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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民間百姓(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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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民間百姓(九)

分家向來是件大事,無論城頭村裏,多得是一家幾代人擠在一處。

不過對窮人家來說,不分家倒不是他們的宗族觀念有多重,純粹是沒錢建新房——要分家產,也得有家產可分啊!

窮苦人家分家是最積極的,尤其是原本在家族中分不到財產的二子三子。

他們原本的命運是給大哥當一輩子長工,畢竟家中財產有限,土地有限,常是一家子砸鍋賣鐵給老大娶個媳婦,老二老三送出去當學徒。

自然了,世道不好的時候,不要錢能幹活的學徒也沒人要,那老二老三就只能給大哥當一輩子長工,指望著侄子長大了有出息,也能給他們養老。

對分家抵抗最強烈的,反而是村中日子最好的幾戶人家。

多是父母放不下權力,怕兒子們分走了,自己手中的錢財薄了,兒子們就不乖順聽話了。

不過分家的是與各家的姑娘倒不怎麽相幹。

畢竟阮響占下這塊地時,她們還是小娃娃,如今也還沒有長成,不到分家的時候。

而到了年紀的,在阮響占地之前,也已經嫁了出去。

於是她們反倒是村裏頭最輕松,最樂意看熱鬧的人。

“你爹爹是老三,恐怕是分不了多少了。”秋梅蹲在石塊上,她穿著一件灰布短衣,腳下踩著草鞋,短發上還沾著草屑,一本正經地對同伴說,“我看你們這房要吃虧。”

草芽啃著同伴們帶給她的芋頭,哼哼唧唧道:“那也不能不分,我爹娘還指望我帶他們進城呢!不分,我哪裏來的學費路費?”

幾個夥伴頭一湊,一群臭皮匠給她出謀劃策:“你奶偏心,你爺倒是個精明人,你找你爺去,就說你考上技術員,以後給他養老。”

草芽撇撇嘴:“我爺才不指望我,他看不上女娃,說光宗耀祖這事還是要男娃幹。”

“老東西!”秋梅不客氣地啐了一口,她叉腿坐著,很有點土匪氣質,臉上還帶著點泥,不過因著這奇怪的江湖氣質,村裏同齡的女娃都服她,覺得她像女兵一樣強壯,將來肯定能成大事,“別聽你爺的,他自個兒種了一輩子地,光宗耀祖了?自己沒本事,只能緊抓著自己是個男的這事說了,沒本事!”

草芽對自己的爺奶也沒什麽尊重,她讚同道:“在家我都聽得耳朵起繭子了,好在我娘拿得住我爹。”

草芽的爹不輕女嗎?自然是輕的。

但草芽除了聽幾嘴糟話,並沒有受到什麽苛待,甚至比起堂兄弟姐妹得到的好處更多,性子更獨,只因為她有個不同別家的娘。

她娘出身不光彩,窯子裏的下等妓,年紀大了便被鴇母賣給她爹。

她娘打過幾個胎,喝藥壞了身子,生下她後便再沒有過身孕,她娘自己心裏清楚,自己這輩子只有草芽一個娃了,指望侄子給她養老,那是不能夠的。

女兒將來要是能把婆家治住,嫁的近些,不也一樣能看顧她嗎?

草芽娘便使勁十八般武藝,將丈夫治得服服帖帖,硬是把一個愚孝又重男輕女的男人治得“自私”起來。

草芽娘對草芽的教育也是格外與眾不同。

“你爹爹這樣的人,要拿捏住可不難。”她娘教她,“讓他恨他爹娘,那不能夠,可你要讓他嫉妒兄弟半點不難,他嫉妒了,就要爭,只要他肯爭,我就能插手了。”

“憑啥你堂兄弟能吃雞蛋?那是你叔伯給你爺奶上眼藥,他們吃得,你憑啥吃不得?你吃不得就是你爹比你叔伯沒本事,比他們差。”

她娘說:“有啥錯,那都是你爹的錯。”

所以她爹雖說一直念著自己沒兒子,擡不起頭,可要給她爭東西的時候,卻從來沒退過一步,侄子們有的,她也得有。

有回她爹沒給她爭到雞肉,她娘就柔柔地在一旁說:“咱們這些大人不吃就不吃了,別家也是給娃娃吃,可當家的,你也沒吃成啊!這口肉草芽不吃也成,可……這是草芽吃不吃的事嗎?這個家沒人把你當回事啊!”

她爹硬生生被她娘說哭了,一個中年漢子,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難道他為家裏做了這麽多,還不值當那一口雞肉嗎?那是不叫草芽吃嗎?那是看不起他,那是忽略他對為家裏的奉獻,他的半輩子都被否定了!

次日便在飯桌上翻了臉,叫嚷著侄子們有的,她也得有,否則他為家裏幹活是圖什麽?

無論爺奶怎麽說,她爹都紅著雙眼固執得不肯聽從。

同伴們都對草芽娘充滿敬佩,認為她是有大智慧的人——她們倒不知道草芽娘的真實來歷,都以為草芽娘是大家婢,主家落魄了,才被轉賣過來。

她們沒有草芽娘這樣的娘,在村裏長大的姑娘,哪怕是到了現在,也容易被家裏苛待,即便她們也能分地了,可舊時的觀念還未能徹底革除。

連秋梅也說:“柳嬸子會做事,腦子靈,你聽她的準沒錯。”

“你娘咋說的?”

草芽:“我娘?我娘倒不在乎家裏的地,只在乎這些年充公的錢。”

“說是拿到錢,就送我去城裏學技術。”

雖說田都是人頭田,但這也有好壞之分,不是每塊地都是好地,有些老父母在家權力大的,能讓兒子們換地,且不去官府報備,只這麽種著。

或是讓某個兒子多種些,糧產也歸這個兒子。

吏目們也只是把農女的人頭田看得緊,對農夫的田睜只眼閉只眼。

“我娘說,以前只能指望我嫁近點,好看顧她。”草芽啃完最後一點芋頭,“如今就念著我進城做活,將她接過去,以後我成婚也跟著我。”

“那你爹呢?”秋梅問道。

草芽:“我娘說,倘若我爹肯走,也跟著一塊,我爹不肯走,就叫他留著種地,好給咱們送糧食,能省一筆錢。”

同伴們笑起來:“柳嬸子可真能耐!怪不得村裏就她過得最好。”

“我爹替我爭東西習慣了。”草芽說,“我要是走了,他肯定不會為自己爭,分了家還是要被欺負,我看啊,我爹也跟著我走最好,咱家只要錢,地就退回給官府吧!”

“只要錢夠,別的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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