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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五通縣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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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五通縣城(三)

堆滿茅草屋的木柴沒能燃起,那收屍人兄妹幻想的闔家團圓也沒有到來,幾個胖大的兵丁緊盯著他們,在他們的慘叫聲中將他們圍了起來。

尤其是女人,在被兵丁們圍住後,她瘋狂尖叫,蹲在地上抱住自已的頭,她的叫聲尖銳淒慘,似乎想靠叫聲將兵丁們嚇走。

收屍人趴在地上不斷磕頭,磕得自已皮都破了,鮮血流到地上,染汙了土地。

原本還有些不耐煩的兵丁們被這兄妹倆嚇得什麽情緒都沒了,原本的呵斥也收回了嗓子裏。

個子最矮的兵丁上前,想將這對男女拉起來。

可感受到兵丁上前後,收屍人卻突然爬起來,他半躬著身子朝兵丁撞去,嘶吼道:“別碰她!!”

兵丁猝不及防,被撞了四腳朝天。

收屍人像一頭瘋狂的野獸,他胡亂的擺動雙手,在絕望中淒厲的大喊:“我和你們拼了!!!”

兩個兵丁終於制住了骨瘦如柴卻力大無比的瘸子。

“這兩人怎麽了?”兵丁們摸不著頭腦,“沒見過這樣的。”

他們見過乞求的,見過老實如鵪鶉的,見過撒腿就跑的,還沒見過如這對男女一樣的人,兩人都像瘋了一樣,女人瘋狂尖叫搖晃自已的頭,男人要和他們同歸於盡。

幾個兵丁無法,只能把他們帶進附近唯一一間茅草屋內。

女人沒等他們走近就暈了,男人還在奮力掙紮。

“怪事。”兵丁看著屋內的木柴,“哪有把柴擺屋裏的?”

“你們把柴放屋裏幹啥?”兵丁問收屍人。

收屍人被兩個兵丁抓著肩膀,他怪笑道:“爹!娘!我和大妞很快就來了!娘!兒要來了!!”

幾個兵丁齊齊打了個哆嗦。

這人已經瘋了吧?

“莫不是……”一個新入伍的兵丁咽了口唾沫,“想要自個兒燒死吧?”

兵丁們只能將他們用桌上的麻繩捆起來,怕他們傷人傷已。

原本他們還煩惱於不能跟著馬二一起入城,此時此刻,他們只剩唏噓。

人要被逼到什麽地步,才想要燒死自已啊。

甚至於沒有選擇跳河,沒有選擇懸梁,恐怕他們自已都不知道他們依舊不甘於死去。

臨死,還想用熱烈的火光在這世上留下那麽一絲絲自已曾存在的痕跡。

“老哥。”新入伍的兵丁掏出自已的水囊,他走到收屍人旁邊,將水囊湊到了收屍人嘴邊,“喝點水吧。”

收屍人卻麻木的看著前方,他喃喃自語:“爹,我去幹活了,地主老爺招人修屋子呢,我掙了錢,叫娘扯點布,大妞要嫁人了,要新衣裳呢,扯紅布,紅布好,喜慶……”

“大妞,聽哥的話,別死,哥會好,哥帶你逃出去……”

“娘……我疼啊……我好疼啊……娘……”

“大人!我能幹活!大人!我啥都能幹!”

“我能收屍,我能幹!我能……”

兵丁聽著收屍人嘴裏沒有頭緒的話,他拿著水囊的手微微顫抖,旁邊暈過去的女人似乎在這一聲聲呢喃中恢覆了一些意識,她的眼皮微微顫動,最終緩緩睜開。

只是這一次她叫不出來了,她的嗓子啞了。

兵丁也不敢再靠近她,而是將水囊放在她伸手能夠到的地方,他慢慢往後退,用對著親娘都沒有用過的溫柔聲音說:“我不過去,不過去,你喝點水。”

說著就退到門口。

女人的嗓子又幹又痛,當男人退到門口後,她終於恢覆了一些理智,但她沒有伸手去拿水囊,而是警惕的註視著對方。

“哥——”女人輕聲呼喊著親人。

收屍人還在呢喃,女人被捆著雙手,她用自已的全身力氣朝著收屍人撞去。

女人吼道:“哥!”

收屍人茫然的看向她,他癡癡地笑著:“大妞,我掙錢回來了,老爺心腸好,我掙了四十多個銅板!給你扯紅布!叫你婆家不敢小瞧你。”

女人楞楞的看著他。

收屍人笑著問:“娘呢?娘在哪兒?”

收屍人忽然看到女人的臉,他瞪大雙眼,痛苦的發出哀嚎,整個人倒在地上,他扭動著身體向前爬,用下巴撐著地,慢慢朝外蠕動。

守在門口的兵丁實在沒有辦法了,他走進去,將收屍人半拖半抱的按到一堆柴上,他吼道:“我們是阮姐的人!是來救你們的!”

“阮姐你們知道吧?”兵丁,“菩薩轉世,知不知道?菩薩下凡救你們來了!”

兵丁掏出自已懷裏的糖塊,不由分說塞進收屍人的嘴裏。

這一次他迅速邁步到女人面前,趁她還沒反應過來,也給她塞了一塊後才退到收屍人旁邊。

“你們吃過這麽甜的糖嗎?!”兵丁高聲道,“這是阮姐用仙法做的糖!”

收屍人和女人沒想到是糖,直到口水開始泛濫,甜味在他們的舌尖爆炸,人最原始的,對甜味的渴求得到了撫慰。

女人喃喃道:“阮姐?”

她看向收屍人,收屍人也看著她。

兄妹倆的理智終於回籠,瘋瘋癲癲地收屍人喊道:“貨郎說過!貨郎說過!”

貨郎對他們說,隔壁縣如今有個女大王,大家都叫她阮姐,是慈悲菩薩轉世,如今錢陽縣的人都能吃飽飯了。

過往的痛苦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女人掙紮著跪在地上,她大喊道:“菩薩在上!菩薩在上!信女願一生茹素,菩薩!救救我們吧!!”

收屍人也跟著喊:“菩薩!我們向善啊!我們向善啊!”

兵丁不忍再看,他沒能想到,僅僅一縣之隔,卻如同兩個天地,五通縣依舊每天上演著慘絕人寰的悲劇。

一對四肢完好的男女,只不過是男人瘸了一條腿,竟然就到了要燒火自焚的絕境。

兵丁走出屋子,問守在門口的同袍:“有吃的嗎?”

同袍也聽見了裏頭的聲音,也被那一聲聲叫喊喊得心有餘悸,其中一個將背上的包放下來,從中拿出兩個幹餅:“拿去吧。”

兵丁接過兩個幹餅,他嘆道:“都是可憐人。”

他都快忘了,他曾經也和他們一樣,在絕望中等待著那只能把自已拉出去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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