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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太原馬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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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太原馬倌(二)

認命這兩個字從始至終貫穿了底層百姓的一生——因為生來便身不由已,於是除了認命,仿佛也沒有第二條路能走。

男人其實忘了自已的遼名,只記得姓了,遼人的話他會說的也不多。

只記得他爹和爺爺姓蕭,蕭是遼國的大姓,大半遼人都姓蕭。

他爺奶逃來太原的時候,遼國還不像現在一樣鼎盛,和宋朝摩擦也少,他剛出生的時候,遼人還常來做生意。

雖說與漢人仍有隔閡,可絕沒有到喊打喊殺的地步。

直到遼國強盛起來。

昔日的安穩日子就此一去不覆返。

他原是為商戶們看馬養馬,掙點糊口錢。

三年前,這筆錢也掙不得了,只能去做力夫,靠力氣活命。

男人不知道該怨誰,遼人還是漢人?

他自已又是什麽人?他身體裏也流著漢人的血啊!他娘也是漢人啊!

“家裏還有點錢。”男人低著頭說,“你拿著吧。”

妻子頓時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幾乎是吼道:“你要做什麽?!我帶著娃娃走?我能去哪兒?”

男人抹了把臉,他擡起頭,露出似哭非笑的表情:“三姐,我不是遼人,也不是漢人,我是什麽?我生在這裏,絕不走。”

“孩子你不管了?”妻子怒發沖冠,“好啊!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你不管,我也不管了!都死了算了!”

男人靠在墻上,雙眼無神地看著門口:“三姐,人活著到底圖個什麽?”

忙碌三代人,忙碌半輩子,腳下依舊是漂浮著的土地。

他們依舊是無根的浮萍,一陣風吹來,他們就要沈下去,沈進爛泥裏。

遼國,他甚至不覺得遼國是他的故鄉。

他沒見過遼國的天,沒踩過遼國的地,沒吃過遼國的糧。

對他而言,那不過是個街頭巷尾閑聊時才會提到的地方。

三姐重新坐回到胡床上,她看著自已的手掌——她的年紀也不小了,二十多歲才生下孩子,在這個不到三十就能當爺奶的地方,她仿佛已經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

她還小的時候,娘帶著她出過門,那些不加掩飾的指指點點,當著她的面喊她“遼賊崽子”,她那時還會瞪回去,後來便也不瞪了。

她確實是遼賊崽子,沒有孩子願意同她玩,她生來就是臟的臭的。

娘也不再出門,夜裏常常哭醒。

爺奶逃來的時候,也是因為在遼人的統治下活不下去了,稅收越來越高,又舍不得賣兒賣女,便舍了老家的一切,賭上一條命到漢人這邊來混一口飯吃。

這口飯……吃到現在,也到了結束的時候。

三姐忽然說:“我也沒離開過太原。”

“孩他爹,人活著就是活著,總要找條活路。”

“家裏的錢還剩一些,咱們趁夜逃吧。”三姐咳了一聲,“出去了,也沒人認得我們是遼……”

男人喊道:“我們不是遼人!”

三姐平靜地回道:“也不是漢人。”

孩子因為父母的聲音越來越大開始啼哭,抓著男人的衣擺嚎啕。

三姐只能把她包起來哄。

大人無所謂了,活到這個年紀雖然短命,但好歹有過命。

可孩子才剛學會喊娘……

孩子還沒活過啊,這就要死了嗎?

屋內只剩下孩子的啼哭聲——

“砰砰砰。”

三姐身子僵直,牛頭馬面這就來了嗎?

“是趙富家嗎?”外面是女人的喊聲。

三姐松了口氣,但很快又警惕起來,如今家家戶戶都不許出門,能來找他們的,只有新主的人!

男人卻站了起來,他喃喃道:“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他顫顫巍巍地抽出門栓,打開了門。

門外的顧小小手裏拿著冊子,她擡起頭,已經笑了一天的臉上再次僵硬的扯扯嘴角,語速極快地說:“城外要開個養馬廠,得要伺候馬的好手,你以前是馬倌,手藝應該沒丟吧?”

顧小小看著男人,卻見男人面如死灰,她嘆了口氣,只得又說:“你們既然在太原,歸阮姐管,那就是阮姐的人,阮姐不看出身,只要服她的管,那都是一路的人。”

男人這才恍惚的看向顧小小,他不敢置信道:“阮姐的人?”

顧小小咽了口唾沫潤嗓子:“自然,這天下到處都是人,真要分辨清楚誰是哪一族的也不容易,各族通婚的不少,由前朝皇帝賜姓的,再往前數,如今多少關外人是曾經出去討生活的漢人?”

“是這個道理!”三姐把孩子放在地上,急匆匆跑過來,她急切地看著顧小小,語氣匆忙,“我們生來就在太原,和遼國八竿子打不著!我們服管,服新主的管!”

顧小小松了口氣,就怕遇到固執的,以為她要把他們帶走全殺了,還不等聽清就開始又哭又求。

“養馬是難事,養馬廠如今也沒有個規程。”顧小小說,“真要辦起來,恐怕要一兩個月後了,不過你們放心,只要老實幹活,認真做事,誰也不能找你們麻煩。”

“在阮姐這兒,只要你不作奸犯科,讀完掃盲班,那就都是阮姐的百姓。”

男人還沒回神——他半輩子為了自已半漢半遼的血統痛苦。

可在對方嘴裏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她不在乎他是漢人還是遼人。

“我會養馬。”男人哆哆嗦嗦地說,他眼眶泛紅,帶著濃濃地鼻音說,“我、我爺最會養馬,他親手教的我,我會伺候馬,給馬接生,還會修馬蹄……”

這些都是他曾經安身立命的本事。

顧小小:“那就好!這個你收著。”

她撕下一頁紙,遞給男人:“三日後我再來找你。”

她們自已手裏也有從其他地方帶來的馬倌,但都沒有大量養過馬。

既然要養,自然不能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總要把怎麽配種,怎麽接生,怎麽治一些馬的常見病,用什麽草料這些都討論過了,寫出來了,才能真正去實行。

否則到時候必然亂成一鍋粥。

男人接過那頁紙,他不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啥。

但他知道,那把懸在他脖子上的刀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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