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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邊境地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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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邊境地帶(四)

往年阻蔔並非沒來過興慶,在他的記憶裏,興慶是座陳舊的大城,雖然四通八達,但只有外城熱鬧,且這熱鬧並不屬於平民百姓,只屬於商戶和權貴們。

一到冬天,路上就會出現不少因饑寒死在街頭的人,收屍人收去城外掩埋,待來年開春後周而覆始。

內城是從無改變的,面黃肌瘦的百姓只能來往於內外城,靠力氣掙些微薄的收入,用以養活家人。

整個城鎮透露出一股垂垂老矣的將死之感,似乎所有人都只是在麻木的等死,日子就那麽過,沒有一點盼頭。

只有在商戶要力夫幹活的時候,那些聚在街頭巷尾,衣不蔽體的力夫們才會朝前擁擠,目露期盼地看著“主人”。

對商戶們而言,興慶是有錢的,這裏有來往各地的生意,有源源不斷的貨物。

可對百姓而言,興慶是窮困的,商戶們掙得錢不會向他們分潤哪怕一點,權貴們恨不得吸幹他們的骨頭,哪裏肯叫他們多掙一個子?

阻蔔經過外城——雖然也在城門內,但外城有好幾個大集,商人們在這些集市中互相撲買,以前還有人市,買賣奴隸和美人,大約是興慶如今歸了阮姐,雖說名義上還屬於契丹,但人市已經瞧不著了。

倒是買賣豬狗牛羊的畜市人聲鼎沸,不過看買家倒不是有錢人家的仆從,而是農戶,穿著不怎麽體面,身上打著補丁,甚至有些連補丁都沒有,破了洞就讓風往洞裏灌。

按理說,這些連補丁都打不上的農戶,幾乎是一輩子不會進城的。

阻蔔在鄉下住過一段時間,雖說算不上有太多了解,但也知道農戶們大多連本村都不會出,有許多還會和來往村鎮的私鹽販子交易,對外界的消息是一問三不知,哪怕敢出村也不敢進城。

問他們,他們大多也是說:“可不敢去!住城裏的都是大老爺,可看不起咱這樣的泥腿子!”

他們還沒去過,但已經想象出了自已去城裏後被欺負被鄙夷的遭遇。

在他們看來,配去城裏的大概就只有村長裏正這樣的人物了,或是十裏八村的大地主。

城鎮附近的農人還好,大多要圖生計,得到城裏來賣菜,或是省那幾文的進城錢在城外賣,比起遠處的農人還算有幾分見識,有長輩帶著,小輩們也敢進城賣菜。

但阻蔔眼尖,他看得出來,這些窮到補丁都打不上的農人,必不是城鎮附近的農人,腳上的草鞋都踩爛了,可見一路過來不容易。

他排隊時看到的農人可比這些人體面得多。

他實在奇怪,便將牛車停在畜市口,交給了牙人看管,再帶著妻女進去逛逛。

那牙人也好說話,只收了他兩塊錢,還搬出來一小袋豆子給牛吃個零嘴。

畜市畢竟全是畜生,人再管,還是免不了一地的尿水糞便臟汙,不過如今有人灑掃了,糞便都在欄桿內,人行的道上只有汙水。

阻蔔慶幸自已也穿的草鞋,否則布鞋踩了這樣的地可要給他心疼壞了。

“你看這牛,這牙口。”牙人正在同農人講自已的牛,他粗糙的大手掰開牛的嘴巴,叫農人看清牛的牙,“多齊整,你看看,也沒啥磨損,正是一頭壯牛!買回去就能做活!”

那農人長得“嬌小”,在北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年紀看著不大,但背已經佝僂著了,他雖然穿著褲子,但一條褲腿長一條褲腿短,可見是個窮困的苦命人。

面對著比自已高壯體面的牙人,他顯得有些唯唯諾諾,這是打心底裏透露出的怯懦,可大約買牛真是一筆不菲的花銷,不菲到他哪怕怯懦也得張嘴問清楚:“你牽著牛走一走,就怕腿腳有毛病。”

於是阻蔔就看到往日對著農人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牙人真就依照對方的說話牽著牛走了起來。

那牛確實是好牛,牙口好,壯實,腿腳也沒毛病,恐怕是剛長成不久,買回去不僅立刻就能做活。

嬌小的農人也看出來了,他咽了口唾沫,卻還是不肯表現出垂涎來,只說:“這麽大的個子,要費不少糧食吧?”

牙人笑呵呵地說:“瞧您說的?吃得多幹得也多,光那牛糞就不少,拿去肥田也省不少買肥土的錢,要不怎麽說牛是農戶的寶呢?”

農人實在找不出這頭牛的毛病了,只得說:“那價錢也得公道才成。”

牙人:“自然公道!這樣的牛換做以前,沒有七八兩銀子買不了,如今只要五千多,上頭有吩咐,倘若要貸錢,又是農貸,開頭三年是沒有利息的。”

五千多,阻蔔都嚇了一跳,他自已設想的是到了興慶以後,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就不錯了,五千多,要他們一家不吃不喝小半年才能攢下來。

他自已的牛沒這麽好,才要三千多,這都是把舊屋子租出去,拿了三年的租子才能拿出來——買牛的錢用了之後還要買車廂,這就把租子花的差不多了,只剩了一些租房子的錢。

農人討價還價:“我家離城裏遠著呢,帶牛回去路也難走,要拋費不少錢,你再少一點,我不用貸,給現錢!”

阻蔔聽得眼都紅了,乖乖,這是什麽農戶,這麽有錢?

牙人笑容更美了,他忙說:“既然是現錢不必走農貸,那我就做主了,再給您少點,就五千!”

這大約和農人預想的差不多,當場和牙人簽了契書,約定了時間去錢莊取錢,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牛。

等那農人走了,阻蔔才忍不住過去找那牙人。

牙人是個年輕人,此時沒活,眼看著阻蔔朝自已走來,立刻滿臉堆笑的迎上去:“官人打哪兒來?是看肉畜還是腳力?”

阻蔔:“從夏川來,敢問賢弟,剛剛看賢弟賣了頭牛,敢問這牛怎作價這樣便宜?”

牙人幹這行雖然時間不長,但也知道哪怕是衣衫最襤褸的農人也能掏出大筆錢來買牛羊,因此不敢小看任何人,他對阻蔔也很殷勤,但不顯得諂媚:“這不是興慶易主了嗎?新主有專養牛的地方,不像以前都是零零散散,運過來也容易了,價就下去了,官府還給補貼。”

“不過只有農人有補貼,說是五千,實則農人只用出三千,還有兩千是官府補貼,倘若是農女當家,補貼還能更多些。”

阻蔔:“……”

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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