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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消化清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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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消化清豐(二)

去往縣衙的路上,阮響拿到了清豐縣令的完整資料。

雖說之前也調查過,但那不過是商人們收集來的信息,裏頭摻雜著許多道聽途說,到底不準確。

清豐縣令姓周,周無為——這裏無為的不是指什麽都不去做,而是以寬大的胸懷接納萬事萬物,是父母對他的美好祝願,盼望他一生順遂。

但周無為的一生並不怎麽順遂,準確的說,只有前半生順遂。

他出生於江南,鐘鳴鼎食之家,雖說前朝之後後再難有能與皇室抗衡的世家大族,但如周家那樣在當地極有名望,良田千畝的大族依舊不少。

而周無為又是長門嫡子,父母都是有名有姓之人。

他哪怕不考科舉,不當官,一生都不必憂愁吃喝,但很顯然,每一個大族的終極目標都是將子孫送進朝堂。

沒有權,是保不住錢的。

沒有權力的家族就是無根浮萍,只能隨波逐流,一個浪打來便沈了。

周無為自幼讀書習字,靠族叔引薦拜得名師,不到弱冠便靠科舉得到官身,三十出頭官至中散大夫。

不過這樣的好日子沒有維持多久。

以文官為主的朝廷上,最不缺的就是黨爭。

周無為依附的那一方落敗,他也就在四十歲時被“趕”出了臨安,從朝堂走向了清豐,隨著他的落敗,他身後的周家也會漸漸被當地的其他大族蠶食。

這種衰敗是不可能抵擋的。

得利者永遠都有,但沒有人永遠都是得利者。

或許再過兩三代人,周家的子弟也將淪為販夫走卒,除非還有人能考上官,帶著家族再次站起來。

新人換舊人,沒人會記得舊人是誰。

周無為就是被遺忘的舊人,哪怕他的子孫中有人能再次靠科舉晉身,也很難與他再有什麽關系了——以他的資歷,幾乎沒有再次覆起的可能。

中散大夫,實在不怎麽值錢。

尤其他的妻子也只是六品官的女兒,姻親無法提供給他多少幫助。

阮響將資料遞給馬二,她嘆道:“做實事的太少,誇誇其談的太多,人一閑,怎麽能不爭鬥?”

現在朝廷裏的文官都在惡性競爭。

官位只有那麽多,不把對方弄下來,怎麽把自已的人安上去呢?

而皇帝只需要坐在高處觀望,文官們互相爭鬥,自然需要他這個皇帝來“主持公道”,誰能主持,誰的權力就更穩固。

馬二:“說來也怪,我們的女吏倒是不曾為權互相攻訐。”

阮響笑道:“因為我一開始就給她們劃好了競爭的框架。”

女吏們要升職,靠的是綜合評分,包括她們管理的街道有多少人找到工作,高收入的有多少,低收入的有多少,她們能否讓老人們得到關懷,孩子們是否都進了掃盲班,文盲率降低了多少。

阮響定好了框架,她們只需要在這個框架裏折騰,只要幹得好,自然能往上爬,而不是把別人拉下來自已才能上去。

但朝廷不是,對文人而言,科舉就是一步登天的途徑。

可能不能再往上升,靠的則不是實事,而是自已能不能站對隊伍,有沒有強大的後援,至於立功——皇帝高興是立功,皇帝不高興,他做的再對,也避免不了被清算。

馬二有些奇怪:“為何朝廷就想不到這種法子呢?”

“朝廷嘛。”阮響笑道,“皇帝本來就沒有管理天下的能力,他需要靠官員,小吏,一層層的壓迫下去,用以維系皇帝的權力和尊嚴。”

“而我們這裏的管理方式,哪怕有一天我沒了,我死了,也不會崩塌,總有一個有能力的人,從底層爬上來的人,能成為新的掌舵人。”

這話一出口,馬二目瞪口呆,她雙目圓瞪,結巴道:“這、這……難、難道不該是阮姐你的骨血嗎?!”

她忠於阮響,這忠心已經擴散到了阮響還沒有的子嗣上。

比起別人,她更相信阮響的子嗣能繼承阮響的智慧和能力,只有阮響的孩子值得她的信任和效忠。

這是無可辯駁的啊!

她甚至覺得,阮響在到了年齡以後,應該立刻“選美”,選出聰明強健忠心耿耿的好兒郎,盡早生下孩子。

生的越多越好——畢竟孩子是可能夭折的,甚至夭折的幾率很大,一個兩個都不保險,生五個最好。

由於阮響是女人,她馬二也是女人,那麽繼承人最好是阮響的女兒,除非阮響沒能生出女兒。

為了防止阮響的孩子們為權爭鬥,最好是長女即位。

當然,馬二也聽阮響說過,決定生男生女的是男人的“種子”。

那麽倘若這個男人無法讓阮響產女,就換一個男人。

“哈哈哈哈。”阮響被馬二的表情逗笑了,“你怎麽會這麽想?我現在做的,我們現在在做的,就是在撅家天下的墳啊,如果我成功了,那我還要給他們蓋層土。”

“說不定我的繼任者就在現在的孩子裏呢。”阮響笑道,“如果我早死的話,也可能是你。”

馬二都要哭了。

阮響看她真的落下淚來,這才閉上嘴。

逗馬二,也是她為數不多的惡趣味。

決定是否是家天下的,不是有沒有皇帝,而是維系社會的制度,阮響的制度決定了她不可能再走家天下的路子。

家天下的核心是嚴格的階級分化,必須有一波人被犧牲,並且這一波人是人數最多,產出最多的群體。

但現在,這些人在阮響這裏已經得到了最基礎的教育,擁有思考的能力,生產力也有了長足的提升,不可能再安於當個被剝削者了。

況且,華夏文明裏,有太多造反的例子了。

這些例子帶來的榜樣作用是巨大的。

說到底,華夏百姓,是沒有真正被馴化的,真正被馴化的百姓,歷史上不會有那麽多造反的例子。

“好了好了,我現在才十歲。”阮響,“還早呢。”

馬二吸吸鼻子:“這話你跟我說說就好,別和別人說,否則人心就散了。”

阮響點頭:“我知道。”

現在人們的信心都源自於她,而不是制度。

“走吧,讓我們去見見那位曾經官至中散大夫的得利者。”阮響笑著說,“看看他有多少真才實學,能否為我所用。”

馬二平覆了一下心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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