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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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光和洛衍書一病就病了小半個月, 待得他們好了起來後,已是五月中旬。

越州也已連著下了一個多月的大雨, 下游許多地方田地屋舍已經被淹沒了,災民流離失所, 唯有南陵府地勢還算高,於是大批大批的難民湧進了城。

開壩放水, 迫在眉睫。

所幸晏清毓帶著南陵府府衙的官吏, 左言帶著長公主府的家丁府兵,一道早早地協助清江灘的百姓們安頓好了。

待得最後一戶人家清理離開後, 晏清毓一聲令下,清江口開閘,蓄積多日的大水立時澎湃洶湧,席卷天地,直下千裏, 一眨眼間就吞噬了那片本炊煙裊裊平靜無憂的土地。

搖光遠遠地站在堤壩最高處,瞧著這壯闊又無情的風景, 看著那滔天大雨依然不顧人們的血和淚瓢潑地下著,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然的冷漠與強大。

她無能為力, 因為她不能逆天改命。

等等,誰說的她不能逆天改命?

搖光突然想到了什麽, 低頭笑了笑,走到晏清毓他們身旁。

晏清毓正在與南陵府尹和張府丞他們商量著應災之策和開壩的後續事宜,見搖光來了忙行禮道:“微臣見過長公主。”

“免禮。”搖光虛擡了一擡,接著道, “本宮遠遠瞧著諸位大人在談論著什麽,似乎很是憂愁的模樣,不如與本宮說說,看看本宮是否能略盡綿薄之力。”

張府丞心想,這驕裏嬌氣的長公主能幫上什麽忙?不過他素來是個圓滑的,忙作揖說道:“長公主愛民之心,臣等深感敬佩,然我等所議之事實非人力所能及。”

“張府丞切莫說那些虛的,只需直言,到底所為何事?”搖光心裏知道這人背地裏做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也知道那雲扇兒是他送到洛衍書身邊的,對他便沒幾分好臉色。

晏清毓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只覺得她比前段日子消瘦了些許,面色也不大好,聽左言說她是落了水然後大病了一場,而自己這些日子忙得幾乎沒合過眼,也未曾有時間去看一看她,也不知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只是如今瞧著她平安歸來了,他便知足了。

想到這兒他緩緩開了口:“我等方才正在討論這雨何時才會停。若這雨一直這般下著,災民無法安頓,開倉放糧也很是不便,且即便蓄水淹了清江灘,只怕下游低窪處也承受不住。”

張府丞忙點頭稱是:“就是為了這麽些個煩心事兒,可是那雨是老天爺他要下,我等凡夫俗子又有什麽辦法?只能聽天由命,束手無策罷了。”

搖光聞言笑了笑:“說來諸位大人可能不信,昨夜東海龍女曾托夢於本宮,告知本宮越州近年來連發大水,實乃因為越州百姓對東海供奉不足,引起了龍王不滿。只要選對承天命之人,行祭祀禱告之禮,補足供奉,往後便會風調雨順。”

晏清毓知搖光不是那等信牛鬼蛇神的人,她這般說自是有她的計劃,於是也就順著她的話頭接了下去:“哦?既如長公主所言,那倒是去哪裏尋那承天命之人?”

南陵府尹和張府丞也表示疑惑。

搖光微微笑了笑:“自古以來,天子承天命而生,只是如今陛下遠在盛安相國寺,我們再去請卻是來不及了。所幸,龍女告訴本宮,凡皇家血脈,只要品性純正,未行惡事,虔心行祭祀之禮,禱告祈福,亦可直達天聽。”

“這......”南陵府尹欲言又止,他怎麽覺得聽著那麽玄呢?

張府丞卻上趕著拍馬屁:“長公主殿下乃先皇之嫡女,是最尊貴不過的皇室血脈,且宅心仁厚菩薩心腸,若殿下願意行祭祀之禮,那必可直達天聽,平龍王之怒。還望長公主救我越州百姓於水火呀。”

說著竟跪了下來,直直拜了三拜,雨水和泥濘浸染了他的官袍他也絲毫不為所動。

搖光心裏覺得好笑,這個人當真是毫無原則和節操,那就怨不得自己再算計他一回了。

她忙作勢扶起張府丞:“張府丞這是說的哪兒的話?你身為南陵父母官,如此為他們著想,是百姓的福分。本宮身為天子長姐,享百姓供奉,為越州子民禱告祈福是本宮的職責,自是在所不辭。”

張府丞聞言又是千恩萬謝,對搖光好一頓誇。

然而實際上他們都想不明白長公主殿下這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搖光見鋪墊得也差不多了,才緩緩說道:“是以,本宮決定,三日後吉時,開壇祭禮,為民祈福,求龍王息怒,賜我越州百姓風調雨順。”

“殿下,使不得呀,若屆時大雨不停,那百姓可是會遷怒於殿下呀。”南陵府尹總覺得不妥,出言勸諫道。

張府丞心裏卻是巴不得搖光出醜,屆時她聲望有損,才有利於自己以權謀私,於是板起面孔,反駁南陵府尹道:“府尹大人這說的是什麽話,殿下既有龍女托夢,又是高貴的天家血脈,自能為我越州祈福成功,你這莫不是在質疑長公主的威嚴?”

“微臣並不是這個意思。”南陵府府尹一時也有些心慌,忙作揖解釋道。

搖光卻一臉不在意:“無妨,你們自有你們擔憂的道理,而本宮只能承諾你們,三日後祈福,大雨必停。且傳本宮懿旨,爾等只需盡心盡力準備三日後的祭祀大典,祭祀之地就選在清江口,奉上最豐厚的祭禮,切記,不可從民間搜刮,否則心不誠,反而會惹怒龍王。”

“微臣遵命。”

晏清毓看搖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相信她自有打算,於是也就索性領了命。

欽差大人都同意了,那他們這些個府官也只能跟著同意了,左右回頭出了事也還有一個長公主和一個文遠侯頂著,於是一一領了命,各自去操辦祭祀事宜了。

只留下晏清毓和搖光兩人。

一人撐著一把傘,在雨中相對而立,大雨隔絕了他們和人群。

相對無言,兩人心中皆是愧疚。

一個選擇了蒼生,沒有去救她。

一個選擇了從心,辜負了他。

雖然未曾有一言一語,可是他們都能感覺到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無形卻又真切地存在。

晏清毓看著她,看了許久許久,終於開口道:“殿下大病初愈,此間風大雨大,小心又受涼了,微臣送殿下回府吧。”

“好。”

因為難民湧入,街道擁堵,積水又深,馬車行駛不便,所以兩人選擇步行回府,左言帶著人遠遠在後面跟著。

晏清毓見搖光為了好看,不肯披那厚蓑衣,於是自顧自地解下了自己的蓑衣給搖光披上。

搖光剛欲拒絕,晏清毓便說道:“三日後還有祭祀大典、安撫百姓等事宜需要殿下親力親為,殿下鳳體為重,切莫推辭。”

他說的話總是很有道理,讓你無法去反駁他,而且搖光也不欲與他在大庭廣眾之前多有糾葛,便任由他給自己披上了蓑衣,兩人才又繼續往長公主府走去。

“殿下可有十足把握,三日之後,大雨將停?”

“有。”搖光一臉沈穩篤定。

晏清毓見狀便也安心了:“那殿下只管去做,有需要微臣之處盡管告知微臣。”

“晏大人有心了。”

兩人之間的客氣疏離讓晏清毓心裏有些苦澀,他忍了忍,還是開了口:“那日我未去救你,是因為清江口的形勢實在嚴峻,圖紙覆雜,人員混亂,除了我自己,我信不過別人,所以抽身不得。”

搖光笑了笑:“晏大人不必多言,你我相識相知這麽多年,何需再說這些。晏大人的心意,搖光心裏明白,亦從未有過怨懟。”

搖光見晏清毓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繼續說道:“晏大人是君子,是真正光風霽月襟懷坦白的人物,大楚子民有你這樣的官員,陛下有你這樣的臣子,皆是幸事。大人永遠是搖光心中最欽佩景仰之人。”

永遠是她心中最欽佩景仰之人,卻不是她心中最愛之人。

已無需其他言語,晏清毓心中已然明了,她心中的那桿秤早早就偏了。

當陛下第一次召他夜入崇華殿,告訴他搖光並非真正的長公主,問他可願助他護搖光周全時,他便知道這世上惦記著那個小丫頭的並不只有他一人而已。

他知道陛下的性子,所以他一時竟慌了神,也就放下了這麽多年刻意維持的恰到好處的距離,主動往前走了一步,告訴她他喜歡她。

他送給她那只木簪,惟願此簪鎖她情思。

後來她問自己可願隨她去越州,那時他是真心願意放下這一切隨她去。

可是大概這就是命,他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刻在骨血裏的信仰傳承。

他無愧於天地,卻有愧於他自己的心。

“殿下。”

“嗯?”

“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臣想辭官隱去,然後尋一座山頭,種一山的梅花,那時殿下可願來賞一賞花。”

“去年西山的梅花開得極好,只可惜它們沒等到天下太平。”搖光淺淺地笑著,看不出情緒,“而這天下,又何曾會有真正的太平呢?”

晏清毓垂下眼簾,未曾言語。

“晏大人,長公主府到了。”搖光停下腳步,解下身上的蓑衣給他系上,柔聲道,“大人是國之棟梁,亦是搖光此生最看重的人,還望大人保重身子,切勿傷身傷心,萬事順遂,這世上一切終歸會好起來的。”

“臣謝過殿下。”晏清毓頷了頷首,朝她笑了笑,溫柔而情深,“清毓也只盼殿下萬事順遂,平安喜樂。”

然後撐著傘走入了蒼茫雨幕,孤寂清冷。

搖光收回了目光,嘆了口氣,準備回府。

一轉身卻看見一襲玄衣,長身玉立,不知已在那屋檐下候了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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