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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消化清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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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消化清豐(七)

又一批女人離開了清豐縣,被送去了錢陽。

小地方,哪家吃了肉都能鬧得一條街上的人都知道,流言能殺人,只有將她們送去錢陽才能叫她們重煥新生。

將她們打散,分到不同的廠子裏,很快就會如泥牛入海一般,沒人再會知道她們的過去。

等把這些事做完,身份憑證也就到手了。

孫晴她們挨家挨戶將憑證送過去,又細細囑咐:“不能碰水,小心保存,最好縫個專門的布袋子裝起來,日後進出城門,買糧買鹽,領救濟,都要這憑證。”

同樣的話,她們翻來覆去的說,即便睡著了夢裏都要念,說得嗓子都啞了,喝水都覺得疼。

城門一開,商人們又陸續回來了,生意依舊照做不誤。

商人們並不在意那座城歸誰管,就是如今遼國和契丹時不時在邊境處燒殺搶掠,他們也敢過去做生意。

世道亂起來的時候,反倒是商人們掙大錢的時機。

但即便開了城門,也沒有百姓逃離。

大戶們手裏的金銀都被迫換成了錢,這些錢在清豐和錢陽算錢,離了這兩地就是一疊廢紙,出去投奔親戚,若不是大家大族,誰願意白養著他們?

普通百姓就更不可能走了,一輩子的家底都在這兒,出去了,連容身之所都沒有,甚至可能被驅趕。

工廠還沒建起來,倒是建築隊先行招工。

清豐縣的百姓如今忙得很。

一大早便要去掃盲班,中午吃過飯後便要去幹活掙錢。

雖然是深冬,但總有些室內能幹的活。

————

天蒙蒙亮,農婦便從漆黑的屋內爬起來,她推了推睡在身旁的男人,嘴裏疊聲喊道:“當家的、當家的,起了!”

農夫揉了揉眼,他呼出一口濁氣,一雙渾濁的眼睛睜開,踩著草鞋站起來,系好腰帶後說:“我去裝菜,你隨便整兩口吧。”

孩子們還沒起來,農婦想了想,給幾個孩子留了半鍋糊糊,自已和丈夫背著背篼朝縣城裏走。

兵丁們也起來,他們出發的時候能看著兵丁在掃雪。

往年這條路沒人清,下雪之後他們村的人就被困在了村子裏,大半個月前,一堆當兵的過來,把他們關在屋子裏,叫女吏們來給他們登記,領了戶口和身份憑證後才叫他們出來行走。

農夫背著一背篼的菜和蛋,時不時摸摸兜,裏頭的身份憑證要是丟了,他們就進不了城了,只能等著補辦。

鏟雪的兵丁們正在休息,夫妻倆低頭朝前走,並不敢停下來。

“哎!”路邊有人在喊。

夫妻倆立刻加快腳步,就怕被叫住。

他們好不容易留了些冬菜,原本想著冬日和鄰裏換成糧食,如今路快清出來了,就想進城賣些錢,買點糧和鹽回來。

若是兵爺們找他們要孝敬,那還不如留在村裏呢。

“叫你們呢!跑什麽跑!”

夫妻倆僵在原地,聽到後頭有人跑來。

他們穿的單薄,家裏本就沒有厚實衣裳,一身棉衣全是補丁,有些地方早沒棉了,他們背著幾乎要把他們壓垮的背簍,打著顫的站在原地。

就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恐懼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麽穿的這麽少就出來了?!”兵丁氣不打一處來,他手裏拿的雜糧饅頭因為跑了這幾步,僅存的熱氣也沒了,他罵道,“昨天有兩個出來的,也是只穿這麽少,凍死了!知不知道?!”

夫妻倆不敢開口,因為聽不懂兵丁到底要說什麽。

還是農夫反應快些,他顫巍巍的轉過身去,聲音裏帶著討好的意味:“兵爺,都是些好菜,您拿些去吃。”

農婦也連忙說:“自家種的,蟲眼少,蟲眼多的都是自家吃。”

農婦被凍得臉頰和鼻頭通紅,左臉甚至幹裂了兩條口子,時不時往外泌出血珠,她憨笑著說:“俺們進城賣點菜,好給家裏的娃子買糧吃。”

兵丁嘆了口氣,也知道在百姓眼裏他們這些兵還是和以前朝廷的兵一樣,都是憨吃憨拿,稍不如意還要打罵他們。

“算了,你們在這兒等著。”兵丁語氣兇惡地說,“要是敢跑,我找你們村去!”

說完,兵丁快跑著回到臨時駐。

夫妻倆互相看看,想跑,但也確實不敢,只能站在原地吹冷風。

“快快。”兵丁鉆進土屋內,幾個同袍正在烤火,看他沖進去還以為出了什麽事,立刻站起來準備去拿槍。

結果對方拖出自已裝行李的麻袋翻找起來:“又出來了兩個,那衣裳薄的嚇人!我這兒有一件長棉衣,你們誰還有多的?”

“我帶了。”女兵站起來,“我去拿。”

剩下的兵丁有些不好意思:“我嫌麻煩,就穿了這一身。”

好不容易湊齊兩件棉服,兵丁抱著衣裳走過去。

夫妻倆雖然等在那,但也不敢不走動——不走動,人就凍住了,兵丁跑過去,依舊板著一張臉:“把背篼卸下來。”

農夫看著要哭了,他張了張嘴,哈出一口白霧,嘴唇數次張合,聲音哽咽道:“兵爺……家裏就這點菜了,娃娃們受餓呢……”

農婦突然跪在地上,膝行著要去給兵丁磕頭。

“做什麽做什麽!”兵丁被嚇得魂不附體,就怕被同袍們看見,他立刻吼道:“站起來!快站起來!”

“你讓你們把背篼卸下來,把這兩件衣裳穿上!”兵丁被嚇得汗都出來了,恨不能給這二位跪下,他後背都濕透了,聲音急切道,“你們穿得這樣單薄,還不到城門就要凍死,昨日就凍死了兩個!”

夫妻倆茫然的看著他,仿佛在說“那又如何”?

每年冬天都要凍死人,不是什麽稀奇事。

兵丁看著他們的眼神,就知道說這些沒用,於是惡狠狠道:“把背篼卸下來!”

眼看著農婦又要給他磕頭,兵丁心累了,他只能轉頭朝同袍喊道:“過來兩個人。”

有同袍幫忙,才終於將兩人背上的背篼卸下來。

過程實在慘不忍睹,夫妻倆不敢掙紮,只敢哭,兩人縮在一起發抖,好像生存的希望被全部帶走了。

直到——

有人給他們披上棉服,將布包石頭做成的紐扣細細扣上,又擡起背篼讓他們重新背上,他們才如夢初醒。

被他們嚇得三魂去了兩魄的兵丁拍了拍他們的背簍,嘆氣道:“去吧,有我們在,總不能叫你們死在路上。”

雖然被驚出了一身汗。

可看著這對夫妻穿著臃腫的棉衣,一步步走向遠方,兵丁就有些移不開目光。

以前的世道,沒人願意做好人。

做好人要被人欺,要被當馬騎。

他也從不認為自已是個好人,反而覺得當個窮兇極惡的惡人,才能有好日子過,不要人喜愛他,要人人都怕他。x|

可如今,他看著那對遠去的夫妻,胸口竟然熱熱的。

他也算……做了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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