念頭，她能聽到外頭的人聲——官道上偶爾有小販兜售貨物，她此時還沒能從那未知的恐懼中全然抽身而出。
就在昨夜，幾個她從未見過的人拆開了屋子的窗戶，將她從中“偷”了出來。
然後她就被塞進了車廂裏，他們向她解釋前因，說自已是八姑的親戚。
而她連八姑是誰都不知道，就這麽稀裏糊塗的聽著，腦子亂成漿糊，連問八姑是誰都忘了。
無論是誰，只要能讓她出來透透氣，見見光，那都是好的。
出來之後，她仿佛終於“活”過來了，有了生氣，知道了饑餓，在連吃了幾個雜面饃饃後，趙姨娘總算能活動一下她的腦子了。
而一旦她有了腦子，在那長久的折磨和禁閉中被磨損的心性，又重新冒出了頭。
她突然發現，那個對著太太和錢姨娘叫囂著的自已，實在算不上勇，充其量只能算莽撞——她像開山的先鋒，但卻沒想過要慢慢挖掘道路，而是一頭莽上去，山不倒就是她死。
可在山面前，她太弱小了，蜉蝣撼樹哪裏能有什麽好結果？
她在絕境時竟然還想過向太太下跪求饒，可太太又能決定什麽呢？她把太太當救星，可這個救星，她又真的有救人的力量嗎？
然而在這樣長久的思索過後，趙姨娘又感謝起了自已的莽撞，倘若她沒有莽撞這一次，沒有遭遇這樣刻骨銘心的痛苦，她又怎麽知道自已面對的是多麽可怖的壓迫，在這樣的世道裏，壓迫都披上了一層溫情脈脈的外衣。
那是孝道、是倫理綱常、是父母的眼淚、孩子的啼哭、是順從就能帶來安穩的虛妄幻想。
在頂撞太太之前，她真的想過自已這麽做的後果嗎？她敢於劍走偏鋒，真是“不自由毋寧死”的堅決嗎？還是“他們難道還能殺了我嗎？”的僥幸？或是“大不了一死”的破罐子破摔？
趙姨娘發現，以前的她，確實是太自大了。
她用她那雙自大的眼睛左右環顧，以為自已是“不同”的，她認為太太是幫兇，錢姨娘是諂媚的小人，老爺——老爺自然不算人了，他是與她不同的物種，或許是黃鼠狼成精。
莽撞不是勇氣，明知失敗的下場卻還是砥礪前行才是勇氣。
大不了一死也不是勇氣，在絕境中仍舊不放棄希望，頭破血流也要尋找出路才是勇氣。
趙姨娘看著自已的手心，她的手心滿是冷汗，掌紋亂七八糟，她曾用這雙手幹過許多事，縫制過衣裳、劈開過木柴、偷偷寫過拼音、她靠著這雙手，一步步艱難地走到了現在。
可她陡然發現，她原來並不相信自已的力量。
她對太太的“發瘋”，和下跪求饒又有什麽區別？
你不放我走，我就瘋給你看。
你讓我痛苦，我就瘋給你看。
都是用自虐的方式祈求對方的善心，祈求對方放過自已。
趙姨娘眼眶通紅，嘴角卻莫名揚起了弧度，她緊緊握住拳頭，指甲深陷進肉裏都毫無感覺。
她心想，我活到這個年紀，仍舊是個蠢人，沒有通天徹地之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凡人，可我有雙手雙腳，有眼睛鼻子，既然別人不能托付，我為什麽從來沒相信過自已呢？難道一條路走不通，我就不能換條路走嗎？一定要跟這條路同生共死？
發瘋？除了折磨自已以外，又能得到什麽呢？喚得起誰的良心？這就是書上說的親者痛仇者快吧？雖然我仿佛也沒有親者。
倘若我不發瘋，我就離不開戴家嗎？要是我足夠狠心，真的伺候了老爺，生下孩子，等所有人都以為我不會跑的時候，把孩子一扔了之，不也能走嗎？
又或者是得了老爺的信任後，想盡辦法找個利器，抵在老爺的頸側，誰又敢攔我呢？
趙姨娘恍然大悟，原來她有那麽多條路，只是她不肯去選，又或是心裏有模糊的念頭卻不敢細想。
女人要當個好母親，所以她從未想過扔下孩子這種選擇。
女人倘若被惡人玷汙就要自殺以證清白，所以她不肯委身老爺得其信任。
“哈哈哈哈哈哈……”趙姨娘突然狀似癲狂地笑了。
她滿臉是淚，卻笑得五官猙獰。
權貴們視人命為無物，“老爺”們折騰著後宅無辜的女人們，他們沒有良心，百無禁忌。
可她這樣一無所有，孤苦無依的女人，卻身體力行的執行著他們給她制定的道德規矩，女人只能為丈夫奉獻，否則就是不貞不潔，女人的身體不歸她們自已，歸屬於那不知名的“丈夫”，哪怕不知道他在哪裏，他都是規矩的制定者，是她的擁有者。
為孩子奉獻，為不知在何處的丈夫奉獻，被外物囚禁，被自已囚禁。
她們不能傷害任何一個人，否則她們的反抗就沒了立場，甚至於反抗，都只能折磨自已。
關住她的從來不是具體的哪一間屋子——是這個世道，是多年被灌輸這些倫理綱常的她自已。
反抗的方式只有自我折磨嗎？虐待自已，發瘋、下跪、磕頭。
不，絕不是如此！
趙姨娘那癲狂的笑止住了，她雙手交握，死死地糾纏在一塊。
她在這逼仄的車廂裏悟出了一個道理。
她是個人。
她希冀更好的生活，害怕受傷，也怕死，她有著凡人都有的七情六欲，她弱小無能，在死亡面前醜態百出，這一切只因為——她是個人。
她不該為此羞恥，也不該為此苛責自已。
她想活著，哪怕用盡手段，哪怕醜態百出。
就算最後她真的活不了了，那也不是自已想死，而是被逼得不得不死，可即便死，她也要像野獸一樣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趙姨娘心想，這就是勇氣了吧？
有勇氣生，也有勇氣在不得不死的時候為自已覆仇。
時至今日，在被折磨地奄奄一息的時候，她才終於擁有了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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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姨娘瑟縮著躲在車廂一角，她全身抖如篩糠，腦子裏滿是亂七八糟的念頭，她能聽到外頭的人聲——官道上偶爾有小販兜售貨物，她此時還沒能從那未知的恐懼中全然抽身而出。
就在昨夜，幾個她從未見過的人拆開了屋子的窗戶，將她從中“偷”了出來。
然後她就被塞進了車廂裏，他們向她解釋前因，說自已是八姑的親戚。
而她連八姑是誰都不知道，就這麽稀裏糊塗的聽著，腦子亂成漿糊，連問八姑是誰都忘了。
無論是誰，只要能讓她出來透透氣，見見光，那都是好的。
出來之後，她仿佛終於“活”過來了，有了生氣，知道了饑餓，在連吃了幾個雜面饃饃後，趙姨娘總算能活動一下她的腦子了。
而一旦她有了腦子，在那長久的折磨和禁閉中被磨損的心性，又重新冒出了頭。
她突然發現，那個對著太太和錢姨娘叫囂著的自已，實在算不上勇，充其量只能算莽撞——她像開山的先鋒，但卻沒想過要慢慢挖掘道路，而是一頭莽上去，山不倒就是她死。
可在山面前，她太弱小了，蜉蝣撼樹哪裏能有什麽好結果？
她在絕境時竟然還想過向太太下跪求饒，可太太又能決定什麽呢？她把太太當救星，可這個救星，她又真的有救人的力量嗎？
然而在這樣長久的思索過後，趙姨娘又感謝起了自已的莽撞，倘若她沒有莽撞這一次，沒有遭遇這樣刻骨銘心的痛苦，她又怎麽知道自已面對的是多麽可怖的壓迫，在這樣的世道裏，壓迫都披上了一層溫情脈脈的外衣。
那是孝道、是倫理綱常、是父母的眼淚、孩子的啼哭、是順從就能帶來安穩的虛妄幻想。
在頂撞太太之前，她真的想過自已這麽做的後果嗎？她敢於劍走偏鋒，真是“不自由毋寧死”的堅決嗎？還是“他們難道還能殺了我嗎？”的僥幸？或是“大不了一死”的破罐子破摔？
趙姨娘發現，以前的她，確實是太自大了。
她用她那雙自大的眼睛左右環顧，以為自已是“不同”的，她認為太太是幫兇，錢姨娘是諂媚的小人，老爺——老爺自然不算人了，他是與她不同的物種，或許是黃鼠狼成精。
莽撞不是勇氣，明知失敗的下場卻還是砥礪前行才是勇氣。
大不了一死也不是勇氣，在絕境中仍舊不放棄希望，頭破血流也要尋找出路才是勇氣。
趙姨娘看著自已的手心，她的手心滿是冷汗，掌紋亂七八糟，她曾用這雙手幹過許多事，縫制過衣裳、劈開過木柴、偷偷寫過拼音、她靠著這雙手，一步步艱難地走到了現在。
可她陡然發現，她原來並不相信自已的力量。
她對太太的“發瘋”，和下跪求饒又有什麽區別？
你不放我走，我就瘋給你看。
你讓我痛苦，我就瘋給你看。
都是用自虐的方式祈求對方的善心，祈求對方放過自已。
趙姨娘眼眶通紅，嘴角卻莫名揚起了弧度，她緊緊握住拳頭，指甲深陷進肉裏都毫無感覺。
她心想，我活到這個年紀，仍舊是個蠢人，沒有通天徹地之能，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凡人，可我有雙手雙腳，有眼睛鼻子，既然別人不能托付，我為什麽從來沒相信過自已呢？難道一條路走不通，我就不能換條路走嗎？一定要跟這條路同生共死？
發瘋？除了折磨自已以外，又能得到什麽呢？喚得起誰的良心？這就是書上說的親者痛仇者快吧？雖然我仿佛也沒有親者。
倘若我不發瘋，我就離不開戴家嗎？要是我足夠狠心，真的伺候了老爺，生下孩子，等所有人都以為我不會跑的時候，把孩子一扔了之，不也能走嗎？
又或者是得了老爺的信任後，想盡辦法找個利器，抵在老爺的頸側，誰又敢攔我呢？
趙姨娘恍然大悟，原來她有那麽多條路，只是她不肯去選，又或是心裏有模糊的念頭卻不敢細想。
女人要當個好母親，所以她從未想過扔下孩子這種選擇。
女人倘若被惡人玷汙就要自殺以證清白，所以她不肯委身老爺得其信任。
“哈哈哈哈哈哈……”趙姨娘突然狀似癲狂地笑了。
她滿臉是淚，卻笑得五官猙獰。
權貴們視人命為無物，“老爺”們折騰著後宅無辜的女人們，他們沒有良心，百無禁忌。
可她這樣一無所有，孤苦無依的女人，卻身體力行的執行著他們給她制定的道德規矩，女人只能為丈夫奉獻，否則就是不貞不潔，女人的身體不歸她們自已，歸屬於那不知名的“丈夫”，哪怕不知道他在哪裏，他都是規矩的制定者，是她的擁有者。
為孩子奉獻，為不知在何處的丈夫奉獻，被外物囚禁，被自已囚禁。
她們不能傷害任何一個人，否則她們的反抗就沒了立場，甚至於反抗，都只能折磨自已。
關住她的從來不是具體的哪一間屋子——是這個世道，是多年被灌輸這些倫理綱常的她自已。
反抗的方式只有自我折磨嗎？虐待自已，發瘋、下跪、磕頭。
不，絕不是如此！
趙姨娘那癲狂的笑止住了，她雙手交握，死死地糾纏在一塊。
她在這逼仄的車廂裏悟出了一個道理。
她是個人。
她希冀更好的生活，害怕受傷，也怕死，她有著凡人都有的七情六欲，她弱小無能，在死亡面前醜態百出，這一切只因為——她是個人。
她不該為此羞恥，也不該為此苛責自已。
她想活著，哪怕用盡手段，哪怕醜態百出。
就算最後她真的活不了了，那也不是自已想死，而是被逼得不得不死，可即便死，她也要像野獸一樣從對方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趙姨娘心想，這就是勇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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