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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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光這一日早早起了床,著了身月白色錦緞常服, 簡簡單單挽了個平髻, 簪了支玉扁方。

紅豆給她收拾妥帖後,左看右看都有些不滿意:“殿下今日打扮得未免也太素凈了些, 萬一壓不住那些個刁民可怎麽辦。”

搖光笑了笑沒說話, 玲瓏取了玉針蓑來,點了一下紅豆的腦袋,笑嗔道:“你莫不是個傻的,你想一想你吃不飽飯睡不著覺房屋漏雨馬上家就要被放水淹了的時候,有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你面前露富, 你高興不高興?”

紅豆吐了吐舌頭,如果真讓自己遇著了這個人自己大概會揍他一頓。

雨下得格外大,玲瓏給搖光披上玉針蓑, 撐了把巨大的油傘, 才敢出門, 一出了門便上了馬車。

左言已經將一應隨行人員和物資準備好了, 搖光覺得這個少年當真好用, 只是倔了些,這麽大的雨, 他依然不願意回車上坐著,穿戴著蓑笠, 仍是騎著馬伴在車旁。

搖光打起車簾,看見大滴大滴的雨珠劈裏啪啦地砸在少年單薄的身上,瞧著都疼, 於是皺著眉,出聲道:“這麽大的雨,怎得不給自己再備一輛車。”

左言朝她笑了笑:“殿下不用擔心,屬下就這樣騎著馬心裏踏實。”

搖光心下覺得有些古怪,卻也沒再勉強,隨著他去了,左右這孩子心裏是有數的。

馬車行到了清江口,因著修壩,只有一條臨時搭建的木橋用於運送物資,並無其他大路可行,馬車過不去,只能換船。

左言早早雇好了兩艘船,一艘運送物資,一艘載送人員,到了清江灘也有人接應,手腳麻利地就把物資卸了下來。

而三個村落的裏正早早就撐著傘候在了碼頭,一見船靠岸就忙迎了上來:“卑人恭迎長公主殿下,長公主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搖光擡了擡手,笑道:“三位不必多禮,如此大雨,快些請起,我們去方便的地方說話才是。”

“對對對,快些去裏正廳,來,殿下這邊請。”三個裏正忙點頭稱是,引著她們便往裏正廳走去。

鄉間小路本就難行,如今連日大雨,更是泥濘不堪,玲瓏和紅豆一左一右,一手撐著傘,一手扶著搖光,左言則默默跟在她三人身後,隨時準備護住她們,也虧得搖光今日沒穿曳地長裙,不然定是寸步也難行。

就這樣搖光也沒忘了把該問的話問清楚:“三位裏正如何稱呼呀?”

離她最近的那位裏正答道:“卑人姓周,這位姓趙,這位孫,分別是周家村,趙家村,和孫家村的裏正。”

搖光點點頭:“那本宮此次前來的用意各位裏正可知曉?”

周裏正聞言嘆了口氣:“曉得的,我們都曉得,早幾日欽差大人就來與我們商議過了,也問過鄉親們意見了。”

“那不知如今是個什麽情況?”

“我們三人聽欽差大人講過後,都是同意的,畢竟什麽也不如好好活著重要是不?有些人家和我們想的一樣,有些人家卻堅決不同意,畢竟是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呀。”周裏正的聲音裏也有些無奈傷感。

搖光聞言心裏大概也有了數。

行了大概兩刻多鐘,一行人才到達了裏正廳,裏正廳的院子裏已經密密麻麻地坐滿了百來號人,架著油布雨棚,穿戴蓑笠,在大雨中竊竊私語,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為首的周裏正在院門口咳了咳,朗聲道:“長公主殿下駕到!”

眼看百來號人擠得密密麻麻的準備行禮,連身子都側不過來,搖光忙擺手制止:“無妨,本宮今日不過是來看望看望鄉親們的,不必拘那些個禮。”

然後隨著裏正們在院子前方的大廳屋檐下落了座。

裏正廳的屋檐修得比平常的屋檐寬了許多,臺階上擺放一張長條桌子和幾把椅子綽綽有餘,想來清江灘平日裏開居民大會都在這兒開的。

搖光在正中間坐了下來,三位裏正並著左言在在她的示意下落座了。

周裏正低聲說道:“殿下,清江灘三個村落的家長都在這兒了。”

搖光點點頭,然後輕車駕熟地端起了那份溫婉端莊的笑容:“各位鄉親們雨中相候,本宮甚是過意不去,本想著是來看望看望鄉親們的。沒想到倒是添了麻煩。”

清江灘的鄉民們雖然整體文化水平不高,但還算淳樸,於是立時有那些膽子大嗓門兒大的人嚷道:“殿下說的哪裏話,我們這些個鄉巴佬,活幾輩子都不一定能見到一次公主,這是多大的榮幸啊!莫說下雨等一個兩個時辰了,就是下冰雹等個三天三夜我們也等得!”

一些鄉民紛紛附和,裏正忙板著臉制止她們,搖光卻一點也不尷尬,依然溫柔得體地笑道:“既然鄉親們如此熱情,那本宮也就不弄那些虛的了。聽聞連日大雨,許多鄉親們屋裏都受了潮,床鋪被褥都沒個松軟的,於是帶了些東西來贈予鄉親們,每家每戶每人回頭皆可來領取一套嶄新的被褥。”

連續好長時間只能就著濕冷床鋪睡的鄉親們聞言連聲叫好,瞧著臺階上那個打扮素雅笑容溫和坐姿端莊的美貌長公主,他們覺得仙女也就不過如此了吧?

仙女笑著等他們鬧完了,才緩緩開口道:“越州是個好地方,只是這幾年一入了夏就是暴雨不斷,你們想來也吃了不少苦。”

不提還好,一提傷心事全給勾了起來,大到一整片地的作物被淹死,小到雨天滑了一跤弄臟了新衣服,所有苦水全一股腦兒倒了出來,七嘴八舌,嘰嘰喳喳,一時間院子裏仿佛進了成千上萬只鴨子一般。

裏正們瞧得頭疼,只道這些個沒見識的鄉民們在貴人面前丟了臉,搖光卻不以為然,笑著默默地聽那些鄉民訴苦,不打斷也沒有露出絲毫不耐煩的神色。

等到苦水都倒得差不多了,搖光才緩緩開口:“朝廷知曉越州情況不易,是以特派了狀元郎晏大人擔了欽差來解決水患一事。”

鄉下人許多不知道翰林學士和文遠侯意味著什麽,但都知道狀元郎那是頂頂了不得的人物,得是大楚朝最聰明的兒郎,沒想到那個文文弱弱的欽差大人竟然是個狀元,眾人心裏好感和信任度一下無限上升。

搖光接著說道:“晏大人前日裏與本宮提了一提根治這越州水患的方法,便是將那清江口中心的堤壩改做蓄水庫和洩洪口,調整水位,這樣一來清江兩岸便可免於洪澇災害。”

將將安靜下去的人群,聞言卻又不得了了。

“那我們清江灘怎麽辦?清江兩岸的人是人,我們就不是人了?”

“是不是又想讓我們搬?我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憑什麽讓我們搬?”

“搬是一回事兒,且說我們搬去哪裏?有屋子住嗎?有田耕嗎?搬了也是餓死,那不如活活淹死算了!”

“就是!那些當官的只知道自己的政績,哪裏有想到我們老百姓?我們過得什麽日子是不是就沒人管了?”

“大家稍安勿躁。”搖光聲音清冽溫柔,透過雨珠砸在油布棚上劈裏啪啦的聲音傳到眾人耳朵裏,眾人這才平息了一下怨氣。

稍稍安靜後,搖光接著說道:“諸位且聽我說,這幾年,沒有洩洪,一味修堤築壩,諸位的日子當真就過得好嗎?秋收夠吃飽嗎?房屋住得舒服嗎?長年受濕關節是不是會疼痛?”

眾人聞言卻不做聲了。

“清江的堤壩一味攔著,你們位於上游,過得苦一些,倒是也還能過下去。可是這個水勢到了下游,攔都攔不住,你們知道每年壽徽府和撫山府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嗎?你們尚還有家人屋田,可是那些人討飯都沒得地方討。”

“誠然,這些並不是你們的錯,老天爺要給磨難,我們也怨不得誰。只是既然天災如此,我們能不能就少些人禍?人心都是肉長的,本宮瞧著你們吃不飽睡不好心裏疼,你們瞧著那些小孩老人就活生生地餓死在街頭,你們會不會心疼?”

“本宮知曉,修建蓄水庫和洩洪口,淹掉清江灘,是對你們的不公,這是你們祖祖輩輩打造的家園,你們一輩子生活的地方,哪裏能夠說舍棄就舍棄?”

眾人聽到這兒忙附和。

“是呀,一輩子就長在這兒了,說沒就沒了,我們就成了那沒有根的人了。”

“我們也知道水患苦,可是這到底是我們的家啊,怎能說走便走?”

“不是我們自私自利鐵石心腸,我們祖上到現在都是農民,農民離了這地,可還怎麽活?”

搖光微微折了折眉,嘆了口氣:“可是如今你們執意留下,這日子就當真過得好嗎?萬一水患更加嚴重,沖破了堤壩,屆時淹了整個清江灘,莫說那些田產,只怕你們命也沒了。不是本宮危言聳聽,確實是高人所言,今年這雨怕是比往年下得要更大,更久,若非當真沒有辦法,本宮又如何忍心讓你們背井離鄉?”

眾人駭然,原想著賴活著便賴活著,如今看來竟是朝不保夕?

“長公主此話可是當真?”

周裏正忙呵斥道:“怎麽說話的?長公主還唬你們不成?哄騙你們有什麽好處?長公主金枝玉葉,卻為我們這些個平頭老百姓操碎了心,你們莫不識好歹!”

周裏正是個老秀才出身,又素來有些口碑威嚴,眾人一聽,只覺得有道理,畢竟他們是死是活都礙不著長公主吃香的喝辣的,殿下能有如此考慮,已經是個菩薩心腸了。

搖光雖說是有點道德綁架哄騙的意思,但是根本的理也確實是這個理,說到底也確實是為了越州的百姓們好。

搖光見眾人神色有些松動,繼續說道:“本宮也知曉你們在擔心什麽,你們說得對,農民沒有了田地,就沒了生活。所以本宮便做了主,只要諸位同意搬遷,那便在周裏正處將每家的田產人口信息登記好,屆時你們有多少田產,搬遷後便可分得多少田產,除此之外,每戶人家還可多分得兩畝良田三畝劣田,每個人分得安置銀十兩,免去賦稅徭役五年。”

田不僅不少還多了?還有安置銀?一人十兩,一家便可得好幾十兩,那可是大豐收年的時候一家人一整年的收入啊。還免除賦稅徭役,如此想來,搬遷後的日子當真會好過。

眾人心下不免動容,稍有那些讀過書的年輕人,卻提出了質疑。

“官府哪裏有那麽多田,那麽多銀子?每年連賑災米糧都發不足,我們憑什麽相信?回頭搬了家卻什麽都沒有,我們又找誰說理去?”

墻頭草們一時也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就又不是很想搬了。

搖光卻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意思,笑著道:“不必著急,往年是往年的事,那時本宮還未曾來越州。如今本宮來了越州,那整個越州子民就是本宮的職責。所有的田皆從本宮名下資產劃出,所有的銀兩也由本宮來出,搬遷之日,本宮會派出長公主府所有家丁府兵前來幫忙,後續房屋搭建之事,本宮也會協助官府落實到底。”

眾人聞言皆咋舌不已,連三位裏正面上也浮現了驚愕之色,早知道,這算下來可是好大一筆田產和錢銀,且毫無回報,長公主竟然全私掏了腰包,她這是圖什麽呀?

“長公主殿下此話可當真?”清江灘的百姓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搖光笑著點點頭:“自然當真。本宮身為當朝長公主,受封越州,享百姓供奉,自然便應當為天子分憂,為百姓解愁。所謂錢財,不過身外之物,左右本宮也餓不死,所將來真的窮得沒飯吃了,想來鄉親們也願意請本宮吃頓飯。”

大家夥兒卻沒想到這仙女似的長公主竟還會打趣開玩笑,於是也哄笑道:“到我們家來吃!只要長公主來,我就殺一頭豬!”

“我把雞鴨鵝都殺了吃!”

“我要殺一頭牛!”

一時間氣氛緩和了不少,階層之間那些敵對的箭弩拔張也漸漸淡去。

搖光見時機差不多了,正了正神色,接著說道:“這些是本宮給予大家的承諾,本宮以天家血脈起誓,若本宮有一事未曾做到,那本宮便自請削爵,離開越州,永不享越州供奉。”

堂堂一介長公主,大楚朝最尊貴的女子,如此紆尊降貴,為國為民,仗義疏財,還立此重誓,百姓們心中都感念不已。

素來官家和貴族都是欺壓他們這些小老百姓的,不把他們放在眼裏,不顧他們的死活,所以他們根本不願意相信那些官差的話,離開他們唯一可以依靠的土地。

可如今來了這麽位長公主,不頤氣指使,不高高在上,反而處處為他們考慮,他們心中自然多了許多信賴。且長公主一字一句,都沒打過官腔,實實在在說到了他們心坎兒上,解決了他們的問題。

雖然他們不是什麽大明白人,卻也不糊塗,分得清好歹,拎得清事兒,知道搬遷後自己的日子會好過許多,而且還能緩解越州水災。於是本來說什麽也不肯搬的這些人心中早已動搖。

搖光瞧著眾人面色,知道自己的嘴炮取得了勝利,於是趁熱打鐵:“本宮現在也不強求,給大家一日思考時間,若同意地便到裏正處報道,若超過了三分之二的人同意,那三日後本宮便派人來幫助大家,畢竟再拖下去,到時候想搬也來不及了。前二十戶同意搬遷的人家,每戶再加二十輛文銀安置金。”

此話一出,那些早被說服的家長忙舉手到:“我家同意搬!”

“我家也同意!”

“還有我!”

大家紛紛搶在前頭,想再爭那二十兩文銀。

而那些本來還有些猶豫不決的,見大家都願意搬,心裏一尋思,超過三分之二的人願意那麽總歸要搬,既然如此那不如積極一點,還落個好臉面。

於是不一會兒,所有人都登記報名同意要搬。

三位裏正也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如此順利,手忙腳亂地登記好了,完了一數,好嘛,家家戶戶一戶也不落。

搖光對這個結果很滿意,看來素來只有嘴炮能夠取得戰役的最後勝利。

“今個兒雨大,既然事情已經定好,那諸位便先行回家吧,給家裏人好好說說。”然後又轉頭對左言道,“你帶著人把床褥那些紛發下去,一定要挨家挨戶送到屋裏,如此大雨天,不要給鄉親們添了麻煩。”

“諾。”左言說著便起身去指揮了。

“玲瓏紅豆,你們兩個也辛苦一點,跟著去吧,遇上有些一時想不過來的女眷,你們跟著安撫安撫。”

“諾。”玲瓏紅豆也就跟著去了。

左言瞧她二人來了,皺了皺眉問道:“你們也來了,那殿下身邊誰來伺候?”

紅豆笑了笑:“無妨,殿下其實不是很喜歡別人近身伺候,我們先把這些個正經事兒做妥帖了,殿下才高興呢。”

左言想了想,總歸在裏正廳,還有三位裏正陪著,應當無礙,便也沒再多說什麽。

這廂院子裏的人也紛紛走幹凈了,周裏正松了口氣:“卑人倒是沒想到,這群頑固們竟能如此輕易就被說動了。”

搖光笑了笑:“都是些淳樸的老實人,說明白道理,也沒誰會和生活過不去。”

三位裏正皆彎腰行禮道:“長公主殿下宅心仁厚,愛民如子,愁百姓之愁,憂百姓之憂,實乃我越州兒女的福分啊。”

搖光虛擡了擡:“三位莫要多禮,今後諸項搬遷事宜,本宮卻是根本不了解,還要勞煩三位裏正一一落到實處,真是辛苦各位了。”

“都是卑人應盡的職責。”周裏正又客套了幾句,正準備迎搖光到廳裏喝杯熱茶,卻忽然聽到一陣女子的驚呼。

“不好啦!來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現在人已經走完了,裏正廳周圍也並沒有什麽人家,如今聽得似有人落水,三位裏正忙凜了神色,拔腿就往外走。

搖光也欲跟上,周裏正卻說到:“長公主還是留步吧,雨天路不好走,水位也深,卑人失禮,還請長公主先獨自在廳裏休息吧。”

搖光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自己去了大概率也只能添亂,於是忙說道:“人命關天,諸位快去,不必多說。”

如今暴雨,四處漲水,就是個小池塘也足以淹人,三位裏正都是老實人,生怕真出了什麽事,於是傘也不打,頭也不回地沖進雨中往驚呼聲中跑去。

剩下搖光獨自一人祈禱切莫出什麽事才好。

然而突然間一只手拿著帕子捂住了她的口鼻,聞到一股香味後,就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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