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7章 四年之後(三)

關燈
第286章 四年之後(三)

青州原先的舊城門早已成了擺設,就在青州城外,新的建築群拔地而起,原先的破爛草屋變成了泥瓦房或磚瓦房,城外的道路也更加寬闊,只不過昔年常見的牛車驢車已看不到多少影子,人力的兩輪車及其三輪車成了主流。

行人分走道路兩側,每隔一段距離還能瞅見一棵剛移栽不久的小樹,偶爾還能看見一個大水缸——這樣的水缸是預防何處失火,用以撲滅小型火勢的。

拉車工坐在車杠上,正拿著一個捏壓瓷實的飯團,他一口咬下去,臉上便不自覺浮現出滿足的神情——今天買的飯團實誠,裏頭包了鹹鴨蛋黃,吃起來鹹香無比還滋滋冒油,他幾口吃完,又去街邊小店要了一碗水,喝足後才吆喝著拉客。

“姑娘!坐我的車!”拉車工擠過同行,湊到一個看一眼就知道剛來青州的年輕姑娘眼前,自賣自誇道,“我的車向來只拉嬌客,一貫幹凈,您過去瞅瞅就曉得啦!一點灰都不曾有,我還噴了香露,香得哩!”

姑娘還做舊時的打扮,梳著未婚姑娘的發髻,穿著窄袖短襦,袖口衣擺還有紋樣繁覆的刺繡,她顯見從未自已單獨出過門,此時被拉車工們一圍,竟連半個字都說不出口,下巴微頜,仿佛下一刻便會把頭埋進懷中。

拉車工怕錯過這單生意——年輕男女是付賬最大方的,尤其穿著越體面越大方,似這姑娘一般的,往往都是剛來青州不久,人生地不熟,就是繞繞路,多收一點錢,對方也看不出來。

姑娘終於在徹底成啞巴之前沖著他點了點頭。

拉車工揚起笑臉,忙在前頭引路,帶著她到自已車前。

他拿出幹凈的棉布,在姑娘上車前又把車座擦了一遍,而後虛扶著姑娘坐穩,這才將車杠上粗繩搭在自已肩膀上,又將車杠拉到腰側,問道:“姑娘去哪兒?這城裏就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我拉車又快又穩當!就是最講究的嬌客,對我也是從無挑剔的!”

姑娘聲音極小:“陽坊。”

“好嘞!”拉車工拖長了尾音,緩緩起步,確實如他說的一般穩當。

姑娘在車起步後才松了口氣,她左顧右看,目光落在街邊上行走的女子身上,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已的發髻,又扯了扯自已的衣擺,不自覺的低頭,總覺得行人在看自已,甚至笑自已。

拉車工也不在意姑娘一直不說話,自顧自地搭話說:“您看著剛來不久,看著是個實誠人,我托大說兩句,那些找您拉活的拉車工,壞心思的可不少,繞路專坑您這樣的,像我這樣的可不多啦!下回您再坐車,就比著我的價來,從這兒到陽坊,我就收您兩塊,不過這價也不穩,下回一塊五到三塊都算合適的。”

拉車工滔滔不絕:“您要是不急著找活幹,要在城裏逛逛,那去蓮街最好,各色小吃都有,還有些耍弄戲法的,不過都是戲法,常有外地人被騙,拿錢供奉那些神佛,被抓住兩邊都要吃掛落的。”

大約是拉車工絮叨得太多,姑娘的警惕反而少了,她躊躇半晌後忍不住問:“大哥,我這樣的打扮,是不是要惹人笑?”

移風易俗,她也想學著本地的姑娘一樣穿短衣長褲,可爹娘都不許,她家數日前才投奔親戚搬到青州,親戚也勸她爹娘遵循青州的風俗來,可爹娘都認為青州的姑娘不自重,青州的兒郎都輕佻,好姑娘還是該做舊時的打扮。

甚至她娘還掏出在本家時重要場合才穿的大袖衣裳來穿。

這次要不是爹娘都有事,兩個哥哥又在上工,她依舊不能單獨上街。

可她穿著這一身出門,心裏十分忐忑,總覺著人人都在看自已,人人都在笑自已,好像只要穿著這一身,就是告訴別人她是外地來的鄉巴佬。

拉車工笑著說:“這算什麽?咱們青州穿衣裳都是亂穿,有做舊時打扮的,也有穿新式衣裳的,就是唐時的衣裳,都有人穿著呢!您看看,街上留長發的和短發的也差不了多少,這些就憑您喜歡,哪個沒事閑的笑話?”

“您看我,這衣裳連扣子都沒有,換以前多古怪啊。”

姑娘聽著,覺得這也是個道理,在老家時聽說青州的姑娘都剃得光頭,還以為自已來了青州也要當個世俗裏的尼姑,來了以後發現還是有頭發,長發的也不少。

她松了口氣,心裏好受了許多:“大哥這身衣裳,看著幹活爽利。”

拉車工得意道:“我婆娘在紡織廠,這還是她在廠裏低價給我買的瑕疵衣裳,其實也就後背染了雜色,這也算瑕疵?還是棉的,多好的衣裳,便宜我啦!要不是她進了紡織廠,我可舍不得買和穿,麻的不也挺好?”

“嫂子真是有本事。”姑娘有些驚訝,想不到一個拉車的,竟然還有給官府幹活的妻子,畢竟紡織廠是官府辦的,私人辦的都叫坊。

如今也不像以前,紡織廠也變成要考的了,起碼得識得上千個字,看得懂廠子裏的公文。

拉車工:“她比我會讀書,我是傻子,學了許久,也就剛過掃盲線,出來了幹幹體力活。”

“家裏的兩個娃娃如今也讀小學啦。”拉車工炫耀道,“他們都隨娘,比我聰明哩!將來進了廠子,吃喝不愁啦,就是不進廠子也來拉車,那也餓不死。”

姑娘好奇道:“大哥你為何不換那種蹬腳的車子,看著省力許多,如你這般靠人力,多傷身子。”

拉車工:“那個貴!還陡,拉車顛得慌,我們這行私下都試過,貴客都嫌難受,車鏈還容易掉,拉不了多會兒就要停下來裝回去,趕時間的貴客還要生氣呢。”

“等以後新的出來了,咱們再換。”

拉車工:“等廣惠兩州的樹種好了,膠胎的價格下來了,說不準就好了,如今的木輪車,還是咱這種兩輪靠拉的平穩。”

姑娘這才明白:“原來如此。”

她忽然覺得,青州也沒有爹娘說的那麽可怕。

來此之前,她可想不到自已會和街邊幹體力活的男子這樣自然的說話,更不會稱呼對方大哥,畢竟在老家時趕車的都是家中的下人。

但在這兒,即便她坐著對方拉的車,也不覺得對方是奴仆。

這讓她覺得奇異,卻也更舒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