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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驀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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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驀然回首

是盞小兔燈。

黃白色的小兔紙燈,上面墜了幾條琉璃墜子,燈火和墜子一起搖晃,映照出的碎光落在女子紅色的裙擺上,裙尾掃在大雪中,像是墜落雪間的梅。

拿著紙燈竹子桿的手凍得微微有些紅,指尖粉嫩,往上看,那個一身紅裙的美人身上穿著白色狐皮大氅,笑眼彎彎地低頭看著她手裏的那盞小燈。

一旁的兩個小丫鬟緊張地左看右看,又忍不住勸道:“小姐待久了凍手,小心著涼了。咱們玩一會兒便回去吧。”

白幼荷擡頭,眼裏有些失落地看著小梨:“我爹說上元節外面人雜,不許我出來,今日這燈只能提前看了,不然到時候便沒機會了……”

兩個小丫鬟手裏也一人拿了盞紙燈,一個是一尾紙紮的胖金魚,一個是只小狗兒,都紮得活靈活現,三個女孩兒一邊踩著雪一邊在巷子裏走。整個巷子寂靜無人,只有幾盞紅燈籠在路邊勉強照亮,風雪中略顯孤寂。

可白幼荷眼睛亮亮的,燭火映在她瞳仁裏,她側著頭問:“小梨,這燈節是不是就像如今這樣的?”

小梨搖頭:“不僅如此呢,還能在街上吃各樣的好吃的,湯圓兒,火勺,糖葫蘆,雲吞……”

“還有表演!雜耍,蹴鞠戲,說話本子的……尋常百姓家也賽燈謎,就擺在大街上,到時候人人都能猜,猜對了便有獎,跟咱們府裏一樣,比府裏還熱鬧。”

白幼荷一邊聽一邊笑,提著燈,好像已經走在那樣的街上,看著東風夜放花千樹,吹落星如雨。鼻息間已經聞到了那股焚香和煙火味兒,耳邊便是蕭聲婉轉,燈火流光若片片金鱗。

風雪一吹,一陣暗香從角落裏傳來,小杏鼻子靈,率先反應過來:“呀,這麽大的雪,哪兒來的梅花香?”

白幼荷也從想象中回過神來,鼻尖果然飄過一陣梅花的冷香,她順著那花香浮動的冷風慢慢轉了過去,忽然瞧見巷子盡頭的路邊,一叢高大而茂盛的梅花橫斜逸出,從墻邊探出幾簇冷艷的紅梅。而一側,一匹通體漆黑的高頭大馬不知什麽時候早已停在了梅花邊。

馬上是個青年,一身武將服制,外面罩著大氅,身姿挺拔,此刻正側頭看向自已的方向。巷口太黑,看不清他面孔,只能看到一點燈火在他腰間佩劍映出鋥亮的反光。

白幼荷微微楞了一下,提著燈站在那裏。

燈火闌珊,韓擎看清了那燈下人的面孔,認出了那條紅裙,也看到了他從未想過能綻放在那樣一張清冷的臉上的笑容。

小梨和小杏連忙有些警惕地擋在白幼荷身前,遠遠地盯著他,生怕他是什麽歹人。

可馬上少年只在那裏停了片刻,便轉過頭,駕馬離去了。

兩個小丫鬟松了一口氣,擔心道:“小姐,我們還是快回去吧,這麽晚了,別碰上什麽歹人。”

白幼荷心裏想著那個背影,小聲道:“他好像是個武官,並非什麽壞人。”

小梨開口:“小姐,聽說武將最是兇悍無情呢,你瞧那些將軍大人年年都不在京中,將軍夫人們各個的常年孤寂,好不容易將軍打仗回來了,總是要帶幾個外室回來。上個月李將軍府不就有個外室被正室夫人打出來了……”

小杏道:“我們大小姐將來是要嫁方家的,等方大爺繼承了爵位,我們大小姐就是爵爺夫人……方少爺對大小姐一片真心,定然不會做這樣的事……”

白幼荷聽著這兩個小丫頭爭論,自已卻沈默下來,不過兩人早就習慣了。大小姐寡言,但是脾氣好,她們多說話,她愛聽,總是笑盈盈地聽著。

兩個小丫頭說夠了,燈籠裏的蠟燭也快燃得差不多,這一夜便是提前陪小姐過了元夕。

白幼荷從來沒有真正去外面過過元夕,十五歲那年元夕,昭瑜原本要帶她偷偷翻墻出宮出去玩,結果半路上被侍衛瞧見,她為了掩護昭瑜逃跑,自已便留了下來。昭瑜回來以後興奮地跟她講了外面如何有趣,她也只是靜靜地聽著。

她像一尊金貴而美麗的雕像,被供奉在白家,被送去宮裏給貴人們欣賞。她的身和心都帶著鎖鏈,她出不去。

***

日子便如流水般難得平靜地過去了兩個月,白幼荷養的那只叫元寶的小狗長得飛快,不過兩月已經不再是連床也爬不上去的小短腿,如今已經能夠敏捷地上躥下跳。

此狗在某個清晨裏不知怎麽拱開了門,直接竄上了白幼荷的床,一爪子精準踹在了還在睡覺的韓擎的小腹上。被韓擎打著赤膊直接揪著後頸拎了出去,從此脖子上就多了一枚項圈,拴在後院的木樁上。

只有在韓擎出院門的時候才會被松開,因著這月韓擎需要回一趟燕雲州,此狗得以滿府門到處亂竄,步伐矯捷得要命,爆發力也隨著體重增長越來越強,然而這樣的爆發力已經到了普通人不能承受的地步。如今撲到白幼荷懷裏撒嬌,都會把白幼荷撞一個踉蹌,稍微不穩便會摔在地上。

眾人都說這狗太野,怕傷了夫人,總是不敢放它出來與白幼荷親近。白幼荷卻毫不在意,被它舔了一口手也不嫌臟,笑得眉眼彎彎。

她自已太安靜了,太拘束了,便不由自主地喜歡那種鮮活野性的小生命,看著它幹凈的小眼睛明亮地盯著自已,沖自已搖著尾巴,毫無顧慮地撲過來,便覺得開心極了。

只是有那麽一些瞬間,她有一些有點大逆不道的聯想,這種聯想在韓擎十一月回了一趟燕州大營又回來時變得越發不可控制。

大雪落滿京城的第一天,離京快一月有餘的韓擎終於趕了回來,遠遠在門口便看見了白幼荷,穿著他從燕雲提前叫人送回來的純白貂裘,亭亭玉立地站在房檐之下,他翻身下馬,不過三五步間便將人連同風雪一起重重攬進懷裏。

白幼荷被這久違的,熾烈的擁抱撞得一楞,腦子裏瞬間想起前幾日元寶撲進自已懷裏搖尾巴的模樣。

韓擎低頭看她,眸子在雪裏明亮似火焰,毫不避諱地在一眾下人面前擡手將她橫抱起來,一腳邁進了院子裏。

他這一次回去,一是因為燕州有一位老將忽然去世了,此人在韓擎早年時對韓擎多有教導,算是半個師傅。二是因為他離營許久,燕州所有的軍事工作都落到了三皇子蕭容煦的頭上,已經把這個小王爺搞得焦頭爛額,身心俱疲。多次寫信大罵韓擎娶了媳婦兒忘了爹,他再不回去,他就要見不到他的三哥了。

三皇子母親不過是一個身份低微的嬪,生了他以後便早早離去。是以這個小皇子得不到什麽支持,更別說繼承皇位,幼年在宮中更是常受冷眼。是以他十七歲便請命離京,遠赴邊關,只在逢年關時回京。

而韓擎是在他來到北疆以後第二年才到的。

兩年前綏靖河一役,大夏被北戎埋伏,一夜之間被屠殺了上千將土,是韓擎在死人堆裏扒拉了一夜將只剩一口氣的蕭容煦,背著他走了幾百裏將他扛了回去。

從此以後,韓擎就算跟他說話再怎麽沒大沒小,蕭容煦都咬咬牙忍了,頂多趁著沒人的時候給他一腳。

而那一身極其罕見的,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雜毛的白貂裘,便是蕭容煦送他的新婚賀禮。

白幼荷被抱得有些臉紅,心中卻微微有些壓抑不住的開心,從前韓擎在身邊,不僅不想他,還有些厭煩他,如今分離一月,再見他劍眉星目的樣子,倒真有幾分怦然心動。

而韓擎,這一個月簡直快要殺了他,他在軍營裏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把白幼荷一起帶過去。白日裏忙便算了,一到夜裏便想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有一天幹脆不睡了,跑去蕭容煦門口直接敲門,將他也鬧起來。

睡得好好的三殿下以為外敵夜襲,匆忙起來穿上褲子,一開門卻瞧見一個熟臉站在自已面前。

“怎麽了?探子有急報?京城有急訊?我爹終於沒了?”蕭容煦質問三連。

韓擎搖搖頭,抿了抿唇,一時間十分難以開口。

“到底怎麽了?”把蕭容煦急得不行:“你爹死了還是我爹死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都沒死,”韓擎道:“想我媳婦兒,想得睡不著。”

三秒後,韓擎被一腳踹出門,破舊漏風的老木門在他面前咣當一聲重新關上了。

韓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鍥而不舍地繼續敲起來:“三哥,三哥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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