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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君子以自強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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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君子以自強不息

白幼荷端坐在殿上,喝著宮女送過來的葡萄渴水,微微皺了皺眉。

太甜膩,不如茶來得清爽,但這東西是宮裏夏季常做的飲品,專門為宮中貴人們解暑甜嘴的。

她一皺眉眉,一旁的荔兒立刻將那飲子換了去,輕吻梨子整理換上一盞清茶。

殿中兩側端坐的秀女都在飲著那皇後賜的葡萄渴水,每個人動作都十分端莊有禮,白幼荷一一看過去,瞧見了幾個熟臉。

程嬈赫然在其中,此刻垂著眸子沒有擡頭。

白幼荷莞爾一笑,開口道:“諸位無需緊張,本宮今日不過隨口問幾句,大家隨意答一答,無有大錯,都不會落選。”

許白櫻坐在許白鷺身邊,小心翼翼地擡頭看著上座的女人,她簡直比傳說那般更端方清艷許多,她衣著極素淡,連頭上發飾都不見金色,通身的飾品不過一只玉鐲,一只玉釵,還有耳上兩顆圓潤東珠,可端坐其間,卻有一種奪目又逼人的貴氣。

許白櫻這才意識到,這世上的美並非只是骨相皮相,更有權利與學識的加持。

眾女聞言,都起身行禮,整整齊齊地應了一聲是。

白幼荷垂眸:“諸位多長在官宦之家,又久居京中,對京中政事相比也有所耳聞。我大景百年以來,朝中最大的隱患便是結黨營私四個字,師徒相私、親姻相私,盤根錯節,致使政令傳於天子,而下處處為礙,左右掣肘,監察若想抓一人,便有十人在其間阻攔。諸位若為督查禦史,如何整肅朝綱?”

這話音剛落,殿中一片寂靜。

殿中二十四人神色各異,多是一臉難色。

皇後娘娘說隨便問問,怎便問了個這麽覆雜的題目?

許白鷺坐在其間,微瞪著眼睛瞧著白幼荷,手腕上冰涼又名貴的傳家白玉鐲子此刻看起來像個笑話。

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自已的鐲子跟白幼荷的差在哪裏。

白幼荷根本不在乎她自已手腕上戴了個什麽東西,她只在乎她想擁有的權利和正確,於是她戴什麽,什麽就貴。

程嬈則死死盯著白幼荷背後的那一抹紗帳,她看到後面似有人在坐著,卻不知是誰。

難道是韓擎?

白幼荷問完,莫約十幾秒的時間,無一人應答。

片刻後,一女子有些淩厲的聲音響起:“若為禦史,當秉持公正,不畏權勢。詳查官員結黨之實,訪察其相互攻訐之緣由。對於結黨營私者,不論其官階高低,皆收集證據,如實奏報。對有能之土,不因黨爭而受牽連,仍可委以重任;對奸佞之徒,嚴加懲處,以儆效尤。且建立監督之長效機制,使官員不敢輕易結黨,確保政令暢行。”

這話說得流利而漂亮,眾人聞言,皆驚嘆地看向那女子,只見女子著一身墨綠衣裙,打扮利落,瞧著莫約三十歲上下,竟是宣國公府的三奶奶陳琳輔。

所有人都十分驚愕,她不是已經成婚了麽?

片刻後,眾人才緩緩意識到,那張貼的選秀之文書上,並沒有提及只要未嫁之女。

白幼荷露出幾分欣賞之色:“說得不錯,可若結黨營私之人又是朝中重臣,多年來為國建樹無數,也算鞠躬盡瘁,該作何處置?”

陳琳輔一瞬間啞然,

場中有幾個敏銳之人,頓時恍然大悟,白幼荷這哪裏問得是政策,這分明問得是所有人怎麽看當年白丞相落馬之事。

白幼荷的父親白清澤,據說如今已經被接到京中,只是久居深宅之中,仍未見人。而白幼荷的大哥,剛剛接到調令,任命成了蘇州織造,這等肥差,白幼荷是明擺著給自家人放水。

如今一看,這哪裏是什麽選才,這是一場站隊,這場站隊站得不是面前二十四個女子的態度,而是她們身後盤根錯節的諸家貴胄的態度。

陳琳輔茫然環顧四周,她忽然反應了過來。

在場這二十四人,有十八人都是貴胄嫡女!宣國公府、許國公府、程家、魏家……這十八人幾乎囊括了朝中當前全部的勢力範圍。

至於那幾個庶出的女子,想必只是白幼荷瞧著好,隨手放了一條生路。

陳琳輔看著白幼荷,

白幼荷眼中帶著淡淡的審視,唇角掛著一點笑意,神情淡淡。

連紗簾後面的許碧君,此刻也震驚得手腳發麻。

她想到了白幼荷是想為她自已擴充勢力,可沒想到她今日用意如此之深。

一瞬間,許碧君五味雜陳,她看著面前紗簾後的背影,不知該失望還是該高興。

失望,是她當真天真的以為白幼荷一心想要培養女子為官,可如今看來,她想要的並非臺下那二十幾個女子,而是她們背後的家庭。

而高興,則是她同時意識到,白幼荷如今真正走進了朝堂之中,她心中並無天真的幻想,她將自已當做了一個絕對冷酷的政客。

真正縱橫捭闔之人若過於單純和理想化,她會在走進朝堂深處的那一瞬間被這十幾個貴胄家族以一種無聲的方式撕咬吞噬殆盡。

她想要當手握大權之人,她必須先比任何人都銳利、有城府、且不容忤逆。

許碧君忽然想,其實白幼荷當真比韓擎更適合掌權,她見過韓擎,也讀過不少這位新帝的文章,他有城府、有手段、但你能從那些文章和奏折的回應中看出這位新帝對這些事情所帶有的淡淡蔑視,他不喜歡這些手段,不喜歡處理朝中千絲萬縷的線頭。

他是亂世之才,可極難為盛世君主,這個男人骨子裏和過去那位從草原而來,騎著戰馬席卷至西北深處的領主一樣,他渴望征伐和鮮血,但厭倦於治理。

若真要區分,二人就像六爻中最初始的兩個卦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韓擎就是那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生不息的天行健。

至於厚德載物,似乎是白幼荷這樣有耐心與萬萬人周旋之人才能做到。

殿選前這幾日,許碧君被白幼荷秘密接到宮中,陪了她數日。皇帝偶爾回來書房找白幼荷,興沖沖的眼神在見到許碧君也在時便熄滅不少。

前日,帝後宴請即將北征之諸將領,白幼荷將李碧君帶在身邊同去。

那一日皇帝已經定下北征的計劃,在席間並不避諱李碧君的存在,坦然跟眾人談起軍策的細節,眼中熠熠生光,酒之酣時,皇帝忽道:“我這一生憾事,唯未生逢亂世而已。”

宮中燦爛的燭光之中,李碧君神色定定地看著那位年輕新帝的眼睛,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股真正的遺憾與無奈,他向一匹渴望生在危機四伏的幽林中的狼,可他出生就在樊籠之中,於是每一次能夠出去捕獵的機會他都極為珍惜。

那一晚白幼荷沒有多言,只是在皇帝身邊端坐著,宴近午夜,白幼荷提前起身回宮,帶著李碧君順著小路往寢殿走去,路過燦園中潔白如雪的白櫻,她站在樹下忽然停下腳步,開口喃喃道:“我這一生憾事頗多,最遺憾,莫過於未能生為男兒。”

李碧君垂眸,她知道,前一晚,帝後頭一回在書房中有了激烈的爭執。

是關於到底何人該為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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